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生
黃玲的中篇小說《校園殺機》,首發以《殺機四伏》為題,刊發在《昭通作家》2017年第4期上,經作家多次修改,又刊登在《邊疆文學》2018年第2期,后被《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2018年第4期選載。這是怎樣的一篇小說,會引起如此的熱議。要一探究竟還是回到文本吧。
小說以大學校園生活為場景,用兩條主線同時推進展開敘述。一條是圍繞著剛退休的中文系副教授江水長展開;另一條是圍繞著來自農村的大學生馬小海的學習、生活片段來敘述。一個是憑著良心苦到退休還沒晉升教授的老師,一個是出自寒門的農家子弟,巧合的是兩個人都發出了要殺人的呼聲,所不同的是:江水長只是在嘴上發狠說說而已,而馬小海則是在心里發狠,他受盡了室友們的冷眼與摧殘,最終忍無可忍奔向殺戮與死亡。在這場生與死的博弈中,作家是怎樣將馬小海拽回溫暖的生活中來?當小說遇到現實,考量作家審美價值的關鍵是怎樣書寫真善美,怎樣把現實的惡摒棄,挖掘暖心的故事呈獻給讀者,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作家的良心和擔當。
一
隨著小說情節的推進,馬小海的出場,還沒讀完小說,我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14年前的馬加爵殺人案,甚至聯想到小說的結局也一定是令人膽戰心寒的血腥殺戮。為何如此說呢?小說在描寫馬小海為了實施他的殺人計劃,最終在店里選了一把大號錘子、兩盤膠帶和藍色編織袋。而14年前的校園殺人案馬加爵的作案工具,也是鐵錘和膠帶紙。從馬小海的日常生活片段和這一點上看,作家采用了非虛構敘事,但當江水長老師趕到現場,看到“床上,那三人還在酣睡中,全然不知死神的影子剛剛貼著他們的額頭,那么近地獰笑著掠過。”這樣的結局,作家采用了虛構的敘事。非虛構的敘事來源于生活,而虛構的敘事,高于生活。正如2014年10月15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所述“追求真善美是文藝的永恒價值。藝術的最高境界就是讓人動心,讓人們的靈魂經受洗禮,讓人們發現自然的美、生活的美、心靈的美?!?/p>
馬小海為何會萌生殺人的念頭呢?這正是小說吸引人的地方。誰都有過花季年齡,同樣也經歷過這樣的情景,在緊張的學習生活之余,也會有情愫暗生,也會有真誠友誼,在那樣的日子里不會直接表白,只能深藏心底,轉化為學習之動力。而作品中的馬小海,愛上了一個同樣來自農村的女同學,他的表白遭到了拒絕,這看似很正常的事,可在馬小海心中卻揮之不去,加之室友多次對他語言上的侮辱,就連農民工的兒子任榮也看不起他,積怨越來越深,最終在討要工錢受辱后,“殺機已經像濃煙一樣開始在他心里聚集,讓他在想象中把這三個人殺了幾遍。他恨他們,只有殺戮才能讓這種恨意得到解脫。”另一條殺人主線的敘述,是來自江水長老師,江老師退休了,可與之一向有怨懟的中文系主任何小紅,在公共汽車上向他發難,與世無爭的江水長突然站起身用傘柄指著何小紅,顫抖著嘴唇說:“你……你個臭不要臉的……我受夠你了……我要殺了你……你個不要臉的臭女人……”從此,何小紅到處找領導反映,江水長要殺她,校方因請吃一頓退休飯,而引出了種種平日看不到的事情。作家用現實主義創作方法,客觀、冷靜地觀察現實生活,并精確細膩地加以描寫,真實地再現校園也是江湖,塑造了這一特殊環境中的兩個角色。如果他們都沉靜在自己的世界里,殺戮是避免不了的,這就需要作家用溫暖的筆調,去撫慰他們,使之走出自身的陰影中,《校園殺機》做到了這一點。半年后,兩位主人公,走在金沙江邊,擁抱大自然,放飛心情。小說結尾,干凈利落,沒有太多的交代,而是把大量的空間留給兩位主人公和讀者。一直以來,我都喜這種平實干凈的文風,不緊不慢娓娓道來,仿佛聽一個溫文和善的人用略深沉的聲線講故事,恍惚間,不知是被故事的內容吸引,還是被講故事的聲音誘惑。我并不擔憂兩位主人公的命運,讀完最后一節,隨著“茄——子?!钡慕新暫汀斑青辍钡目扉T聲,江水長懸著的心,在茄子紫色之光的映照下,終于落到了實處。讀者的心也隨之平靜。也許在他們心中,每每回想,都會有觸動自身最柔軟的感情,好似噩夢一場,陽光下、沙灘上的兩顆心靈,像空谷幽蘭一樣暗吐芬芳,任誰也不會知道,唯有自己才能聞到那沁人心脾的香氣。原來生活是這樣的美好,雖然那段灰色的記憶不會被時間所沖淡,但他們相互的心靈,已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二
