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請守住您的秘密

田道源

心理學上有個觀點，一個擁有高質量秘密的人，才是一個心理成熟度高的人。

在省教育廳組織的遠程研修“一師一優(yōu)課”觀評課階段，我觀摩了六節(jié)初中語文的教讀課——《雷電頌》《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藤野先生》《春酒》《變色龍》《云南的歌會》。執(zhí)教老師都做了精心準備，表現(xiàn)出了較高的教學技藝和敬業(yè)精神，但他們都有意無意地提前泄漏了需要學生著力探究的文本的秘密，這也是當前語文閱讀教學中一個被忽略了但有普遍性的問題。

一、提前劇透太強勢

有些執(zhí)教老師在學生初讀課文之前就已經(jīng)明示或暗示了文章的主題，根本沒有給學生自我感受和解讀的機會。

執(zhí)教《雷電頌》的老師在課堂導入時說：“這節(jié)課我們共同走進一顆高貴的靈魂，去傾聽一位文弱的文人在遭奸佞陰謀迫害之后發(fā)出的剛正不阿、大義凜然的吶喊，他就是屈原。”且不說這句話本身是個病句，只說老師在一開課就已經(jīng)給出了人物的性格——剛正不阿、大義凜然，定好了文章基調——吶喊，本應由學生到文本中去讀出來的東西，卻在未讀文本之前被老師明示和定向了。導入的目的本應是設疑激趣，吸引學生專心投入學習的，豈能一上來就把他們貼到唱頌歌的天花板上，萬一某個學生的初讀感受并不像老師所說的這樣呢？

接下來老師讓學生齊讀學習目標：“1.積累字詞，了解文學常識。2.在朗讀中把握劇中人物的情感及人物的性格 ，體會屈原熱愛祖國追求光明的思想感情。3.了解象征的表現(xiàn)手法和各種事物的象征意義。”

學習當然要有目標，但把一些本應通過研讀，探究出來的結論在學習之前就告訴學生，會對學生的學習產生怎樣的影響呢？還沒看一眼文章呢，可是這篇文章的主題，甚至主要寫作手法，就已經(jīng)硬塞給學生了。

到此應該讓學生去讀書了吧？不，還沒完。

老師又投出文中的生字詞，讓學生齊讀，然后讓學生展示課前搜集的文學常識，作者介紹，寫作背景。結果介紹寫作背景的學生看著自己的筆記這樣讀到：“《屈原》寫于1942年1月，這時正值抗日戰(zhàn)爭相持階段，也是國民黨統(tǒng)治最黑暗的時期，郭沫若創(chuàng)作了《屈原》以鞭撻國民黨反動派的黑暗統(tǒng)治，借歷史上屈原的悲劇，展示了現(xiàn)實世界光明與黑暗，正義與邪惡，賣國與救國尖銳而激烈的斗爭。”至此，文章的象征意義和寫作意圖已經(jīng)被揭昭然了，雖然學生可能自己都不明白這些話的真正含義。

然后，教師讓學生聽配樂錄音，談感受，說說屈原是一個怎樣的形象；然后找出自己感興趣的句子或段落，朗讀給大家聽，并說明理由；再就是課堂檢測了。課堂檢測六個小題分別是：注音、找錯別字、找標點錯誤、成語運用、修辭方法。最后在齊讀聲中下課。

教師用已有的對文本的解讀覆蓋學生的初讀體驗，這絕不僅僅是特例。

如《春酒》的教學，老師在導課環(huán)節(jié)先放了電視臺為孔府家酒做廣告的視頻片段，劉歡深情演唱“千萬里千萬里，我一定要回到我的家，我的家，永生永世不能忘。”老師問大家表達了什么感情？學生回答：思念家鄉(xiāng)。

老師說：“現(xiàn)在我們走進琦君的故鄉(xiāng)，品嘗她故鄉(xiāng)的春酒”。然后還沒有讓學生讀書，接著說根據(jù)導學案上的材料，按時間順序找出作者的家在哪里？學生回答：“溫州、杭州、臺灣、美國。”“文章中作者寫了哪里的家？”“溫州。”

題目是《春酒》啊，并且文中的內容主要是在寫喝春酒啊，可是教學的初始老師一直在引導學生說“家鄉(xiāng)”，那思鄉(xiāng)之情本來是蘊藏在醇美無比的春酒和美好的童年生活里的，還有埋在心底的對那釀春酒的母親的懷念。可是這樣一教，那一份感情的醇厚、含蓄、深沉呢？學生的初讀體驗呢？

在《變色龍》的教學中，教師也在一開課就出示教學目標讓學生讀：“1.了解俄國沙皇警犬的丑惡靈魂，認識沙皇統(tǒng)治的腐敗和黑暗。2.學習運用精彩的對話刻畫人物，進一步理解和學習運用對比進行諷刺的寫作手法。3.理解細節(jié)描寫對人物刻畫的作用。”

