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慶全
2017年12月10日,黃帥因癌癥病逝,享年57歲。
黃帥是誰?對于大多數年輕人來說,這名字是陌生的。但在20世紀70年代,黃帥作為“反潮流革命小闖將”則家喻戶曉。
1973年12月28日,《人民日報》加編者按轉發了《北京日報》的“一個小學生的來信和日記摘抄”,之后,全國各中小學迅速掀起了“破師道尊嚴”“批判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回潮”的活動。
黃帥的來信最早刊登在1973年11月27日《北京日報·內部參考》上。記者在這篇文章中,把北京海淀區中關村一小學生黃帥定性為“反潮流”典范,而她在信中反映的班主任老師對不遵守課堂紀律的學生的斥責,則定性為“師道尊嚴”。這份定性的“內部參考”,正契合清華大學黨委書記遲群、北京市委書記謝靜宜的心情,或者說就是貼著二人的思路寫的。
就在那一年7月,遼寧一個考大學不會答題的張鐵生,在試題背面“吐槽”,被冠以“一份發人深省的答卷”在《遼寧日報》發表;8月《人民日報》加“編者按”轉發,各地大學的“教育革命運動”隨之轟轟烈烈。半年之后,《北京日報》又提供了小學生的來信,正好借此把小學和中學的運動搞起來。
于是,謝靜宜將這期“內參”附上個人意見,轉送給北京市委領導;又給市委宣傳部長打電話,要《北京日報》公開發表,展開“討論”。此后,她和遲群又一起約見了黃帥,對她的“反潮流”精神表示支持。
《人民日報》的編者按說:“黃帥敢于向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流毒開火,生動地反映出毛澤東思想哺育的新一代的革命精神面貌。”“在批林整風運動中,我們要注意抓現實的兩個階級、兩條路線、兩種思想的斗爭。”
黃帥的來信搭載著電纜光波迅速在全國傳播,激起層層巨浪。
內蒙古生產建設部隊十九團政治處的三位知青化名“王亞卓”致信黃帥,指出:“老師不能把學生當敵人,那么學生就能把老師當敵人嗎?”他們沒有想到,信寄到小學生手上后沒兩天,就到了教育界乃至全國政壇炙手可熱的遲群的案頭。遲群批示:“要革命就有反革命,革命就是要革反革命的命。”
具有非凡政治敏感力的黃帥的父親興奮異常,捉刀代筆替小學生完成了致“王亞卓”的一封信,迅即交給了《人民日報》總編輯魯瑛。魯在信前加了編者按,呈送于他的頂頭上司姚文元,姚批示同意發表,并送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審批。
1974年2月11日,《人民日報》一版頭條發表了黃帥的題為《為教育革命大好形勢拍手叫好》的文章,作為對“王亞卓”來信的回復。編者按說,革命小將的來信和日記摘抄在報紙上發表后,廣大師生和群眾都是積極支持黃帥的。
在這股“反潮流”的浪潮中,中小學校為擺脫“文革”開始后正常教學秩序被破壞所采取的措施,教師對學生的管理、嚴格的要求,統統被指為搞“師道尊嚴”“復辟”“回潮”;許多教師被迫做檢查、受批判;一些學校又出現了“干部管不了,教師教不了,學生學不了”的混亂局面。
在這期間,化名“王亞卓”的三名知青受到批判并從政治處下放,甚至有傳言說要把黃帥當共青團“接班人”培養。但是,伴隨著“四人幫”集團被“粉碎”,黃帥很快風光不再,她的父母也受到審查,父親甚至被關進監獄。
黃帥當年12歲,她給《北京日報》寫信,是自覺的行為還是由父母或者什么人的推動?至少從信的語句表達上不見小學生的幼稚。比如,“究竟我犯了啥嚴重錯誤?難道還要我們毛澤東時代的青少年再做舊教育制度‘師道尊嚴奴役下的奴隸嗎?”就不像小學生的語言。
1979年,黃帥考大學時“政審”有爭議,但教育部領導的“不能讓孩子承擔責任”的話,使她順利進入北京工業大學。1985年,黃帥赴日本留學,成為讓人羨慕的早期留學者。上世紀90年代,她回到母校的出版社供職,直到善終。
黃帥一直對自己的歷史保持沉默。2013年,她的《黃帥心語》出版,書中對那段歷史沒有觸及。為此,我曾致電給她,希望當面請教,但她有禮貌、有教養地拒絕了。
(摘自《財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