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文反正為乏”解

賀騫琪

摘 要：《左傳》“文反正為乏”是先秦文獻中的一則文字學(xué)材料，對于這句話的解釋，治《左傳》的學(xué)者和治文字學(xué)的學(xué)者有所不同。本文主要從文字學(xué)角度，通過對“正”與“乏”二字的形和義進行比較，引用甲金文等古文字和前人觀點，說明二字的關(guān)系，得出結(jié)論。

關(guān)鍵詞：古文字；正；乏；《左傳》

一、《左傳》文及注解

《左傳·宣公十五年》：“天反時為災(zāi)，地反物為妖，民反德為亂。亂則妖災(zāi)生，故文反正為乏。盡在狄矣。”杜預(yù)注：“文，字。”

這是先秦文獻中解釋文字的例子。根據(jù)上下文意，當(dāng)時赤狄之相酆舒不行臣道，晉景公欲討伐，諸臣反對，唯伯宗數(shù)落酆舒之罪，便以“正”與“乏”兩字作為論據(jù)謂其不行正道。后世注解《左傳》，如孔穎達《正義》：“制字之體，文反正為乏。服虔云：‘言人反正者，皆乏絕其道也。人反德則妖災(zāi)生，妖災(zāi)生則國滅亡，是乏絕之道也。”便闡釋了伯宗之言所含的道理。

對于字書，《左傳》此言被許慎采入《說文解字》，立“正”部，且部下只有“正”與“乏”二字。“正”下云：“是也。從止，一以止。凡正之屬皆從正。”“乏”下云：“《春秋傳》曰：‘反正為乏。”按照《說文》體例，字頭下當(dāng)先訓(xùn)釋字義，而此處直接引用文獻，是為特例。《玉篇·卷九》：“，扶法切。文反正為。又物資曰。今作乏。”則在南朝時，乏的寫法與古文字不同，與楷化后寫法一致。

近人著眼于文字本身，段玉裁注《說文》，有另一種說法：“此說字形而義在其中矣。不正則為匱，二字相鄉(xiāng)背也。《禮》受矢者曰正，拒矢者曰。以其御矢謂之，以獲者所容身謂之容。”他的依據(jù)是禮書，《儀禮·鄉(xiāng)射禮》：“乏參矦道。”鄭玄注：“容謂之乏，所以為獲者御矢也。”《周禮·春官·車仆》：“大射共三乏。”鄭司農(nóng)云：“乏讀為匱乏之乏。”則把御矢之物字與正乏字相通假。

至于正、乏之本義，林義光：“按此伯宗論酆舒之言，乃設(shè)辭取譬，非造字本意。”楊伯峻：“小篆正作，乏作，形似正字之反，故伯宗謂‘反正為乏，《說文》亦引之解說‘乏字，其實造字之本意恐不如是。王紹蘭《經(jīng)說》卷四以《周禮·春官·射人》鄭司農(nóng)注解之，謂‘所以受矢謂之正，所以御矢謂之乏，其用相反，于本傳之文不合。”

一方面，《左傳》中有關(guān)正、乏字形的言論，以抒發(fā)義理為主，正如《韓非子·五蠹》：“古者蒼頡之作書也，自環(huán)者謂之私，背私謂之公，公私之相背也。”也是為說明公私之利的關(guān)系而著眼于字形。這兩者均是對漢字字形的平面的、靜態(tài)的分析。另一方面，正、乏字形的關(guān)系確實存在，并且前人已有大量研究，所以需要追溯古文字。

二、“正”“乏”的字形

甲金文字，“正”字正體作（甲一九三）。又有（乙亥鼎），兩字上部虛實無別，可視為一致；又作（師友一·一九），下部為“止”構(gòu)件的方向不同，與書寫情況有關(guān)，也當(dāng)視為一致；又作（甲骨文編珠933），“止”構(gòu)件的數(shù)量不同，也釋為“正”字。春秋時代，甲骨文“正”上部簡化成為一短橫，如（師酉簋）。有時在最上加一短橫作飾筆，作（鐘伯鼎）。若下為“止”的構(gòu)件再反過來，則作（其次句鑃）。在竹簡中作（包山簡2·77）。

《說文》“正”下收兩個古字，：“古文正從。，古上字。”：“古文正從一足，足亦止也。”根據(jù)甲金文，《說文》不確。

“正”的字形，有些學(xué)者認為與“足”同。足多作（甲2878）、（8422），一作（申簋）：“冊命申更乃且考足大祝。”（元年師兌簋）孫海波：“卜辭正與足同形，從文義上可以別之。”陳煒湛《甲骨文異字同形例》：“正和足，小篆、金文都有明顯區(qū)別，不相混淆。但在甲骨文里，正和足都可寫作，二字完全同形，頗易弄錯。”