然后，老師用PPT進行了背景介紹：“《變色龍》這篇小說寫于1884年，當時亞歷山大三世采取更加反動的高壓政策，加強了憲兵警察等專政機構，豢養(yǎng)了一批媚上欺下的走狗，為其鎮(zhèn)壓人民服務。沙皇專制警察往往打著遵守法令的官腔，干的卻是欺下媚上的勾當。《變色龍》中的奧楚蔑洛夫正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這其中已經(jīng)泄漏了很多從文章中提煉出的內容：如本文的主人公是奧楚蔑洛夫，身份是俄羅斯軍警，特點是欺下媚上，鎮(zhèn)壓人民，為沙皇服務。

當說完這些之后再讓學生讀課文，整體感知，文章的內容與主題幾乎被清清楚楚地解讀完了，還整體感知什么呢？

老師，課前請不要出示答案式的教學目標，即使您胸有成竹也要三緘其口，并且教學目標的制定要體現(xiàn)學生主體地位，教學目標的表述可以指向學生的學習行為。比如有的老師教讀《背影》，教學目標制定為：“1.說說《背影》寫了幾件事，找出文章的敘事線索。2.質疑探究，體會并說出文中所敘之事蘊含著作者怎樣的情感。3.學習運用恰當?shù)姆绞教幚砼c父母之間的關系。”這些教學目標沒有成型的結論，是容易激發(fā)學生探究欲望的。

文章需要素讀，切勿提前劇透。

二、閱讀理解守邊界

學生初讀文本，最尊重其主體地位的方式是素讀。沒有任何的背景介紹，也不要有什么閱讀思考題，就是凈心去閱讀。學生初讀的時候就是帶著一份好奇去感知文章內容和情感，看有什么入心入腦，那一定是文章本身帶給學生的感受，而非受了第三方的引導或暗示。當讓學生說一說初讀感受的時候，我們就能夠確認學生對于這篇文章的理解處在什么水平，如果讀不懂，他卡在了什么地方。

當然僅僅停留于文本素讀還是不夠的，如何來引導學生提高閱讀理解的能力呢？這就要進到第二步，讀懂作者的寫作意圖。素讀的感受是學生自己的——“我的”，作者的創(chuàng)作意圖是作者“他的”。他的人缺席，而其代表——文章卻在場，那就要深入文章內部，讀出他的思想和情感，請“他”到場。

其實要做到這一點已經(jīng)很難了，因為每個人對別人的理解，對別人作品的理解，總要受制于自己的知識和情感背景，理解的過程就是一個重建的過程。我教學《我的叔叔于勒》，本來預設的主題是批評菲利浦夫婦金錢至上的世俗觀，揭露資本主義社會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冷漠。但是有個同學站起來說：“老師，我不同意這個觀點，我覺得菲利浦夫婦已經(jīng)做得相當不錯了，于勒當年行為不正，糟蹋錢。把自己應得的部分遺產吃得一干二凈之后，還大大占用了他哥哥應得的那一部分。他哥哥并不富裕。而哥哥只是按照慣例，打發(fā)他到美洲去了。這已經(jīng)是相當好的哥哥了。”他的這一觀點得到了班內絕大多數(shù)同學的認可。

是啊，學生有自己的是非觀念。可是此時如果糾纏于菲利浦夫婦做得對不對，就可能陷入一場遠離文本的大討論，那就不是語文課了。于是此時引導學生到文中去找蛛絲馬跡，尋找作者的觀點，就容易把學生再次引入文本細讀。于是學生在探討作者觀點立場的過程中，找到了“我”的一系列表現(xiàn)，一是看到了“我”對叔叔的同情和憐愛，二是看到了像菲利浦一家這樣的小人物生存的不易。

教師的引領作用在哪兒呢？教師也是一個獨立于作者和文本之外的讀者，但是他可以查閱大量資料，并結合語文教學的目標，挖掘出本節(jié)課的教學內容，引領學生在讀透文章的過程中，提升語文素養(yǎng)。除了引領學生發(fā)現(xiàn)作者的創(chuàng)作本義之外，教師還可以有自己的發(fā)揮。教學《老王》，一個老師就自己發(fā)現(xiàn)了“老王的名字沒有在文中出現(xiàn)”這個問題，由此啟發(fā)學生思考和討論，從而更深刻地認識到老王命運的悲慘。教學《社戲》，有的老師就抓住文章最后一句，“真的，一直到現(xiàn)在，我實在再沒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戲了。”指導學生展開研讀，然后就讀活了全篇。教師的引領就是要能夠高屋建瓴，能夠另辟蹊徑，能夠匠心獨運，能夠求活求新。

一個真正具有民主精神的老師，他一定不會用自己對文本的解讀去覆蓋學生的理解，他會巧妙地引領學生順著行文的脈絡走進文本所創(chuàng)造的意境，走進作者的內心深處，也會悄然退出，讓學生感到一切都是自己的發(fā)現(xiàn)或者創(chuàng)造性理解。

素讀，讀出讀者“我的”理解；再讀，讀出作者“他的”本義；再讀，讀出老師“你的”引領；最后再整合為學生“我的”收獲。在互相映照中，看到他人，看到自己，確立邊界，學會尊重。也許這就是閱讀教學的最佳狀態(tài)，也是學生成長的最佳狀態(tài)。

★作者通聯(lián)：山東濱州市鄒平縣黛溪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