《校園殺機》的故事情節并不強烈,突出的是個人的視角,微妙的細節,重在對語言關系和走勢的掌控。文中的馬小海和江水長,在他們身上呈出來的是普通人難有的矛盾、復雜,甚至掙扎,這也讓故事更加貼近人性。仔細觀察小說中的每一個角色,人人都復雜而平庸,既有人性之惡,也有人性之善。馬小海的室友和中文系主任何小紅,他們也并非大惡之輩,誰也沒有權力,剝奪他們鮮活的生命;而副教授江水長也不是高大上的人物,都不過是凡夫俗子,而凡人之情,卻是真性情、真善美最質樸的流露,也是最能打動作家和讀者的。教書育人,重在育。蘇聯卓越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教育家,米哈伊爾·伊凡諾維奇·加里寧曾說過: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這一詞原是蘇聯領導人斯大林對作家的稱謂,后來被教育家加里寧引用到教育界。由此,我們看到《校園殺機》里的江水長,他是個重育的教師。而作家黃玲,作為長期工作在教育戰線上的一員,她的創作,既揚善又重育,雖然她已退休,可沒有忘記 “人類靈魂工程師”這一社會給予的崇高贊譽。小說《校園殺機》是一篇有個人擔當、有社會責任的作品,它承載了以文化人、以文育人的職責。黃玲的筆端,直接深入人物的靈魂,并以藝術的方式將文明之光照亮心靈每個角落,直至他們的心靈深處,使人性的真善美在溫潤的筆調中得到提升,從而遏制了一場血腥的殺戮,使得馬小海青春花季的心靈,在陰暗中,得到陽光的照射,作者和讀者在一場有驚無險的殺戮中,受到啟迪、在感悟中獲得洗禮。小說的審美意識形態,是為滿足人們的審美需要而創作的?!缎@殺機》是真善美的高度融合、內容與形式的和諧統一。它很好地完成了人的主觀世界和客觀世界的互動,以藝術的形式反映生活的本質、提煉生活蘊含的真善美,從而給人以審美的享受、思想的啟迪、心靈的震撼。
小說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怎樣通過小說作品傳遞真善美,傳遞向上向善的價值觀,引導人們增強道德判斷力和道德榮譽感,向往和追求講道德、尊道德、守道德的生活。這是《校園殺機》最為可貴的一點,小說的創作并沒有簡單而機械地復制生活,而是通過特定的校園場景和語境,來完成真善美的傳遞,作品在揭示高校名利世俗表象的同時,也深刻揭示了“不愛學習”的學生與“忙于掙錢”的教師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把這道鴻溝一層一層地用剝繭抽絲的方法,展現在世人面前。讓我們更加深入細致的了解作為校園里的重要群體學生和老師,他們的生存狀態。面對人際關系的冷漠,作家并沒有把筆墨浪費在學生怎樣不好好學習,老師怎樣不好好施教上,而是把筆墨傾向于江水長老師對馬小海心靈的撫慰上,詮釋了教育不應重教輕育的真正內涵。 當心里有陰影的馬小海和江水長老師,相處得像父子一樣時,我們看到他以養育自己孩子一樣的態度對待馬小海,用自己的熱情與愛心去溫暖馬小海,馬小海的心靈慢慢找到了所依,在這樣的潛移默化中,一顆“人之初,性本善”的種子在馬小海的心靈里生根發芽。文本中的第25小節,有這樣一段描寫:兩個人是拉著手一起走出小飯館的。老板娘在后面笑著說了句:“這兩個人,好像父子一樣哦!”馬小海聽得心里一熱。父親的面容在他心里已經變得陌生?!X得維系在他和父親之間的,除了稀薄的血緣,就沒有別的內容了。在他心里,有一種對父愛的渴求:“如果有來生,他多么愿意有個像江水長一樣的父親,能和他手拉著手一起喝酒。能給他講司馬遷和史記,為他吟誦古人的詩?!毙≌f第32小節,江水長老師一直惦記著馬小海編造的同學要殺人的事,主動請馬小海吃飯,可馬小海不愿意跟他去吃飯,讓江水長有些失望,還是關心地問道:“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呢,生病了嗎?