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瑩
摘 要:知人論世是我們鑒賞詩歌的重要依據,因為詩人的經歷對其詩歌創作有著莫大的影響。納蘭性德是清代一位身世傳奇的詩人,他在仕途上的掙扎,在情愛上的坎坷都對他的詩詞創作產生了重大影響。
關鍵詞:納蘭性德;仕途坎坷;情路艱辛;詩歌創作
納蘭性德生于清順治十一年(1655),正黃旗人。十七入太學,十八中舉,博通經史,工書法擅丹青,又精騎射,二十二歲殿試賜進士出身,后晉一等侍衛,多次隨康熙出巡邊塞,三十一歲時因疾而歿。納蘭性德被譽為“清代詞人之冠”,被王國維推為“北宋以來,一人而已”。他的一生雖經歷簡單,但充滿了矛盾和痛苦。仕途之路,愛情之途,理想與現實的差距,生與死的訣別,一切觸動納蘭敏感神經的瑣碎細節都被一一映刻在他不朽的詞作中。
《采桑子·塞上詠雪花》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
謝娘別后誰能惜,飄泊天涯。寒月悲笳,萬里西風瀚海沙。
納蘭御前侍衛的身份使他常常隨帝出巡,走過了不少大漠塞北,觀景生情,而人生中總有很多痛入骨髓的悲涼,正如納蘭性德作品中所展現的凄清與悲情。蕓蕓眾生,卻偏偏生于鐘鳴鼎食之家,日日在君王身邊,如履薄冰。立于大漠,北風嗚咽,邊塞的雪掩埋了黃沙。他以雪花自況,認為這蒼茫大漠的雪花與自己一樣,不屬于這個榮華熠熠的金粉世界。翩翩佳公子,卻不愿做那人間富貴花。他希冀生活在平凡的大千世界,卻無力掙脫家族門第的束縛,只能在富貴榮華的簇擁中虛度光陰,剪不斷,理還亂。倒不如隨了心愿,飄泊天涯。
你看我加官進爵,春風得意,卻不知我內心掙扎。伴君如伴虎的生活使得性本恬淡的納蘭在康熙身邊必須時時警醒、步步留心,他的詞中常流露出這樣的情緒,“夜闌怕犯金吾禁,幾度同君對榻眠”,“平堤夜試桃花馬,明日君王幸玉泉”。一顆生來詞人帶有的敏感的心深深覺出這種生活的繁累和索然無味。而這種苦悶、痛苦只能寄托于詞中。在他二十二歲生日時寫了一首《瑞鶴仙》自賀:
“馬齒加長矣,枉碌碌乾坤,問汝何事。浮名總如水。拚尊前杯酒,一生長醉。殘陽影里,問歸鴻、歸來也未。且隨緣、去住無心,冷眼華亭鶴唳。
無寐。宿酲猶在,小玉來言,日高花睡。明月闌干,曾說與,應須記。是蛾眉便自、供人嫉妒,風雨飄殘花蕊。嘆光陰、老我無能,長歌而已。”
此時納蘭剛中進士,并授三等侍衛,按說正是人生起步、春風得意之時,但他已覺察到了官場黑暗、人心險惡。風雨飄搖之中的花朵又怎能保全自身?浮名總如水,且讓它隨緣而去吧。
納蘭性德雖生于將相之家,卻是個至情至性之人。在他短短三十一年的生命歷程中,為后世約留下了348首詞,其中愛情詞占了三分之一的篇幅。他先后經歷了三段坎坷的愛情,先未能與表妹廝守,便只能提筆凝眉,揮毫潑墨化作這首:
“相逢不語,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暈紅潮,斜溜釵心只鳳翹。待將低喚,直為凝情恐人見。欲訴幽情,轉過回廊叩玉釵。”
正是因為這種無法被成全的缺憾造就了納蘭這首《減字木蘭花》,情人相遇本該分外甜蜜,而他們只能默默無語,相遇難再。欲訴幽情,但那綿綿情意中滲入的苦澀辛酸又有誰能知曉?
納蘭有原配盧氏,婚后三年便死于難產,從此天人永隔,一句“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應久醒矣!料已覺人間無味。”盧氏的逝去,給納蘭留下了亙古的悲傷,他把無限的思念與悲情化為詞句,纏綿悱惻,字字泣血。
盧氏十八歲時與納蘭成婚,知書達理,才貌雙全,與納蘭感情甚篤。在盧氏故去后納蘭把自己對妻子的懷念之思、愧疚之意和悲切之情融于自己的詞作之中,使其悼亡詞有一種真摯的、觸動人心的力量,其中這首《浣溪沙》就令人難以自拔: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西風冷冷,黃葉蕭蕭,幾多蕭瑟。往日夫妻生活的溫馨與清雅,與而今的孤獨凄涼,當時的漫不經意,如今卻是多么令人珍念。每一個平平凡凡的快樂都是彌足珍貴、來之不易的。
《金縷曲·亡婦忌日有感》也是納蘭性德悼亡詞的代表作之一:
“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料也覺、人間無味。不及夜臺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釵鈿約,竟拋棄。
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我自中宵成轉側,忍聽湘弦重理。待結個、他生知已。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里。清淚盡,紙灰起。”
此詞作于1680年,盧氏已故去三載。在這三年中,當年突如其來的陰陽永隔使納蘭沉浸在悲痛之中。三年之夢本該醒,但卻未醒。原本的山盟海誓早已散去,只能期盼來生再相遇,卻又擔心不能執手白頭。如此矛盾之情流露出了納蘭凄涼悲傷又絕望的心境。
在妻亡后,納蘭將弱冠時命名為《側帽集》的詞集更名為《飲水》,取自“如魚飲水,冷暖自知而已”之意。這說明了納蘭心境的改變,傷情的經歷也帶來了他詞風的極大的變化。不得不說,盧氏的逝去給納蘭的人生更添了一筆悲哀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