文姬歸漢新解

□陳忠海

楊彪之后，曹操心目中續(xù)寫《東觀漢記》的最佳人選就是蔡文姬，這大概才是曹操竭力促成文姬歸漢的原因

文姬歸漢是一件家喻戶曉的歷史故事，但關(guān)于曹操促成這樁盛事的原因，卻有不同的理解。

一樁歷史盛事

文姬歸漢的故事最早記錄在《后漢書》中，說的是東漢著名學(xué)者蔡邕的女兒蔡文姬在兵荒馬亂里不幸被羌胡兵所擄，流落到南匈奴左賢王部，在胡中生活了12年，后來曹操遣使者將蔡文姬從匈奴人那里贖回，為其改嫁，并讓她整理蔡邕所遺書籍，為文化事業(yè)做出了貢獻。

蔡文姬本名蔡琰，文姬是她的字，南朝梁人劉昭編的《幼童傳》中記錄了之前各代“神童”的故事，其中的一則是蔡文姬“六歲辨琴”。有一次，蔡文姬的父親蔡邕鼓琴，弦斷了，當時只有6歲的小文姬看都沒看就說斷的是第二根弦。確實是第二根，蔡邕很驚訝：“你是冒碰的吧？”蔡邕于是故意弄斷了另一根弦，問女兒是第幾根，女兒說：“是第四根。”又答對了，這件事傳出后，蔡文姬被認為是神童。

史書說蔡文姬“博學(xué)有才辯，又妙于音律”，除音樂外，蔡文姬還擅長文學(xué)、書法，《隋書·經(jīng)籍志》著錄有《蔡文姬集》，但其中絕大多數(shù)篇章已失傳，保存至今的只有《悲憤詩》二首和《胡笳十八拍》，皆為文學(xué)史上的名篇。

蔡文姬是公認的一代才女，她的傳奇經(jīng)歷更讓人唏噓感嘆，所以文姬歸漢的故事歷代以來都是歌詠、傳誦的題材，唐玄宗時著名琴工董庭蘭將《胡笳十八拍》譜成曲，詩人李頎在《聽董大彈胡笳》中寫道：“蔡女昔造胡笳聲，一彈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淚沾邊草，漢使斷腸對客歸。”宋朝畫家李唐創(chuàng)作《文姬歸漢圖》，共18幅，反映的也是文姬歸漢的前后經(jīng)過。從古至今，文姬歸漢是詩文、繪畫、戲曲、影視等文藝作品經(jīng)常表現(xiàn)的內(nèi)容，相關(guān)故事早已眾所周知。

并非“青梅竹馬”

文姬歸漢于國于家都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但在當時這其實也是一件并不容易做到的事，這是因為蔡文姬曾生活過的南匈奴在東漢末年有著特殊的地位。

漢朝初年，匈奴曾是朝廷最大的外部威脅，為此漢朝政府不得不通過和親的方式取得邊境安定。后來，隨著中原王朝逐漸強大，開始用武力解決邊境問題，到了東漢，匈奴慢慢分成了兩部分，即北匈奴和南匈奴，其中的南匈奴在政治上親近漢朝政府，漢末時他們一部分居住于河?xùn)|郡平陽，今山西省臨汾市附近，另一部分居住于所謂的“西河美稷”，一般認為是今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伊克昭盟一帶。

史書記載蔡文姬落入左賢王部，左賢王是南匈奴單于手下的部族首領(lǐng)，當時的南匈奴聽命于曹操控制下的東漢朝廷，蔡文姬在南匈奴生活多年，并在那里結(jié)婚生子，曹操如果以命令的形式去要人，勢必會破壞與南匈奴之間的關(guān)系。所以，曹操最后專門派出了使者，還帶上了豐厚的禮物，包括珍貴的“金璧”，這才妥善地解決了問題，將蔡文姬順利接回。

曹操一向有大局觀，他特意去做這件事，顯然不是隨意之舉，也不是心血來潮，一個十分流行的解釋是：曹操與蔡文姬從小“青梅竹馬”，當曹操打聽到蔡文姬的下落時，出于“舊情”，所以不惜代價要把蔡文姬接回來，一些小說、戲曲、影視劇就是以此為主線演繹曹操與蔡文姬之間的故事。曹操與蔡文姬的父親蔡邕確實“有舊”，他們都曾擔任過品秩六百石的議郎一職，任職時間大致相同，所以有的史書說蔡邕是曹操的“故人”，曹操早年與蔡文姬有接觸，這是可能的。但是，從年齡上看二人不可能“青梅竹馬”，曹操出生于漢桓帝永壽元年（公元155年），蔡文姬生年不詳，根據(jù)她沒入胡中前的婚姻狀況以及主要經(jīng)歷推測，多數(shù)學(xué)者認為她出生于漢靈帝熹平六年（公元177年）前后，也就是說二人相差了20多歲，曹操和蔡邕同為議郎是在漢靈帝光和年間，當時曹操已30歲左右，而蔡文姬只是一個幾歲的小女孩，二人不可能“青梅竹馬”。

一個多事之秋

文姬歸漢是在漢獻帝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前后，就在這一年發(fā)生了著名的赤壁之戰(zhàn)，推測起來，蔡文姬回到中原應(yīng)該在赤壁之戰(zhàn)前不久。

