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通過分析林語堂《插論<語絲>的文體——穩健,罵人,及費厄潑賴》的寫作背景及原因,并對文章進行具體闡釋,根據作者所提倡的“費厄潑賴”及相關的思想交鋒來進一步分析《語絲》的發展分化。
關鍵詞: 費厄潑賴;《語絲》;林語堂
1925年12月14日,《語絲》周刊第五十七期發表了林語堂的文章《插論<語絲>的文體——穩健,罵人,及費厄潑賴》,文章就《語絲》的性質及文體、有無思想、應否罵人、費厄潑賴等問題闡釋了自己的觀點,論點鮮明,并通過相關實例加以論證,文辭犀利,充滿批判鋒芒。
關于作者之所以寫這篇文章的原因,其起源在于《語絲》周刊第五十二期發表了孫伏園的《<語絲>的文體》一文,以書信的形式向周作人提出擴大《語絲》文章范圍的問題,即提倡“連政治社會種種大小問題一概都要評論”,至于文體則由其發展。接著,周作人于《語絲》周刊第五十四期發表了《答伏園論“<語絲>的文體”》就上述問題作出回應,闡明了《語絲》的性質,是自由發表文字的機關,不限制文體形式,“《語絲》是我們這一班不倫不類的人借此發表不倫不類的文章與思想的東西”,肯定了《語絲》文章擴大范圍一事,“除了政黨的政論以外,大家要說什么都是隨意,唯一的條件是大膽與誠意,或如洋紳士所高唱的所謂‘費厄潑賴”[2]。林語堂因有感于《語絲》的性質,“辦一個小小周刊,不用別人的錢,不說別人的話”[2],遂作此篇。
《插論<語絲>的文體——穩健,罵人,及費厄潑賴》一文以“斥文妖”“訶鱷魚”“《語絲》文體之二大條件”“我們應否罵人”“費厄潑賴”五部分來分別表達作者的觀點。《語絲》體現了其成員敢于打破傳統權威,追求純碎思想的一面,“我們絕對要打破學者尊嚴的臉孔,因為我們相信真理是第一,學者尊嚴不尊嚴是不相干的事”。在作者看來,有真正獨立思想且思想敏銳的人,是敢于罵那些不合理的現象,比如魯迅罵東方文明,而這種敢于罵人的精神、態度是當時中國所缺少的。在究竟罵不罵人這一問題上,作者顯示出了清醒的辯證意識,“所以唯一的問題是該罵之范圍與定義而已”[3],就鼓勵這種敢于罵人的精神來看,體現了林語堂及作為五四時期刊物的《語絲》敢于批判舊思想、舊文化,揭露社會丑惡與黑暗的時代精神,兩者是有著敢于反抗的現代精神的。然而,另一方面,傳統文化中的“忠厚”等思想也在影響著林語堂,作者認同“費厄潑賴”精神,主張“對于失敗者不應再施攻擊,因為我們所攻擊的在于思想非在人,以今日之段祺瑞章士釗為例,我們便不應再攻擊其個人”[3],在他看來,思想是思想,人是人,即使是展開罵戰,也應是光明正大、公正公開的,對于失敗者應寬大,不要窮追猛打,“此種健全的作戰精神,是‘人應有的與暗放冷箭的魑魅伎倆完全不同......不可不積極提倡”[3]。有關“費厄潑賴”精神,周作人于《語絲》周刊第五十六期發表的《失題》一文中提及,對于失敗者沒有再加以批評之必要,打落水狗也是不大好的事,對于章士釗反革命者這類人,大勢已去,雖然也值得努力的攻擊,但樹倒猢猻散,“在平地上追趕猢猻,也有點無聊,卑劣,雖然我不是紳士,卻也有我的體統與身分”。由此看來,周作人、林語堂二人既是傳統的又是現代的,他們具有一定的現代抗爭意識,但同時傳統文化思想對他們又有著無法替代的影響。
針對林語堂提倡的“費厄潑賴”精神,魯迅頗為不滿,于是另作《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發表于1926年1月的《莽原》半月刊第一期。有關林語堂的不“打落水狗”,即是以補充“費厄潑賴”意義的觀點,魯迅認為“落水狗”未始不可打,簡直應該打,“倘是咬人之狗,我覺得都在可打之列,無論它在岸上或水中”。在魯迅看來,“費厄潑賴”精神是我們所需的,然而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為時尚早。如果要講“費厄潑賴”精神,最好先看清對手,否則容易將縱惡當做寬容,而一味姑息下去,倘不如此,中國將不能有較好的路。此后,林語堂意識到自己革命意識的狹隘性,則另畫一幅《魯迅先生打叭兒狗圖》,贊揚了他痛打落水狗的革命精神。
