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皮薩尼-費里(Jean Pisani-Ferry)
各國需要一項一項地確定實施有效集體行動的最低要求,并就滿足這些要求的改革達成一致
談及多邊主義,我們不得不回溯到20世紀90年代。當時,經歷了長達80年的中斷之后,各國重新選擇擁抱全球經濟一體化。經濟開放逐漸成為大勢所趨,金融市場也越來越自由,剛剛誕生的互聯網技術使得每個人都能平等地獲取信息。為了更好地處理各國之間越來越緊密的相互依存關系,國際機構再次走上舞臺的中央。世界貿易組織(WTO)重新煥發生機,具有約束力的氣候協定——京都議定書剛剛敲定。
當時人們普遍認為,全球化不僅僅關于商品、服務和資本的自由流動,還涉及建立指導市場、促進合作和提供全球公共產品所需的規則和制度。

對多邊主義原則極端蔑視的美國總統特朗普,試圖繞過 WTO的爭端解決機制。
然而,時光荏苒,轉眼間就到了2018年。人們卻失望地發現:多哈回合經過10多年的談判后仍然進展緩慢;互聯網使得全球經濟越來越碎片化,甚至可能進一步瓦解;金融區域主義日益抬頭;全球各國應對氣候變化的合作建立在一系列不具約束力的協議之上,而美國已經退出了這些協議。
雖然WTO還在保持運轉,但其解決國際貿易爭端的效力卻越來越受到各方質疑。對多邊主義原則極端蔑視的美國總統特朗普,正試圖繞過 WTO的爭端解決機制。美國反復宣稱進口德國汽車對美國國家安全構成了威脅,美國還要求中國減少出口、擴大進口、削減補貼以及減少從美國進口高科技產品、尊重知識產權,而這一切都沒有經過任何多邊體系的協商。多邊主義原則作為全球治理的關鍵支柱,如今似乎已成為遙遠歷史的“遺物”。
這一切到底是怎么發生的?當然,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是答案的一部分。在競選期間,特朗普就宣稱要摧毀自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Roosevelt)以來歷屆美國總統苦心建立并精心維護的國際秩序。上臺之后,他兌現了自己的諾言,退出了一項又一項國際協定,并向包括盟友在內的各個國家加征關稅。
但是客觀來講,今天的問題并不是從特朗普才開始惡化的。特朗普并不是2009年哥本哈根氣候協定談判失敗的元兇,也不是破壞WTO多哈回合談判的罪魁禍首,他也沒有讓亞洲退出IMF主導的全球金融安全網。在特朗普上任之前,各方在處理這些問題時相對禮貌、克制,但問題實際上早就已經存在了。
對于多邊主義退潮的原因,社會各界有許多分析。一種解釋是,國際體系的眾多參與者(尤其是發達國家)對于全球化有了新的思考。發達國家普遍認為,技術進步所帶來的租金正在急劇減少。過去工人生活水平的提高正是得益于這些租金,但正如經濟學家理查德·鮑德溫(Richard Baldwin)在《大融合》一書中所指出的,技術變得更容易獲得,生產過程被分割,技術進步的租金被全球化的進程迅速侵蝕了。
第二種解釋則是,過去幾十年來美國對華、對俄政策失敗,導致美國開始反思多邊主義。在20世紀90年代,老布什和克林頓政府都相信國際秩序可以幫助中國和俄羅斯轉型為“市場經濟民主國家”。但經過這些年的發展,俄羅斯和中國的經濟體制都沒有和美國趨同。哈佛大學教授伍人英(Mark Wu)在2016年的一篇論文中指出,盡管市場力量在中國經濟中發揮著強大的作用,但是政府的調控和干預依然普遍存在。從某種意義上講,中國在經濟體制上堪稱是“自創一派”。
第三種解釋是,美國越來越懷疑現有的基于規則的國際多邊體系是否提供了處理與中國競爭關系的最佳框架。誠然,多邊體系可能有助于現存大國和新興大國避免陷入所謂軍事對抗的“修昔底德陷阱”。但是,美國現在更多認為目前的多邊體系給美國施加了過多的約束,而中國沒有受到同樣的約束。
最后一種解釋是,現有的國際秩序看上去越來越過時。盡管其中一些基本原則——以多邊而非雙邊方式解決問題的原則為基礎——與以往一樣有力,但另一些原則已經與當前的時代要求相脫節。比如說,現代的全球價值鏈和跨國服務貿易高度復雜、精細,而既有的國際貿易談判流程已經無法處理其中的問題了。再比如,根據發展水平對各國進行分類的做法也逐漸失效,因為一些國家既有一流的跨國企業也有落后的經濟區域。但要想通過協商一致來改變既有的原則,面臨的阻力也是相當大的。
那么我們應該做些什么呢?一種選擇是盡可能地維護現有多邊主義體系。其中一個相關的例子,是特朗普單方面宣布退出巴黎協定后,其他簽約國表示將繼續遵守該協定。這種解決方式的優點是可以最大限度地減小某個國家一意孤行對國際秩序造成的影響,但缺點是治標不治本、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另一種選擇是以當前的危機促改革。歐盟、中國以及其他國家(甚至可以包括美國)都應該行動起來,對現有的多邊主義體系進行徹底改革,使之融合到更公平、更靈活、更適應時代發展的新制度安排中。這一做法可以明確和吸取過去多邊主義體系的經驗教訓,但需要具有高度政治責任感和領導力的決策者,以避免改革落入空洞、表面的口號。此外,一旦改革失敗,現存的國際多邊主義體系可能會徹底崩潰。
顯然,無論是對過去國際秩序的懷舊,還是寄希望于現有松散、低效的國際合作,都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國際集體行動需要規則,僅憑靈活性和良好的意愿并不能解決棘手的問題。這就需要各國一項一項地確定實施有效集體行動的最低要求,并就滿足這些要求的改革達成一致。毫無疑問,這條道路并不寬敞,但對于相信這條道路可行的人來說,找到這條道路是當務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