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岳在思考什么

芒克

最初見到老岳的作品是他的油畫，那時我好像跟他還不認識沒啥交往。不像現在我們時不時會在一起聚聚，熟悉得想說什么就說什么。他的油畫最早刺激我視覺的就是那一個個模樣兒一致叉很夸張的光頭大笑臉，當然那光頭也不是光的锃亮，他總會給他們抹上點兒頭發，按北京話來講應該叫板寸。那些留著板寸的大臉大嘴巴男人每個都笑哈哈的，更奇怪的是這些大嘴巴的壯漢每一個都長著上下兩排密密麻麻整齊而叉雪白的牙齒，看著牙口就好。他為什么要把入畫成這樣呢？我曾經想數一數他畫中的人物牙齒有多少顆，因為我總覺得正常的人類不會有這么多牙齒，但我始終沒數過，沒強迫到自己那么無聊。可有人卻數過并告訴過我，那些壯漢的牙齒跟咱們一樣多，只是老岳給畫的都顯露在外面了。不管怎么說，這些長相兒羞不多的大笑臉是讓人過目不忘的，他們跟現實中你遇見的人們反差極大，不是表情冷漠或一臉麻木，也不是透著憤怒或心鬻重重。老岳畫中的人物個個笑得讓你也想跟著笑，我心想這是不是老岳在現實生活中的一種心態呢？當我和他結識之后，我起初發覺他跟他畫的人物長相有些相似之處，便想到他肯定是照著自己畫的。這在當代藝術界也不足為怪，我見過有不少畫家畫的人物都挺像自己本人的，這當然不是說他們給別人畫像畫成了自己，而是指他們原創的畫作。我還為此挺納悶的問過哪個畫家，得到的答復是：自己最好畫，對著鏡子看看就行了，不需要什么模特。可我叉不明白了，就拿老岳來說，他當初在圓明同時期，那是90年代初的事了，那時有一幫從全國各地“北漂”來的年輕藝術家都租住在網明園邊上的一個樹子里，我與他們當中的許多人都有過交往，沒少到那里去。我從老岳的畫冊中看到他那時候就開始畫這些大笑臉人物了，而且個個也都是板寸頭，但有照片為證，那會兒老岳可是長發飄飄啊！現在說起來我想那時老岳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他畫這些沒多少頭發的笑臉們到如今倒把自己的頭發給畫沒了，真的沒了，連板寸頭都不是了，整個成了光頭，這也算是他的標志。

老岳平時可不是個嘻嘻哈哈的人，這跟他創作的大笑臉完全不同。他與大家相處時沉默是經常的，也不知道他在觀察別人的同時腦子里想的或者說思考的是什么？說到思考這個詞，我覺得倒挺適用于老岳這個人，我從與他交談中就能覺出他不僅喜歡思考也很善于思考，就是說他是個愛動腦子的人。他自己也說，畫畫不動腦子怎么能行，人是有思想的，創作就是擬在表達你的思想，人是有想象力的，想象是藝術創作必不可少的。這是我與他交談時聽出的意思。他還說過我，你畫畫就不用腦子，他還真是說對了，我雖說有時也畫些油畫，但我確實不費腦筋只知道畫，因為我知道我有再多的想法和想象力，在畫面上我也很難表達和表現出了，所以我就會對他說我不是畫家。這時候他會立馬給我一句：你這是在逃避！誰可解其意？

不了解老岳的人會以為他這個人寡言少語，當你與他接觸多了會發現老岳其實是個很善言談的人，關鍵是他對你這個人和所談的話題感不感興趣。他若是話多起來你只有聽的份了，那時沉默的不是他而是你了。我和老岳見面多數都是在朋友一起歡聚的時候，我們在一塊兒交談嚴肅的時候不多。他是一個喜好歡樂的人，很性情、脾氣也好。我從來沒見過他發怒。尤其是他喝到半醉之后，會笑呵呵地與朋友們開著玩笑，這時候你會猛然發覺他裂開嘴大笑的神態跟他畫的那些笑臉大漢們簡直太像了！只是老岳本人沒那么結實的肌肉沒那么壯罷了。