有關“費厄潑賴”精神的提倡和批判,可以看作是《語絲》內部的一次思想交鋒,因不同作家有各自不同的立場、思想傾向,即使面對同一事件,其觀點也未必相同。一九二五年底,風起云涌的群眾運動猛烈地沖擊著北洋軍閥的反動統治,在北京女師大進步師生的斗爭取得了重大勝利的時候,林語堂、周作人等卻出來主張對段祺瑞、章士釗應該講“費厄潑賴”,不打落水狗,“對于失敗者不再施攻擊”,使得有不少研究者認為周作人、林語堂此舉,正是顯示了其反帝反封建的動搖性、妥協性。然而以今日之眼光來看這件事,周作人、林語堂在一定程度上并非完全意義上的動搖性,其自身的名士氣質、傳統思想也影響到他們對待反革命失敗者的態度,對于他們來說,失敗者已經失敗,再加以痛擊,不免有些不人道,對落難者再加以猛烈攻擊,也有失風度,故而他們會傾向于提倡“費厄潑賴”,對失敗者持以文人氣質的寬容姿態。然而,作為“文學戰士”的魯迅,則對此持以截然不同的觀點,他所持有的是徹底革命的觀點,主張取得初步勝利后一定要乘勝追擊,直至將受到挫折的敵人完全擊垮[1],在他看來,“費厄潑賴”精神,就是對敵人寬恕,不利于徹底的革命。倘若將眼光置于當時的環境下,不能不說魯迅的眼光更為長遠,他是對革命的客觀規律有著清醒認識的,而林語堂、周作人則顯示了其自身革命意識的局限性。如果說魯迅體現出了其文學革命者的一面,林語堂、周作人則體現出了其傳統文人的一面。然而,從這次思想交鋒中,也得以發現,盡管同屬《語絲》的寫作群體,但是由于作家思想傾向、性格氣質等方面的差異,在對待革命斗爭中某些重大問題上必然會存在觀點上的差異。盡管語絲派成員最初的出發點是大抵相同的,即“任意而談,無所顧忌”,自由的進行文學批評與社會批評,但是隨著政治社會環境的發展變化,國內階級斗爭形勢的日益激烈,因各人思想趣味的差異,以及反動統治的壓迫等原因,語絲派的分化在所難免。后來,周作人轉向了更符合其氣質思想的“沖淡平和”的散文,也因此取得了更大的文學成就;林語堂則創辦了《宇宙風》《人間世》等刊物,提倡幽默、閑適的小品文,而魯迅則另外創刊了《莽原》,繼續將雜文的炮火對準所有的不平以配合社會斗爭。
《語絲》創刊于一九二四年十一月,至一九三〇年三月自動停刊,作為五四時期的產物,體現了其應有的時代精神風貌,即敢于挑戰權威、挑戰傳統,追求純粹的獨立的思想,其犀利、幽默的散文風格對中國現代散文發展的影響重大,然而,隨著社會政治環境的變化,不能適應新的歷史使命的《語絲》,在歷史中便自動消亡了。但是,在特定的社會歷史階段,《語絲》依然有其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地位。
參考文獻
[1]孫伏園:《<語絲>的文體》,《<語絲>作品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年,第293頁。
[2]周作人: 《答伏園論“<語絲>的文體”》,《<語絲>作品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年,第296頁。
[3]林語堂:《插論<語絲>的文體——穩健,罵人,及費厄潑賴》,《<語絲>作品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年,第304至307頁。
[4]周作人:《失題》,《<語絲>作品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年,第300頁。
[5]魯迅:《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魯迅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第287頁。
[6]曹文彬:《從<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談到林語堂》,《重慶師范學院學報》1981年第4期。
作者簡介
朱倩倩(1991-),女,漢族,山東省濱州市,青島大學,2017級文學院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作家作品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