對曹操而言，這一段時間正是最忙的時候。前一年，曹操力排眾議決心北征烏桓，雖然取得大勝，但一年多的時間里曹軍主力遠在北方，給南方的孫權(quán)以可乘之機。孫權(quán)抓住機會，迅速擴張勢力，直逼荊州東大門，這令曹操感到吃驚。北征歸來，大軍本應(yīng)好好休整一番，但曹操卻不敢再等，他擔心劉表的荊州落入孫權(quán)之手，所以只經(jīng)過幾個月的短暫準備就揮師南下了，這大概也是赤壁兵敗的一個重要原因。

這一年曹操也承受了許多失去親人與友人的痛苦，先是北征歸師途中，曹操最看好的智囊郭嘉不幸病逝，曹操為此深受打擊，接著曹操最心愛的兒子曹沖病故，曹操再受打擊，悲痛欲絕。還是在這一年，曹操殺了名醫(yī)華佗和名士孔融，對曹操來說，這一年里似乎每一天都不平靜，而蔡文姬就是在這個多事之秋歸來的。

所以，有人認為曹操看中了蔡文姬在文學(xué)上的成就，把她接回是為了“繁榮文學(xué)事業(yè)”，這樣的說法也沒有說服力。蔡文姬固然有才華，曹操也固然喜歡寫詩作文，但此時的曹操滿腦子都是軍事和政治問題，哪有心思考慮文化方面的事？況且，曹操的身邊其實并不缺一流的文人，兒子曹丕、曹植自不必說，還有眾星閃耀的“建安七子”，似乎不缺少蔡文姬這一個。

續(xù)寫《東觀漢記》

曹操耗費心力將蔡文姬接回，“青梅竹馬”和“繁榮文學(xué)事業(yè)”的理由都沒有說服力，唯一說得過去的理由似乎是故人之情，曹操出于對老朋友蔡邕的舊情，聽到他后人的消息，想把蔡文姬接回故鄉(xiāng)來。然而，僅僅因為這一點，曹操就在日理萬機的多事之秋專門派出使者、帶上重禮，還冒著破壞聯(lián)盟的危險去要人，理由看起來仍顯不足。

曹操把蔡文姬接回，還有沒有其它原因呢？關(guān)于這一點，似乎可以從蔡文姬的父親蔡邕那里找答案。蔡邕是東漢末年的著名學(xué)者，也是一名耿直的大臣，除此之外，他還承擔《東觀漢記》部分篇目的撰寫。東漢建立時，漢光武帝劉秀即下詔修撰本朝國史，朝廷為此專門設(shè)立了修史館，該館因位于洛陽南宮貯藏檔案、典籍和從事校書的東觀內(nèi)，所以命名為《東觀漢記》，與《后書》、《后漢書》不同，《東觀漢記》是一部“當朝史”，時間每向前發(fā)展一段就續(xù)寫一部分，所以在東漢一朝有許多著名學(xué)者都參與了這項工作。

漢靈帝時，蔡邕及楊彪、盧植、韓說等人參加了編撰《東觀漢記》的工作，其中蔡邕撰寫的篇目最多，包括《靈帝紀》及其他列傳42篇、志10篇，后來王允借故要殺蔡邕，但這項工作還在進行，蔡邕向王允提出《東觀漢記》尚未修完，自己愿像司馬遷那樣以刑贖罪，以便繼續(xù)撰寫《東觀漢記》，這句話反倒讓王允堅定了殺蔡邕的決心。

蔡邕死后，《東觀漢記》的主要撰寫者是楊彪，也就是曹操身邊著名謀士楊修的父親，曹操與楊彪之間關(guān)系微妙，曹操曾將楊彪治罪，在曹操看來楊彪顯然不是撰寫當朝史書的合適人選，但要再找其他人并不容易，因為當時修史的條件極為艱苦，朝廷經(jīng)過董卓之亂和西遷，所保存的檔案、圖書已散失殆盡，許多珍貴的史料只能靠個人典藏進行補充。

蔡邕就是當時最著名的藏書家，蔡文姬歸來后，曹操專門向蔡文姬打聽蔡邕所藏圖書的情況：“聞夫人家先多墳籍，猶能憶識之否？”蔡文姬告訴曹操，父親留下了4000多卷書籍資料，但“流離涂炭，罔有存者”，不過蔡文姬從小就有默記的過人天賦，能背下來的有400多篇，曹操一聽十分高興，馬上派10名書吏做助手，讓蔡文姬把她所默記的內(nèi)容寫出來。

蔡文姬流落胡中前曾多年生活在父親身邊，對蔡邕創(chuàng)作的東西很熟悉，蔡邕那時全部精力都用在《東觀漢記》的撰寫上，蔡文姬所能默記的一定是最重要的內(nèi)容，或者就與《東觀漢記》有關(guān)，所以曹操才如此重視。楊彪之后，曹操心目中續(xù)寫《東觀漢記》的最佳人選就是蔡文姬，這大概才是曹操竭力促成文姬歸漢的原因。

不過，后來的政治形勢又發(fā)生了變化，曹操死后，兒子曹丕禪代稱帝，東漢滅亡，東漢的末代皇帝漢獻帝降為曹魏的山陽公，《東觀漢記》里不再有《獻帝紀》，寫到漢靈帝就終止了，如果蔡文姬后來真的續(xù)寫了《東觀漢記》，那么她所寫的篇章也無法流傳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