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方
寧夏大學人文學院
一
樋口一葉(1872-1896)是日本明治時期最為著名的女性作家,她的文學成就主要集中在中、短篇小說與和歌領域,而她留下的七十余冊私人日記也頗具文學色彩與文學價值,更成為后世學者研究其生平與文學活動的重要材料。盡管一葉創作的小說數量不多,其小說題材也相對單一,但其中不乏珠玉之作,如《青梅竹馬》《大年夜》《濁江》等篇目,不僅在當時贏得了日本評論界的擊節稱贊,更成為流傳后世的不朽名篇,而一葉本人也被眾多評論家推崇為當時日本在小說領域中唯一能與男性作家相匹敵的女性作家。自周作人始,我國學術界對樋口一葉的小說創作多有研究,但目前國內所見對一葉小說的研究主要以其作品的現實主義文學特征以及她女性意識覺醒下的寫作為主,而對一葉更具個人特色的女性視角下的人物形象塑造有所忽略。本文旨在對樋口一葉在其女性視角觀照下女性人物形象的塑造進行分析,以期將對樋口一葉小說的研究近一步引向深化。
二
樋口一葉的小說創作是區別于男性話語的女性寫作,在一葉短暫的創作生涯中,她一直堅持以自己的女性視角和女性立場進行小說創作,并始終忠實于自己的女性體驗與人生經歷,以女性作家獨特的眼光和敏銳的感受力描繪出一幅幅明治社會底層市井小民生活的浮世繪卷,特別是“描寫了生活在明治初期女性的苦悶和彷徨,對生活在‘父權’和‘夫權’雙重枷鎖中的女性投以關注的目光,在文學領域發出了女性自己的聲音,深刻揭露了封建社會下女性的悲慘命運。”①樋口一葉筆下的絕大多數主要人物都是女性形象,不僅鮮明地體現了一葉女性主體意識的覺醒以及對女性命運的關懷與體諒,更和當時男性作家把女性人物僅作為男性人物陪襯的現象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在樋口一葉的筆下,女性開始擺脫“物”的局限而初步萌發“人”的主體意識,并開始以獨立的人格發出自己的聲音。在表現女性的主體地位方面,一葉先是從摹仿入手,將男性作家筆下作為附庸存在的女性獨立為人的個體。在一葉發表于1892年的《五月雨》中,主人公優子喜歡上杉本三郎,她在女傭八重的建議下寫了一封情書,但八重在幫優子轉送情書時卻發現杉本正是自己出走多年的戀人。一番糾結之后,八重決定成全優子的愛情,而同樣陷入困惑的杉本最終在留下一首和歌后離開。而后在一場淅瀝的雨中,優子和八重遇到了已經出家的杉本。《五月雨》無論故事情節還是行文風格,都能看出是在摹仿尾崎紅葉的小說《兩個比丘尼的色情懺悔》,但不同的是,《五月雨》中的女性開始以更主動與積極的態度應對自己的愛情,優子和八重都有自己的價值判斷以及對感情的思考,她們不再是被動的存在,而成為主動出擊者,小說結局也極大地區別于《兩個比丘尼的色情懺悔》中兩個女人只因離開男人便不能生活最終只能出家的被動狀態。盡管《五月雨》只是一篇簡單描寫男女戀情的小說,在情節上也沒有太大的起伏,可在一葉女性視角的觀照下,女性不再是依附于男性感情需要的存在,而開始具備自己對于感情的思考和認知,這在一定意義上正是將傳統男性文學中的男女關系進行了消解與重構,并開始謀求男女情感關系的平等。
