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官員為何遭遇“二輪重擊”

黃孝光

9個省部級，12個廳局級，8個縣處級，1個鄉科級，這是記者根據各級紀委監委網站公開資料、對黨的十八大以來被處分后再落馬官員做不完全統計后，呈現的官員等級分布。

一共30名官員的分析樣本。這里面，有人陷于舊案，有人“舊病復發”；有人曾被譽“能人”，有人是失職瀆職的“庸吏”；有人倉皇潛逃，有人蠻橫抗查；有人冥頑不靈，有人落馬后，留下懺悔的淚水。這些人，曾經是意氣風發的掌權者，因為違法亂紀，無一逃脫被懲處的命運。種種案例，拼湊成一幅光怪陸離的貪官生態圖。

處分后落馬的三類人： 記吃不記打

遭受“二輪重擊”的貪官，落馬的原因大抵相似，此前被處分的原因則各有不同。

重大瓦斯爆炸事故、施工平臺坍塌特別重大事故、輸油管道泄漏爆炸特別重大事故……30名官員被處分事由中，“事故”是最常見的字眼；廖永遠（中石油原總經理）、王天普（中石化原總經理）、熊啟中（中糧置地成都公司原總經理）、姚迪明（江西省投資集團公司原總經理）、李貽煌（江西省原副省長）、郭宜品（洛陽市原副市長）、張杰輝（河北省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與谷春立，一共8人因為安全生產事故受到處分。

進一步梳理后，因工作失誤被處分的有19人，占比高達63%。19人中，12人屬失職問題，主要發生在安全生產和環境治理領域；另有7人屬瀆職問題，譬如賀振章（中山市政協原副主席）、賈劍濤（哈爾濱市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秦朝濱（嘉祥縣原副縣長）三人，均因強征強拆事件，受到警告甚至撤職處分。

除工作職責方面的事由之外，周化辰（吉

林省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姚中民（國開行原監事長）、符成安（衡陽市發改委原主任）、石力與谷興華5人，因公款吃喝或收受禮金等行為違反了“八項規定”精神受到警告處分；趙洪（哈爾濱理工大學原副校長）、李會永（遼寧省人大常委會原副秘書長）、孟偉（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原院長）、陳夫義（海南省教培院原院長）與馮立梅5人，則源于不同的濫用職權問題。

逐一將這30名官員被處分的原因與落馬緣由作對比，可概括出舊病重犯、舊案重查、舊傷新病三種類型。

2015年被“雙開”的石力是舊病重犯、自我毀滅的典型。2013年12月，時任天津臨港經濟區管理委員會副巡視員、辦公室主任的石力因為公款吃喝，受到黨內嚴重警告處分。短短一個月后，他再次“違規組織、參加用公款或他人安排的高消費娛樂活動”。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消息，石力所在管委會“每月接待費接近10萬元，多次上金駿眉茶、軟中華香煙、汾酒等高檔煙酒，嚴重超出天津市和濱海新區相關規定標準”。

同樣不思悔改的還有重慶市忠縣供銷合作社聯合社原黨組成員、副主任谷興華，2015至2016年期間，他先后以為母操辦喪事、為子操辦婚宴為名違規收受禮金，受警告后再遭撤職。

舊案重查一類是將曾未處理徹底的案件翻出，如2009年至2012年的茂名貪腐窩案。窩案爆發后，茂名官場幾近癱瘓；據《新京報》報道，為“保持茂名穩定”，相關部門暫定輕處理，大批涉貪官員維持原職。其中，茂名市政協原主席馮立梅因主動向專案組交代并退贓，得以平安退休。兩年后，當地重啟窩案調查，馮最終被判有期徒刑十年六個月，并處沒收財產人民幣一百八十萬元。

此外，有些官員的落馬與之前的處分無關，屬于“舊傷新病”，比如曾因安全生產事故被處分的廖永遠、李貽煌、谷春立等人。

2013年，谷春立擢升吉林省副省長沒多久，吉林省即發生三起重大安全生產事故，總共造成174人遇難且存在瞞報問題，谷春立被國務院行政記過。兩年后，谷春立因濫用職權、貪污受賄的原因落馬，與之前處分并無太大關系。有媒體報道稱，谷“犯事”應追溯到他主政7年的遼寧鞍山。主政鞍山期間，他“大拆大建”、“盲目推進城市建設”，被當地百姓喚作“一枝梅”，意指“手一指房子就沒了”。

“能人腐敗”： 受處分卻絲毫未警醒

“貪腐”二字，構成了落馬官員的最大共性。貪腐之外，黨政主干線上的一把手、強拆強建的鐵腕手段、兩極分化的民間評價……記者搜集的案例中，不乏具備以上共性的政績突出者。

曾在洛陽市伊川縣主政7年的郭宜品，就是這樣一個矛盾的人物。

《南方周末》報道，伊川縣城周邊原本是大量農田；郭宜品上任后，到2012年全縣共建成104棟高樓，“有些地方的繁華程度甚至超過了洛陽”。因為在招商引資上的出色表現，郭被獎勵了一套房，至2014年升任為洛陽市副市長。然而在民間，郭卻是完全反面的形象。一方面，因為強征強拆引發大量上訪，伊川專門成立訓誡教育中心“關押上訪人員”；另一方面，頻繁的土地交易牽涉到巨額的貪腐問題，網上至今仍可見對郭的舉報帖。