“乏”字所見較少，《金文編》所列（中山王璺壺）：“金文反正仍為正，以正字傾首為乏。乏其先王之祭祀。”（中山王璺兆域圖）：“王命質(zhì)為逃乏。假作窆。”又睡虎地秦簡作（秦一一五），（法一六四）。甲骨文中還未見“乏”字，則最晚在春秋時代，正、乏之字形已有關(guān)聯(lián)。

湯余惠：“其實從古文數(shù)據(jù)看，正、乏二字形體上的差別僅在字上的一筆：正字作橫劃而乏字作斜劃，大概是取非正即乏之義，跟向背了不相涉。”

裘錫圭先生認為：“改變字形的方法主要有兩種，即增減筆畫（一般是減筆畫）和改變方向。按照《說文》的解釋，有不少字是反寫某一個字而成的，但是實際上這些字大都并不是這樣造成的。”“有的字從較早的古文字字形來看，跟《說文》認為是它所從出的那個字形，并沒有一正一反的關(guān)系。”“戰(zhàn)國中山王墓銅壺乏字作，看來《左傳·宣公十六年》并為《說文》所采用的‘反正為乏的說法大概也是不可信的。”故從形體上看，兩字確實相似程度很高，但并不是單純的反向。因此考慮從字義去分析。

三、“正”“乏”的字義

從字義上看，“正”字義項較多。

1.“征”的本字

羅振玉《增訂殷墟書契考釋》：“許君云‘從一足，殆由而訛。正月字、征伐字同。又作……卜辭曰：‘貞我弗獲正。又曰：‘昔甲辰方正于。又曰：‘告曰：土方正我東啚。以其文觀之，皆為正矣。”

楊樹達《積微居小學(xué)述林》：“今按許君釋正‘從一止，說不剴切。今考之甲文，字或從二止，或從一止，而皆從，以足趾向之。據(jù)形求義，此即之初文也……字從而足趾向之，謂人向國邑而行，故其義為行也。”

由甲文形體可知，足向方域行進，則“正”本義為征行。

2.與政治有關(guān)

饒宗頤《殷代貞卜人物通考》：“甲戌卜，內(nèi)：臣正?，執(zhí)陟。（綴合編一五九）按：臣正指官職。《爾雅·釋詁》：‘正，長也。郭注：‘謂官長，《左傳·隱六年》‘五正，杜注‘五官之長。”

朱歧祥《周原甲骨研究》：“殷卜辭中正字除了普通用為征伐的‘征字外，有用作祭祀類的‘祭牲有正、‘先王正和氣象類的‘正雨、‘雨正等辭例。”他把卜辭中正字用作祭祀類的辭例分為了七類。

3.與足有關(guān)

由上節(jié)分析，“正”與“足”在甲文中字形相同，其義也有相通之處。朱歧祥《周原甲骨研究》：“郭沫若先生在《卜辭通纂》363片釋正為足，陳夢家先生在《卜辭綜述》524頁亦以‘正為‘足：‘殷人不但求雨，并且要求雨量充足。”

“乏”字的字義，有不同觀點。

《古文字譜系疏證》“乏”字條下列和乏相關(guān)的五字，分別是乏與月、宀、木、氵、巾組合而成，其系原稱：“乏，構(gòu)意待考”。

《說文·貝部》：“貶，損也。從貝從乏。”段玉裁改為“從貝，聲”，注：“形聲包會意也。”黃侃：“乏，匱乏字當(dāng)作貶。”

唐蘭《古文字學(xué)導(dǎo)論》：“卜辭中習(xí)見字，或作，前人不識。我以為從止，從，即毌字，象盾形。而‘乏字本義是‘持獲者所蔽的韋盾，見《儀禮》和《周官》，可見就是‘乏。‘正字作，‘乏字作，形體相近，后人就改做‘反正為乏了。”唐蘭先生的觀點與前引段注相同，認為乏的本義就是禮書中說的用于御矢之物。但是與“正”字上部表示方域義的框還是有所區(qū)別，也沒有相反關(guān)系。

張亞初：“乏與正不僅有形體上的關(guān)聯(lián)，而且有字義上的關(guān)聯(lián)。正、足古同字，足的反義詞為乏。正字上面平劃改成傾斜的斜劃，表示不正和不足。由此可見，乏字是正字的孳乳字。乏、正二字形義都相關(guān)。”這種說法可取。

上述分析可知，“正”本來表示征行，其甲文與足字形近，故有足義；“乏”字改“正”上一橫為斜筆，如中山王璺壺：“乏其先王之祭祀。”表示不足義。因此“正”與“乏”形體有相似的構(gòu)件，但二者的形體并不是正宗的相反關(guān)系；乏的義項與“正”其中一個義項相反，因此有“反正為乏”之說。至于窆、貶，當(dāng)是乏的后起字；表示御矢之物的乏，當(dāng)是假借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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