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詩雨



地標,是個舶來詞,源于中世紀英語,特指用來標記邊界、疆界的物體;發展至19世紀60年代,用于指代在風景中容易被注意到的物體;直到1959年,詞典對該詞的注釋除上面提及的兩點外收編入新釋義,亦可用于指代在歷史上被認為重要的事件。從地標一詞的詞源及詞意演變過程可見,地標最初僅僅指代自然之物或人為之物,“地”與“標”二者并重,詞意取二者的結合點,故而二者不論何種,皆為實際可感之物,并與地理范疇有一定聯系;而后地標一詞在演變過程中詞意“地”與“標”二者逐漸分離,并將地標一詞的詞意重心轉移到“標”上,強調的是“標”“標識”“標桿”這種“突出”“顯著”的詞意,故而“地標”一詞的含義從有限的地理范疇走出來,較之前更加寬泛了,從物質層面拓寬至精神層面,即不單指地理范疇上的標桿物體,亦可指代同一范疇內的標桿物體或標桿事件。
恰如此,“地標”一詞才具備成為本次展覽名稱的可能性。嘉德藝術中心酋展推出“地標”,由此可見策展人深諳該詞詞崽,一詞多指:其一,展覽選擇當代藝術中具備“地標”性質的藝術家:其二,展覽選擇創作主題與“地標”相關的藝術作品;其三,一語雙關,希冀新嘉德藝術中心如展覽所說成為首都文化新地標。其中,對于第一條所涉及的藝術家“地標性”地位,單位藝術家的地位且不是一篇短評及一人之言可以言之,更妄論十五位藝術家,故而第一點不作為本文的探討對象。對于第三條的美好希冀,自將交與時間留待日后去定奪,故而本文亦無須作探討。對于第二條展覽主題與參展作品的關聯性,從地標一詞的廣度及藝術作品的創作多樣性角度而言,似乎仍有一定的探討余地。
其實不論狹義的地標,即早期還未與地理范疇脫離關系的地標;還是廣義的地標,即后期用于泛指標識性事物的地標,其形成過程皆為特定時期下,一定時間內,某事物以其某一特定方面先天的突出或后天的塑造成為集體關注的對象,并在時間作用下成為一段特定集體記憶的寄托、紀念或代表。所謂集體記憶,一般指一個群體所其享、傳承以及一起建構的事物。因此地標通常要求事物具備一種標識性功能,為群體所其同認可,普遍認知。這種“標”指向“集體”,故而早期的。地標”更多的指向一種時間與空間相互作用的結果,其背后隱沒的是權力階層的選擇以及擁護階層對于選擇的認同,二者的意識所達成的其識,換言之也是“集體記憶”。至于后期的“地標”,本質上與早期無異,二者的不同之處僅在于后期的“地標”可供權力階層選擇的可能性更加廣泛一些。
由此可見,地標與集體記憶二者之間的關系密不可分,地標多數時候相對應地指代一種物質性存在,而集體記憶則多為指代一種存在于大腦崖面的精神性存在,地標往往是一段集體記憶的物質性投射。記憶是虛妄的,會隨著記憶群體的逝去而消散,歷史之所以留存是因為有記錄,有文字記錄,有物體佐證,有痕跡佐證;同樣的,集體記憶亦是會逝去的,故而地標對于集體記憶而言,其意義就在于記錄、紀念、寄托。故而從這種集體性及記錄性而言,地標并非個人的選擇,而是集體的選擇。就這點而言,關于參展作品是否與本次展覽主題相關聯,可將集體記憶作為評判依據及關鍵點做出一點客觀的評判。
徐冰《鬼打墻》的創作對象是長城,長城在古代中國是巍峨的堅強的軍事后盾,而在作品中藝術家用紙的柔軟性去對抗其固有屬性,顛覆了長城在集體記憶中的固有形象。黃永砅《嗡嘛呢叭咪哞》在藏傳佛教的轉經筒上刻三種不同宗教的經文,這是一種有意而為之的有悖集體記憶的行為,本質上是一種企圖虛構集體記憶的無力。劉建華的《義烏調查》則是通過體囂堆積的視覺沖擊直接喚醒觀者對義烏的集體記憶。喻紅的《她——寶塔山姑娘》試圖通過刻畫一個個體的、渺小的、輕松的女性形象去消弭寶塔山在集體記憶中歷史的、國家的、革命的、嚴肅的宏大形象。劉驜的《愛它,咬它No.3》同樣采取一種有意為之的有悖集體記憶的方式,通過扭曲塌陷的地標建筑去抵消建筑本身的華麗、宏偉屬性。
以上提到的作品或直接或間接地利用地標建筑、宗教物品或地名等具備社會關注焦點的物體進行創作,實際上藝術家選擇對象的同時考慮的是與該對象相關聯的精神性投射內容。藝術家選定對象以后對其采用顛覆、虛構、弱化等手段,人為地弱化甚至阻斷觀眾觀看作品時所產生的集體記憶的關聯性紐帶,從而達到迫使觀眾思考與反恩的目的。以上所述,藝術家對于某段具體集體記憶的選擇及相對應的物質性投射對象的選擇和再創作,是這個“地標”展覽中作品創作方式應共同具備的本質特性。
展覽“地標”的選擇標準已經明了,并非表層上的地標建筑,亦非表層上的地理方位,而是在于那些與之相關的并且能夠令人產生共鳴且思考的對象。故不得不提出一點質疑,即未提及的作品中;與地標的關聯性體現在哪里?未提及的作品之所以構成上述疑問可概括為以下兩點:其一,作品的敘述方式是個人化的,如果拋離文字敘述單就作品本身而言,觀眾難以得出與藝術家最初設想一致的解讀,其中的原因在于個人的不可控性所造成的解讀多義性,追根究底是脫離了集體記憶作為作品創作、思考的線索與依托;其二,作品創作所選擇的對象是鮮活的,時下正在發生的。地標與集體記憶之間的關系在于,先有集體記憶,集體記憶在時間的作用下自發生成一個地標作為精神性投射;抑或由權力階層主動選擇一個地標,然后開始發生關于該地標的集體記憶。鮮活對象的問題在于,主體可能未經歷時間的選擇和洗禮,未成為一種集體性的共識,或者主體已形成集體記憶但尚未發展到自發選擇地標的階段。即其鮮活性注定了主體達不到集體記憶選擇地標所需要的時間維度,實際上是對于集體記憶與地標關系的一種被動性的無意識脫離。這些作品對于集體記憶和地標二者及其關系的脫離最終導致了其作品與展覽主題——“地標”的關聯性不強。
“地標”一詞立意甚好甚巧,同時主題性展覽的力量理應源自于所選作品的本質統一性,作品無論是在直接或象征意義上,或就其社會性的效果,都如同地標一般幫助我們認識歷史和面對現實。這些地標塑造了我們的過去,也在創建我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