樋口一葉作為一名具有獨特創作視角的女性作家,她筆下的女性人物以及她對女性的關注點都具有鮮明的特點。首先,她筆下的女性形象最鮮明的特征就是她們身上都具有濃厚的“傳統性”。樋口一葉筆下的女性完全不同于同時期男性作家筆下接受西方教育、向往自由解放的近代女性形象,而更接近于古日本式的傳統女性,無論是《暗櫻》中的少女阿千還是《十三夜》中已嫁為人婦的阿關,她們對于社會動蕩、革新思潮等時代表征并沒有敏銳的感知力,甚至根本不向往西方式新女性的生活,這些女性人物始終在以傳統應對著時局的變動。一葉始終是以一個日本傳統女性的立場與視角來觀察社會、體認人生,這雖然使她與她筆下的女性人物無法完全擺脫封建思想的束縛、無法超越時代與歷史的局限,但也正是基于這種寫作,她才能“在習以為常、司空見慣的日常生活中透視人間悲劇的根源所在,驚人而又真實地描繪出傳統力量的可怕。”②171
其次,在女性視角的觀照下,樋口一葉對于女性的關注重點與男性作家是有所不同的。與一葉同時期的男性作家們在明治維新后的啟蒙思潮中逐漸認識到女性的價值,但他們對女性的關注點并不在女性本身而在男女之間的關系上,因此他們在作品中主要呼吁的是男女之間自由的愛情,突出的是“愛情自由”的口號和男性人物為贏得自由的愛情所付出的行動,而對女性的要求依舊是傳統的“賢妻良母”,在女性人物塑造方面顯得單薄和乏味,在這樣的作品中,女性人物仍是作為男性人物的情感容器出現的。對于作家而言,真正的女性意識和女性視角應當是在自己的作品中表現女性作為人和作為女性的主體價值的雙重追求,就如《全球化語境中的日本女性文學》中所寫:“它(女性意識)不僅僅是作家作為女性的性別意識,還包括其作為人的社會意識,是社會意識和性別意識的融合體。”②150女性首先應當被視為與男性平等的社會主體存在,她們應擁有和男性一樣的追求生活、享受生活的權力,而不能簡單提出性別區分,卻在實質上仍然把女性的自由和權利與男性的態度聯系,這樣的女性人物仍是附庸,并不具備實際的獨立地位。
與男性作家不同的是,樋口一葉在女性視角下創作的小說更多地表現出女性追求自立、追求自我價值的實現以及對社會公義的憧憬。她筆下的女性人物不只是追求自由的愛情,更有一種要求女性獨立的“入世”思想,因而一葉筆下的女性人物往往帶有強烈的事功愿望,突破了“賢妻良母”范式的束縛。如《濁江》中的阿力由于家道中落而流落妓館,但她并未喪失對生活的期待,她看不起那些流連妓院的男人,也自認為比其他妓女更有抱負。她想擺脫妓院的苦海,可身為女性的她也只能寄望于恩客,最后以失望告終,被迫殉情。與阿力相似的人物還有《暗夜》中的松川蘭,《分道》中的阿京等,她們都是日本社會最底層的女性,都面臨著生活的困境,卻沒有放棄生活的希望,反而是抓緊每一個能讓自己擺脫困境的機會,她們都有著自己獨立的人生目標,這在一定程度上其實已經有了幾分“女權”的意味。《全球化語境中的日本女性文學》將一葉的這種寫作稱作表達其女性志向的“國家之大本”②155的文字實踐,一葉在這種創作中,實際上是將自己的生活期待賦予了小說中的女性人物,這樣便使小說更具世俗性、更還原了社會生活本身。
第三,與同時期男性作家相比,除了表現女性人物的“入世思想”這一特點外,樋口一葉在塑造女性人物時,還將批判性的眼光投射到當時平民女性的“依賴性”上,這在當時的文壇是極為罕見的。
在明治維新的啟蒙思潮中,大多數作家對平民女性的命運并不關注,即使關注也只是在一味倡導和描述他們所認為女性應有的生活,而沒有剖析導致日本女性悲劇命運的內在原因。一葉筆下的女性人物,盡管對人生有著明確的理想,也試圖以自己的努力去贏得獨立的社會地位,但她們卻往往把實現這種理想的愿望寄托在男性身上,而這種“依賴性”最終成為了她們悲劇命運的根源。《暗夜》中松川蘭由于父親破產自殺而家道衰敗,致使原來訂婚的波琦漂悔婚,家境破敗的她最終卻被波琦漂包養,得不到自由與社會地位,在這樣的情況下,松川蘭決心對波琦漂復仇,她把復仇的心愿告訴了仆人在路邊救起的被車撞倒的青年直次郎,愛慕阿蘭的直次郎決定替她刺殺波琦漂,而刺殺失敗后松川蘭再未出現過。
