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藝錠
知名財經作家吳曉波出生于上世紀60年代末,伴隨著中國改革開放的進程而成長。他親歷并見證了這段歷史,更以細膩的筆觸、獨特的視角加以記錄。他于2008年出版的《激蕩三十年》,記錄了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到2008年間的中國企業發展史。今年,其續篇《激蕩十年,水大魚大》問世,至此40年風云激蕩的中國企業發展史,在吳曉波筆下完美收官。
吳曉波是餓過肚子、吃過苦的。小時候,由于家里孩子多,父母薪資微薄,平日家里吃的主食是二米飯(糙米加小米)和窩窩頭,菜是土豆和腌白菜。只有到了生日的時候,媽媽才給做一碗面條,臥上兩個雞蛋。少年時代,吳曉波曾因交學費的問題挨父母打而離家出走;踢足球踢壞了眼鏡而不敢回家;讀大學期間,趁晚上熄燈后跑出去賣面包掙學費。“那時候,國家也窮,老百姓也窮,大家都窮怕了,這40年來,我覺得最大的變化就是,絕大多數中國人擺脫了對貧困的恐懼,開始追求更美好的生活。”吳曉波說。

在吳曉波的筆下,4 0年改革開放歷程被分為前30年與后10年兩個階段。他把前一階段稱為“從0到1的過程”,將后一階段定義為“從1到n的過程”。“2008年我們有一部電視片《大國崛起》,30年的發展使我們有底氣認為自己是個大國了,這是從0到1;而從1到n就是,國家的強大跟老百姓生活的美好如何形成一個對應關系。”
兩個階段的寫作體驗也截然不同。寫作《激蕩三十年》的時候,吳曉波感覺到的是一種熱血澎湃、酣暢淋漓。《激蕩三十年》里寫到這樣一個例子——
上世紀90年代中期,他作為新華社記者到溫州龍港的中國第一個農民城調研,那里是全國最大的銅火鍋集散地,大約有2000戶家庭在里面生產銅火鍋。吳曉波一看,這個農民城從土地的審批到城市的規劃、房屋的出售、工商注冊,“十件事兒有八件是違法的”。
調查完的第二天,吳曉波準備離開,農民城的創辦者陳定模請他吃飯。席間,這個樸實的鄉鎮干部對吳曉波講了一句話。“他說:吳記者,你知道嗎,中國改革開放,幾乎所有改革都是從違法開始的,你看我們這兒經濟發展得這么好,所以你必須要支持我。”吳曉波被這句話深深震撼,他將這次調查訪問的經歷寫成內參,得到了中央重視,時任國務院副總理朱镕基作出批示,中央派出調查組進行調查,最終肯定了農民城的模式。
陳定模的故事,在那個30年里,在中華大地上比比皆是,成就了中國改革開放的輝煌和奇跡。“那30年是充滿詩意的30年,破壞本身就具有強大的道德性和正義性。就像鄧小平在改革開放進行到10年時所說,這10年改革最大的意外就是鄉鎮企業的崛起。這就是對整個舊體系的破壞所帶來的結果,前面的這30年充滿著這種創世紀的特征。”如今回味起來,吳曉波這樣總結道。
而在寫作《激蕩十年,水大魚大》時,吳曉波的心中卻沒有了10年前的快意江湖。這10年所發生的很多景象都令他覺得非常陌生。
甚至用一個什么樣的詞去總結這10年都成了困擾他的難題。為《激蕩三十年》寫續篇的想法早已在他的腦海中醞釀,但他一直沒想好書名用什么。偶然的一次機會,在杭州舉辦的一場“互聯網+”峰會上,吳曉波與北大教授周其仁同席,便向周其仁請教:“對于過往的10年,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您的答案是什么?”周其仁略微沉思了一下,吐出4個字:“水大魚大。”
這4個字一直縈繞在吳曉波的腦海中。的確,這是水大魚大的10年。吳曉波說,在這10年里,中國的經濟總量增長了2.5倍,超過日本,居于世界第二,人民幣的規模總量增長了3倍,外匯儲備增加了1.5倍,汽車銷量增長了3倍,電子商務在社會零售總額中的占比增長了13倍,網民數量增長了2.5倍,高鐵里程數增長了183倍,摩天大樓數量占到了全球的七成,中國消費者以39歲的平均年齡每年買走全球70%的奢侈品。
大水之中,必有大魚。在互聯網及電子消費類公司中,騰訊和阿里巴巴的市值分別增加了15倍和70倍,闖進全球前十大市值公司之列;在全球排名前十的房地產公司中,中國公司占到了7家;全球資產規模最大的前四大銀行都是中國的。
從水大魚大里面,吳曉波看到的不僅僅是量的變化,更重要的是水本身和魚本身對壯大所形成的不適感。“其實中國人自己對這10年的變化也不是很適應。民營企業的高速發展已經成為一個非常重要的公共現象,國有企業則處在相對保守的狀態,外資企業更是變得有些無足輕重。有些(民營)公司已經大到成為國民經濟的基礎設施。”
“對于過去的10年,您感到印象最深刻、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是什么?”
當記者拋出這個問題時,吳曉波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是移動互聯網對人們生活方式的改變。“我們的信息獲取方式,生產方式,社交、購物及金融支付方式都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變化。”
在當下中國城鄉,現金已變得過時,手機支付已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今年初,工信部部長苗圩在國新辦的一場發布會上透露,2017年中國的移動支付交易規模達到近150萬億元,居全球首位。
同時,“新零售”成為財經界炙手可熱的名詞。2016年10月,當馬云首次提出這個概念時,引起了不小的爭議。有人認為,“新零售”純屬瞎編胡扯,也有人認為這預示著馬云要到線下來搶流量。吳曉波看到的,是“體驗革命”和“品類革命”的發生。“它基于兩個前提:一是新技術的出現,為線上和線下的交互融合創造了新的可能性;二是年輕的中產消費者不再滿足于網上的廉價商品,開始愿意為高性價比的、具有個性的商品買單,同時更愿意回到真實的場景中,即買即得。”
在吳曉波看來,這些現象的背后,正是“新中產時代”的到來。中國的“新中產”階層正嶄露頭角,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消費力量。
對于新中產的概念,吳曉波從財富、審美、年齡三個維度來定義。“新中產群體,一年可以拿來做投資的資金應該在100萬以上,對新事物、對這個世界始終保持好奇,年齡基本以‘80后為主力人群,上下延伸一些。”他看到,這部分人正在成為推動消費升級的重要力量,因此催生的商業機會正是中國制造業轉型升級的重要契機。
吳曉波認為,中國40年的經濟發展一定不是偶然性事件。它一定有自己的內在邏輯,有一些原動力存在。
在吳曉波看來,這種內在動力,主要由4部分構成。“首先來自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等制度創新,其次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對于非均衡的容忍,第三是龐大的人口在制造業和互聯網領域形成的‘巨國效應,最后則是技術變革打破壟斷帶來的推動力。”他認為,當前中國經濟可持續發展的這4個動力源仍然存在,這使他對中國經濟改革和產業變革充滿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