被網友賜名“圈地主任”的李明造，同樣因為任性用權跌入腐敗深淵。

2001年，時任山西民航運城機場管理局局長的李明造參與了運城機場籌建，運城空港新區隨之從市級開發區升格為省級開發區。因此功勞，官方資料顯示，李明造相繼獲得過運城市特級勞模、運城機場建設特等功臣等榮譽。這些殊榮后來被證明是用別人的血換來的。2014年5月，空港在裴介村強行征地引發暴力沖突，造成60多名村民受傷。李明造為此被撤職。

此后，李明造繼續受到“多輪打擊”。2017年2月，運城市紀委給予其黨內嚴重警告、降級處分；2017年6月，運城市紀委給予其黨內嚴重警告處分。這兩次處分的原因尚未及公布，今年7月3日，李明造再被曝開除黨籍、取消退休待遇，而他先前更多的違法強征、借建設之名圈地謀利等案情也被翻出。

與李明造相對的，是能貪但不作為的“庸吏”，比如因棚戶區改造任務完成不力被警告的吉林四平市原副市長王宇、四平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局原局長劉同明。

廣東中山市分管環保的原副市長賀振章更是懶政的典型。今年3月29日，廣東省通報中山市城市污水管網和部分污水處理廠建設問題處理結果，賀因“不作為、慢作為、亂作為”被嚴肅追責，受到黨內警告處分。

對這類“寧做太平官，只求不出事”的官員，國務院總理李克強曾多次公開批評：“庸政、懶政同樣是腐敗”，“該處理的處理，讓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決不允許占著位子不干事。”

短短10天之后，賀振章即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審查調查，創造了本文統計對象中處分后落馬的最短時間跨度記錄。

無論是鐵腕“能人”還是太平官，對工作失誤都極少真誠反思。比如執迷圈地的李明造，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了政績置群眾正當利益于不顧，即便受到警告仍不收手。王宇則是另一方向上的極端，據媒體報道，他該辦不辦、推脫責任、玩忽職守，被國務院通報后還不悔改，最終“連履職的機會也沒有了”。

任性到底： “驚弓之鳥”暴力抗查

從處分到落馬，間隔時間最短的為10天，判刑最重的是15年6個月。一旦被查，這些官員會乖乖地束手就擒，還是想方設法掙扎一番？記者發現，除了像賀振章這類因事出突然而被帶走之外，更多的官員使出了渾身解數。

有靠“演技”蒙混過關者。前述從茂名窩案中暫時“幸存”的馮立梅是一名實力派演員。被查后，他攜妻子到紀委主動退贓，當著辦案人員的面掌摑并斥責妻子“收人錢財”，言下之意是自己并不知情。

相比之下，兩次借辦紅白喜事收受禮金的谷興華則“演技”拙劣。面對調查，他編造謊言并拿出虛假禮簿自證清白，待調查組展示證據后卻啞口無言。

有蠻橫抗查者，這種多發生在案情嚴重、單靠處分已明顯不能逃脫時。這類官員缺乏對組織的敬畏之心，卻不知暴力抗查性質更為嚴重。官方公布中，谷春立、李會永、賈劍濤、秦朝濱等均涉及妨礙乃至對抗組織審查一項。

更有甚者，石力采取了打擊報復舉報人的手段。在“四風”問題上連續踩雷的他，面對組織審查也毫不懼憚。據《中國紀檢監察報》報道，他一方面“訂立攻守同盟，銷毀書證物證，偽造拒賄材料”，另一方面“對‘疑似舉報人進行打擊報復，唆使涉案人到紀檢機關纏訪、鬧訪”。

也有靠行賄保烏紗、驚弓后溜之大吉者。

2014年8月，升官剛半年的郭宜品神秘失聯，同時失蹤的還有當地房地產開發商。媒體曝光其涉嫌受賄500萬，警方隨后將他列為網上追逃人員。

兩個月后，主動出逃的郭宜品在千里之外的長沙被抓獲。“在如今的反腐形勢下，他這樣的人最容易成驚弓之鳥，一有風吹草動就惶惶不安。”洛陽一位老干部認為，郭清楚自己經不起調查，遂懷僥幸欲圖一走了之。

主政伊川時，郭宜品曾發表如下言論：“從事科學研究的人，99次失敗都不叫失敗，那叫反復試驗；但作為黨的干部，99次成功甚至更多都不叫成功，那叫履行職責，哪怕是一次的失足就會令其身敗名裂，為世人所不齒。”

這番言論成了郭對自身命運的最好注腳。

30名官員中，今年落馬的9名，占比接近1/3。這說明，在反腐向縱深推進的今天，任何違紀行為都會受到相應處分；再次違紀的，組織將絕不手軟。他們被處分時，原本是四種形態中的“大多數”，但終未吸取教訓，淪為嚴重違紀違法的“極少數”——既背負罵名，亦為禍一方；輕則“雙開”退贓，重則鋃鐺入獄。

落馬后，郭宜品留下了悔恨的淚水。

2015年12月18日，他站上被告席，被指控收受賄賂共計2343萬余元，其中500萬系他索賄用于“協調”礦難事故的追查。

最后陳述時，郭宜品站起來先鞠躬，哽咽著用“羞愧難當”來形容犯下的罪行。

“我對不起所有關心、支持和培養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