要不要到我家去,讓你師母給你下碗面條?”從這些細節描寫中,一個并不是高大上的人物,更沒有任何豪言壯語的教師形象,立刻鮮活地站在讀者面前。江水長老師所擁有的不過是一個教師的品質和善良,他和馬小海之間有種父親對兒子最原始、最質樸的關愛。這正是作為小說藝術美的創造,無論現實世界的假丑惡,還是文學創作的真善美,美的事物一般都能通過人們的感官而引起美感愉悅,即審美的快感。在小說《校園殺機》中,真善美三者達到了既有區別又相統一的整體。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說:“文藝是鑄造靈魂的工程,文藝工作者是靈魂工程師。好的文藝作品就應該像藍天上的陽光、春季里的清風一樣,能夠啟迪思想、溫潤心靈、陶冶人生,能夠掃除頹廢萎靡之風?!?/p>
三
中國傳統文化歷來追求一個“善”字:待人處事,強調心存善良、向善之美;與人交往,講究與人為善、樂善好施;對己要求,主張獨善其身、善心常駐。文學如何關懷時代、書寫當下現實,藝術地創造真善美,這不僅是對作家最大的考驗,也是廣大讀者對作家審美創作的迫切需要。當下的傳媒途徑多如牛毛,打開電腦和手機,這樣平臺,那樣公眾號讓人應接不暇,在小說創作中,網絡小說不是玄幻就是穿越,不是低俗的色情就是血腥的殺戮。真正考量作家的難就難在:怎樣把文學創作建立在自己深切而獨特的情感記憶與生命體驗之上,去面對當下生活,去偽存真,創造生活中的真善美。黃玲的中篇小說《校園殺機》恰好做到了這一點,從江水長身上,我們看到現實生活中主導的光明面,馬小海陰暗的心理終將被光明戰勝;現實社會中善的精神依然起著主導作用。正如黃玲在其創作談中所說“點燃愛的火把,才可融化心靈的堅冰?!薄靶@不應該是滋生仇恨與死亡的溫床,我相信陽光可以沖破云層,照到心靈最明暗的角落。讓一個教師來完成對學生的心靈救贖,借此傳達我對一種職業的敬重。無論文學世界,還是現實生活,我們的心靈都需要互相取暖?!?/p>
我們的身邊不乏生動的故事,關鍵是要有講好故事的能力。小說,何以創造真善美?小說,何以面對世俗的生活,轉向高于生活的作品,這需要作家在生活中以一種“精神修煉”的方式對待生活,對待創作。讀《校園殺機》有種作家和讀者談心的溫暖感覺,靜守一間小屋,點燃一盞心燈,相互間把藏于心里的兩段不同經歷,在某個不眠之夜進行一種心靈和思想上的溝通、碰撞和滲透。我傾心于談心這樣一個美麗的時刻,人與人之間需要相互傳遞真誠、關懷和愛戴,互相獲取一種力量,互相獲得一種精神慰藉。相互找到一種溫暖的依靠,直至陰冷的心靈受到陽光的照射。這樣,我們就能走出生命的梅雨季節,重新邁出堅實的步履擁有生活,擁抱陽光。這樣的一次談心便是對心靈的一次徹底洗滌。作家黃玲的《校園殺機》是一次非常投入的談心,它能使我們的心靈得到安慰和鼓舞,繼而產生對生命的關愛。猛然間醒悟,原來來自他人的關愛在人的生命旅程中都可以產生一種向上的力,向善的暖。看似平淡的談心,卻蘊涵著一種巨大的、無窮的力量;使我們的心靈得到很好的休息、凈化和升華。在文本中我們看到,一個要以殺人來出名,心里布滿陰影的馬小海,終于融入到了大自然中,他和江水長老師在金沙江邊撿石頭、打水漂,作家用詩的語言去描寫蛻變后的馬小?!敖L注意到馬小海的身上有些變化,不再像根水草給人飄浮之感,走在江邊的他,似乎有了一條魚的生機和靈動感。”這和原來那個孤僻、憂傷、無助的馬小海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江水長老師終于完成一次對學生的精神救贖歷程。作品在提示讀者,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寶貴的,生活對于每個人來說都是平等的;我們不僅要記住生命的來路,更應該呵護向善的初心與美好生活的體悟,用善美之心去溫暖他人。面對世俗人生,你給世間帶來多少溫暖,回報你的必將是更多的溫暖,相互溫暖著你會感知世間的真善美就在你身邊。

肖文虎 國畫 清華洞霞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