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前潑水 聚散終有緣

文/王廣濤

在傳統婚姻中，尤其大部分漢文化地區，從男居是持續歷史最悠久、最普遍的婚姻形式。從女居的男性都被揶揄為“倒插門”，因此大多數時候，上門女婿都不是男人愿意選擇的婚姻之路。

在漢代，浙江省建德縣出了個名人朱買臣，家庭貧困后來得中高官。但是朱先生的婚史中，還曾有過做上門女婿的經歷。日后，朱買臣上演了一場馬前潑水的鬧劇。

《漢書》記載：“朱買臣，字翁子，吳人也。家貧好讀書，不治產業，常艾薪樵賣以給食，擔束薪行且誦書。”朱買臣是文弱書生，但是沒有功名之前，充其量是個販賣劈柴的小商販。不過朱先生堅定地不丟本色，即使擔著柴火，依然吟詩誦詞。

“其妻亦負戴相隨，數止買臣毋歌嘔道中。”他媳婦崔氏也是手拿肩扛地跟在后面，朱買臣覺得自己很刻苦，可媳婦覺著他是在耍活寶，一再阻止。估計后來朱買臣已經近乎大喊大叫，其實本可以默誦。大庭廣眾如此抑揚頓挫，這是懷才不遇的朱買臣向世俗社會發起的挑戰。

賣柴禾的集市不是什么文化廟會，它是物流集散地，賺錢才是硬道理。人們都忙著交易，屬于販夫走卒的天下，哪里容得一個迂腐的窮酸秀才賣弄學問。

《馬前潑水》的唱詞：『也是我買臣福分大，你看我身穿大紅，腰扣玉帶，足蹬朝靴，頭戴烏紗，胸前是顫顫巍巍兩朵紅花。十字街前攔住了馬，你叫我將你帶回家。我若是將你帶家下，豈不被街坊鄰人恥笑咱。千差萬差你自己差，恩愛的夫妻就變成了活冤家。來來來，將桶水潑地下。你若能收覆水我帶你回家。』

可老朱就是個“人來瘋”，偏要對著干。“買臣愈益疾歌”，越來越起勁。這樣一來，就把媳婦惹急了，“妻羞之，求去”。媳婦覺得他太丟人現眼了，不想跟他過下去了，央告他把自己休了吧。女人自己主動要求出局，這在古代傳統婚姻中還是比較鮮見。

此時，朱買臣的態度才有了轉變。買臣笑曰：“我年五十當富貴，今已四十余矣。汝苦日久，待我富貴，報汝功。”朱先生說自己到了五十歲才能發達，現在都四十多啦。你已經受了那么多年的苦，等我富貴了，一定讓你翻身得解放。

但是這種展望的把戲，根本糊弄不住被世俗熏染多年的市井媳婦。無論前程多么遠大，畫餅充饑抵擋不住肚皮的饑餓感。

崔氏大怒：“如公等，終餓死溝中耳，何能富貴！”看你那德行，早晚得餓死在臭溝里，怎么可能過上“朱門酒肉臭”的日子？在媳婦的眼里，朱買臣的預測太不靠譜了。

“買臣不能留，即聽之去。”朱買塵只能聽之任之，這是潦倒男人常見的婚姻歸宿。

恢復單身漢的朱買臣否極泰來，果真時來運轉當了大官。“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朱買臣得到皇上的賞識，被授以會稽太守之職。

“上謂買臣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皇帝對老朱說，你混到今天這番光景，不回家溜達溜達，那不就像穿著漂亮衣服，徑自在黑燈瞎火的夜晚瞎逛嘛。

錦衣夜行，就是資源浪費。

回老家去！朱買臣衣錦還鄉，前呼后擁。最高潮部分，就是京劇《馬前潑水》里上演的那一幕。朱買臣前妻攔在駿馬之前，強烈要求與他復婚。可見那女人不僅沒皮沒臉，智商還很有問題。這哪里是乞求破鏡重圓，分明是主動給老朱奉上復仇的機會，老朱坐在馬上還不樂瘋啦。

且聽《馬前潑水》的那段唱詞：“也是我買臣福分大，你看我身穿大紅，腰扣玉帶，足蹬朝靴，頭戴烏紗，胸前是顫顫巍巍兩朵紅花。十字街前攔住了馬，你叫我將你帶回家。我若是將你帶家下，豈不被街坊鄰人恥笑咱。千差萬差你自己差，恩愛的夫妻就變成了活冤家。來來來，將桶水潑地下。你若能收覆水我帶你回家。”

仇恨的種子要發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非君子報仇更是了得。

朱買臣導演了一出覆水難收的把戲。一盆水，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男人的狹隘。比起大男子主義，更可惡的是“小男人主義”。小男人的自尊，脆弱得如嫩豆腐，經不得任何風吹雨打。

馬前潑水的故事不僅出現在舞臺上，而且在福建省武夷山下一處民宅的門墩上，也雕刻著類似故事。在中國民居的雕梁畫棟中，以歷史典故為題材很普遍，但是像“馬前潑水”這樣的報復型題材，值得深思。

其實，正史中記載的朱買臣也沒這么氣量狹窄。發跡以后，據說還曾經資助過困頓的前妻與她再嫁的男人。當然，這樣的資助是否有別樣的意味，不好枉自揣測。

有聚就有散，聚散終有緣。一旦一拍兩散，也未必一定反目成仇。從古至今，撕破臉皮的大有人在，好聚好散的也不乏先例。

敦煌莫高窟曾經出土的一份“放妻協議”，見證了兩性之間的寬容大度。其內容為：“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之夫婦。若結緣不合，比是冤家，故來相對……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愿妻娘子相離之后，重梳嬋鬢，美婦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既然無法白頭偕老，那么好合好散。而且希望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再找個好人家。

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共結連理的甜蜜生活，耳鬢廝磨膩到何種程度似乎都不為過。可一旦產生隔閡，甚至反目生嫌，如何了斷萬縷情絲的糾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選擇。這種時候，其實更能夠窺見人性的本質與修為。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這份修行，只在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