不論老岳內心是怎么想的，說實在的，我總覺得他所創造的人物和他本人確有些相似之處，那就是他們會給人帶來愉悅，會讓人感覺心情舒暢，會使你覺得健康而不是病態，叉很智慧地表現出他們面對現實社會的態度。所以說畫如其人這句話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老岳的工作室在宋莊，他是最早幾個搬到宋莊小堡村的藝術家之一。那應該是在1995年，他離開圓明園找到了這里落腳。可以說，正是由于他們這幾位藝術家的踏入，在這里建立起自己的工作室，才會在之后吸引越來越多的從事藝術創作的人跑到來莊來，而且越聚越多，再后來到這里來的人千什么的都有。他們租住在村民們蓋的工作室里，有的人還買地盞房，各種畫廊和美術館什么的也隨之多到數不過來了。我是2009年底入住到宋莊國防藝術區的，當時是宋莊藝術促進會長洪峰給我租的工作室。那年我就聽他說已登記進駐此地的畫家已有五、六千人之多。而如今七、八年過去了，到現在又會有多少呢？我只眼看著宋莊的房子越建越多在一年一年的變化著。我當初選擇住在這片國防藝術區里，除了其他的原因外，還有就是在我挑選的工作室樓下，立著一尊銅制的老岳創作的雕塑。那是個光著膀子只穿一條褲衩的大漢，他手里拎著一桿老舊的步槍，步伐向前張大嘴巴站在一座像似小炮樓的樓頂上面。我心說有這位不怕死的壯漢守衛在這里住著踏實也安全，從此我便同這位手握長槍的漢子抬頭不見低頭見。

說到了老岳的雕塑，說實話我看到第一眼的感覺就是他把在油畫上創造的人物擴大和立體化了。這好像是他始終如一想要樹立的人物形象，也是他獨一無二的風格。他為什么會如此頑固不化的堅持這種形象呢？而且不是一個而是一群，不論是油畫還是雕塑，在他筆下或手下的人物總是成群地出現。雖然肢體的動作不同，有著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動作，但面目的表情基本都一樣，就是笑，大箋，傻呵呵地笑，或者僵硬地笑，從沒見過愁眉苦臉的。老岳的內心深處是如何的境界我們當然無法捉摸，正如一個人頭腦里的世界是別人看不見和接觸不著的。所以我們只能從他的作品中猜測和分析，他們為什么要以這種面目出現？他要向人們展示的是什么？沒有一個人創作的作品會脫離開你的社會環境，如同你不可能離開你自己。老岳這個年齡的人所經歷的時代無疑會給他的心里留下烙印，留下無法剔除的記憶，那就是一種集體意識和一種可以說是偶像意識。集體意識比較容易理解，查看老岳的經歷，他曾經當過石油工人多年，一度深陷在這個艱苦的群體之中。后來他考上大學去學習繪畫，他叉陷入到另—種群體。至于以后他成為一個專業獨立的藝術家那是后話了。這說明這個集體意識在老岳的頭腦里已經根深蒂固了。當然這并不表明他沒有孤獨感，只是他不想孤獨。他樂于笑對人生，笑對社會，笑對所有的人。他大笑，傻笑，閉著眼睛僵硬地笑，就是在表示他的情緒和態度！別人愛怎么看就怎么看，愛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我老岳就這樣！

再就是偶像意識，我覺得偶像意識最初來源于對英雄的崇拜，說白了，誰多少沒有點兒英雄主義的苗頭呢？可隨著年齡的增長和閱歷的豐富，還有時代的變迂和變化，英雄這個詞似乎已漸漸地淡出了我們的腦海，還有英雄嗎？從而再去尋找新的偶像，又忽然發覺如今的偶像又是些什么東西？無奈之中，我想老岳就選擇了自己，這完全是可能的，自己就是自己的偶像！老岳就是這樣開始創造他的偶像了，一個模樣的越多越好！他要讓人們都記住他所造就的這個人物，就是這個整天在大笑或者說一群在大笑的男子漢。還甭說，老岳他做到了，凡是見過這張大笑臉又身體粗壯漢子的人們有誰記不住呢？叉有誰能否定這個事實呢？

