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八月,沈從文應聘任青島大學中文系講師,九月七日開學,開設中國小說史和高級作文課程。九妹岳萌相隨到青島讀書。
一年前國立青島大學正式成立,校長楊振聲聘請聞一多為文學院院長兼中文系主任,當時聞一多剛辭去武漢大學文學院院長不久。文學院設中文系、外文系、教育學系,梁實秋為外文系主任,兼學校圖書館館長。文學院教授中還有專攻戲劇的趙太侔,一年后任教務長。沈從文來的這個學年,文學院同時新聘的講師有趙少侯、游國恩、楊筠如、梁啟勛、費鑒照。
與在中國公學、武漢大學時明顯不同,沈從文的狀態要放松、從容得多。同事間寬和、親切,常在一起聚飲,沈從文來之前,戲稱的“酒中八仙”——楊、聞、梁、趙之外,還有陳季超、劉康甫、鄧仲存,再加上一位女作家方令孺——就已經豪言“酒壓膠濟一帶,拳打南北二京”。沈從文既不喝酒,也不劃拳,但這樣的人事氛圍至少不讓他感到壓抑;況且,有幾位“新文學”的朋友——一九三二年春,聞一多又請來二十一歲的詩人陳夢家擔任助教——在大學里同處,也不必再為自己是個寫小說的而低人一頭。
另一方面,由于對自然環境的特殊敏感,青島的海天水云,在沈從文的感受中,就不僅僅是宜人的風景,更是滋養生命的闊大空間。自從離開湘西,輾轉于北京、上海、武漢等地,他已經很久沒有得到自然的“教育”了。似乎是,青島讓他又恢復了與自然的聯系:多年后他在《水云》里回憶說,“用身前這片大海教育我,淘深我的生命。時間長,次數多,天與樹與海的形色氣味,便靜靜地溶解到了我絕對單獨的靈魂里。我雖寂寞卻并不悲傷。因為從默會遐想中,體會到生命中所孕育的智慧和力量。心臟跳躍節奏中,儼然有形式完美韻律清新的詩歌,和調子柔軟而充滿青春狂想的音樂。”
十一月十三日,沈從文寫信給徐志摩,說方令孺離開青島大學到北平,希望能援手為她介紹工作;又說,“你怎么告陳夢家去選我那些詩?我不想作詩人,也不能作詩人,如今一來,倒有點難為情。一看到《詩選》我十分害羞。”——兩個月前,新月書店出版了陳夢家編的《新月詩選》,選收了沈從文七首詩:《頌》、《對話》、《我喜歡你》、《悔》、《無題》、《夢》、《薄暮》。還說,“胡先生好像有到南京去做官的意思,那就真糟糕。他是應當來領導一個同國民黨那種政策相反的主張,不能受人家的騙局的。”特別說,“我這里留到有一份禮物:‘教婆詩的原稿、丁玲對那詩的見解、你的一封信,以及我的一點記錄。等到你五十歲時,好好地印成一本書,作為你五十大壽的禮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