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文峰：《城網》的書寫

夏可君

藝術家在現代大都市行走，就如同卡夫卡的土地測量員K先生，他的尺子就是他的筆，如何找到穿越大都市迷宮的方式，不被其圍困，不作繭自縛，這需要一種超凡的技藝，如同莊子的庖丁解牛。

康文峰，也是另一個K先生，從甘肅甘谷出發，到過蘭州，從上海來到北京，不斷以自己的腳步測度自己的孤獨與逃逸的勇氣。他的水墨線條似乎就是他自己的神經，他是以自己的神經在感知行走的線路，敏感于此一路走來的艱辛與孤獨，從傳統到當代，從故鄉到都市，一路軌跡，也是一路畫痕。這個K先生，一旦被圍困，面對環狀，他會找到逃逸的方向，他要進入自己的城堡。

這才有了康文峰對于北京地圖路線的敏感，這個不斷膨脹與堵車的大都市，每一個人都有進來就走不出的囚禁感，越是想走出越是被套住的困境。“一只籠子如何尋找一只鳥？”這是每一個都市藝術家面對的挑戰。康文峰找到了他的魔法;這是當他于2016年看著北京路況堵車導航時，一種錯覺與幻覺的靈光一閃，如果以水墨線條描繪它會如何？這是一種重疊的錯覺，是一種想象力的覆蓋，如同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所言，地圖覆蓋了都城，地圖的世界大于現實世界，而藝術家的棋局還可以覆蓋地圖，這是想象與擬像的魅力。以線條重走這個環狀的都城，以自己的筆法，即步伐，重走這個結構化的都城，是否就走出了它的圍困？這是另一種的寓言書寫，康文峰就開始以水墨線條的解構書寫，建構水墨筆法與現代都市人的雙重解放。

我們有必要描繪這個《城網》繪畫的解放線路圖，或者藝術從囚禁、解放的藝術軌跡或吊詭邏輻，這是康文峰富有張力的建構與解構游戲：越是建構與還原，越是走向解構與拆散;越是看起來像五環圖，越是看起來像一張大網，也越是有著縫隙與漏洞，也越是會被撕裂;越是看起來如同一座高樓，也越是有著拆解的開放性;越是向心聚集，越是在撕裂外展;越是看起來緊密無比，越是處于崩解與離散;越是線條在聚集為環狀，如同蜂窩狀，越是材質處于基底破碎，處于分崩離析發散狀;越是要匯聚為嚴整一體，越是破碎無比。如此的邏輯，讓繪畫的材質本身成為了一種建構的感覺力，讓平面本身與地圖對應，讓形象與圖表對照，但一切都被解構了，一切都在筆墨線條的書寫中生成為另一種的城市！這是另一種的墨線書寫，這是當代觀念與筆墨功夫的內在結合，這是他自己的唯一圖式，這是康文峰發明的城市。

有時候，康文峰就用現成品，用那些隨手撿來的紙箱，還有廢奔的玻璃，畫出擬似鐵網的線條，以鐵絲、尼龍繩，還有樹枝等等來擬像城市線路圖，形成自己的現成品繪畫。

閱讀都市，我們也都在閱讀自己的掌紋與運數，也是在記錄自己的心電圖與心跡紋理，環狀北京被康文峰重構為他的城網北京，是這個時代最為鮮明的都市寓言。城市接納我們的同時，也在拋棄我們，我們被拋入其間，也在其間撕裂自身，城市的團結與完整，來自于我們撕裂的代價，或者是城市自身解構的反思。

本次北京其同藝術中心的個展，康文峰讓我們看到了他的北京，他的生命圈，他的逃逸之線。而且，每一位到來的觀眾，也可以在一張特意打印并且被康文峰以墨線畫過的北京大地圖上，標記出自己生活的位置。不是嗎？我們都在城網中，只有藝術可以告知我們可能的逃逸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