與松川蘭相似,小說《濁江》中的阿力也有自己的生活愿望,可身為妓女的她只能寄望于恩客,最后也以悲劇告終。這些小說表明,無論是想要復仇的阿蘭還是想要更好生活的阿力,她們都有自己的價值判斷和生活愿望,但對于如何達成這種心愿,她們卻沒有明晰的規劃,只能下意識地把這種愿望寄托在強勢的男性身上,換言之,她們已開始意識到女性的價值訴求,可并不知曉女性應當如何去實現自我價值。這一方面歸咎于當時社會的現實狀況,在當時的日本,女性地位的提高只限于名義之上,女性很難獲得足夠的認可和支持去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精神上獨立意識的萌發和物質上依舊存在的束縛在當時是不可調和的矛盾;而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日本女性還未完全擺脫自身思想中根深蒂固的“依賴性”。這種“依賴性”不僅表現在對男性的依賴上,更表現在當時女性對一切自己眼中強勢的社會勢力的依賴,因此她們只能受困于現實,悲嘆于命運。
樋口一葉意識到造成女性命運不幸的內在根源正是女性靈魂深處傳統“依賴性”觀念的積淀,她依據自己的女性視角與女性經驗描述了這樣的現象,也對這樣的現實提出了質問,可受限于歷史與自身的經歷的原因,一葉無法對女性的“依賴”心理提出療救的辦法,于韶華曾言,“作為受舊文化熏陶的舊日本女性,一葉注定無法擺脫下層女性立場的束縛,也更無法超越歷史和時代的界限,因此只能在作品中對同時代的女性寄予深切的同情”③,但在當時的日本文壇,一葉已經是率先察覺到這個問題的女性作家,而她對于女性“依賴性”這一女性頑疾的揭示與思考,也開拓了女性作家的女性視角的另一重境界,作為一名日本的傳統女性,一葉已經“思之極致、訴之極致、行之極致。”③
三
綜上所述,作為一名女性作家,樋口一葉以女性特有的感知力寫下了日本近代女性“最初的自我”,“開啟了明治維新后近代女性自我訴求的文學形式。”④她以自己獨到的女性視角塑造出很多形象豐滿、性格各異的女性人物,使女性人物得以重新成為小說關注的焦點。在一葉的視野與思想中,她并不認為生命非要與國家、民族或社會的重大意義發生關聯時才足以獲得價值,也并不認為一切社會動蕩、時局變遷與女性無關,因此,她才將自己的目光聚焦到了明治時期平民女性的身上,對于一葉而言,關懷女性生活的本身便是她想要探索的生命意義的起源與歸處。樋口一葉的生命很短,其文學生命更為短暫,但作為一名女性作家,一葉的文學與生命的意義卻并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變得單薄,而是經久不衰地存活在讀者的記憶中,并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日益變得厚重而滄桑。
注釋
①王延紅.從《十三夜》看樋口一葉的女性觀[J].韶關學院學報社會科學,2011,3:46.
②肖霞.全球化語境中的日本女性文學[M].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9:171.
③于韶華.從《大年夜》看樋口一葉的寫實主義風格[J].安徽文學,2010,1:27.
④張雅君.從樋口一葉的文學表現看近代日本女性的猶疑與搖擺[J].學術論壇,2011,3: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