關于老岳的油畫，《無人的風景》系列和近些年創作的《迷宮》系列完全不同于他筆下的那一個個已成為名人的笑臉大漢們。當你頭一眼看到他的這些作品也許會疑惑這是老岳畫的嗎？但恰恰從這一點上你可以看出老岳在創作油畫的題材上，想法和觀念上，還有技巧上是多面的。他敢于而叉不受約束地去創新，這主要是源于他這個人喜歡思考，又有著聰明的頭腦和在繪畫上扎實的功底，說明了就是擁有個人的天賦。如《無人的風景》系列，他仿造出許多幅在國內比較著名的油畫，還有在世界上很著名畫家的畫作，他把這些名畫還原的非常逼真，但卻都去掉了原畫里面的人物。這些本來在畫面上存在的人物仿佛突然消失了，他們去了哪里？老岳把他們都回歸到歷史當中去了，他們不再在你的眼里，你的限里只有《無人的風景》。這也許便是老岳的一種觀念，他想告訴世人，不論什么人物都會消逝的，而藝術創作則使他們復活，并且一代代繼續活下去，藝術的生命更加持久。盡管老岳讓這些作品只留下空蕩蕩的場景，但這樣仍舊會讓人產生對歷史的記憶，仍然會令人回想起過去歲月那些真實的現實。我們所經歷的歷史很多是難以忘卻的，老岳似乎是在有意地消除對歷史的記憶，可他叉留住這些歷史的場景，這不能不說他在創作這批畫的時候頭腦里已形成一種概念，那便是你能夠去掉這些畫作中的中心人物，但歷史畢竟是歷史，這些都已經保存在人們的集體記憶中了，也深深地刻在畫家本人的記憶里。作為我們個人的表達方式就是面對歷史如何去思考和反思，從而再進行自己的創作。

老岳創作的《迷宮》系列就更復雜了，我只能認為他在尋找一種他自己想要制造的東西。他到底在尋找什么我們只能去猜想，因為這的確是一片藝術的迷宮。在這片迷宮里可以看出他存關注社會問題，關注政治、宗教和歷史。他在反思中國傳統文化和當代文化的沖突。比如在繪畫方面，在他的言談中他覺得中國傳統的筆墨紙硯并沒有什么神秘的，那些水墨的效果用油畫的材料在畫布上也能輕易做到。他在思想上也不認可什么民族就是世界的這種說法，他覺得狹隘的民族主義是有害的。他認為應該盡可能地去吸收世界各國在文化藝術上優秀的東西，要注重審視當代藝術在國際上正在發生的變化，然后經過反復思考再去尋求自己在創作上的可能性，這或許就是他的《迷宮》系列為此進行的一次創作實驗。

我之上談論的僅僅是我個人一時所想和自己的感覺。老岳的油畫和雕塑作品有許多都能給我帶來視覺上的享受和心中的驚訝與歡喜，我想作為一個欣賞者這已經足夠了。

關于老岳這個人我最后閑聊幾句，他在與朋友們歡聚的時候其實是個很風趣的人，他比較好喝酒，每到盡興時，如果現場有麥克風，最好再有把吉他伴奏，那他便開始唱他的“藍調”。歌詞全是他即興現編的，曲調也任隨他來，那種投入的陶醉狀態當個職業歌手也絕對夠格，不像他平時的樣子，言語不多，尤其是遇到一些沒啥話可說的人，面對面地坐著沒得聊。這時他的兩只眼睛就不知瞅哪兒了。為了排除尷尬，這樣的情況往往發生在他的家里，人家來登門拜訪叉不好拒絕，他便會伸手拿一只雪茄點燃，他這么做是為了讓自己的目光去追尋那一縷縷的輕煙，望著它慢慢飄散。誰知道他的頭腦里又在思考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