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又先進的地方

風吹雪

在亞歐大陸中心，咸海東邊約200千米處哈薩克斯坦境內，有一個世界聞名的地方，但它的出名與風景無關，也與哈薩克斯坦沒什么關系。

航天發射場落地于此

這里位于阿爾泰山脈的哈薩克草原地區，地勢不平，人口稀少，西伯利亞雪松森林為它增添了一些獨特的風景。這可能是地球上最偏遠的地方之一，幾乎不通公路。當地人的生活也很原始，種植作物，飼養牲畜，非常依賴西伯利亞雪松的原始森林，有時還要到森林里找松子當食物。

如果說太空探索是當今世界科技集大成者，那么這里無疑也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地方之一，因為世界上最老、最大、最繁忙的航天發射場——拜科努爾發射場就坐落于此。

拜科努爾發射場由前蘇聯建于1955年，位于哈薩克斯坦南部，人類航天史上許多關鍵性發射任務都是由它完成的。1957年，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斯普特尼克1號在這里成功發射；1961年，第一位進入太空的人類——加加林從這里起飛。今天，它仍是人類進行太空探索的主要起點，幾乎每月都有商業發射、科學與軍事發射任務。

美國也一直借由它向國際空間站發射物資和宇航員，尤其2011年美國航天飛機計劃停止后，拜科努爾發射的俄羅斯聯盟號載人宇宙飛船就成為補給國際空間站的唯一生命線。2006-2018年間，美國宇航局為宇航員飛往國際空間站，向俄羅斯太空署支付了約34億美元。

先進的“洗禮”

火箭發射需強大動力，一般都配備三級助推器。一顆普通的人造衛星約6～7噸重，發射到地球近地軌道，需要一艘重約700噸的4級俄羅斯質子火箭。火箭升空后不久，助推器就會相繼脫落，分3個階段墜落地面。尤其第一級助推器體積最大，能爆發出強大推力，使火箭升入高空，一般幾分鐘后就用盡廢棄，掉落地面。

美國佛羅里達州的肯尼迪航天發射中心臨近大海，火箭助推器可以墜落到大西洋，基本不會造成傷害。但是拜科努爾遠離大海，根本不可能像美國那樣。凡在拜科努爾發射的火箭（向東北方向飛行），只能把助推器殘骸掉落在陸地上。第一級助推器通常掉落在發射場90千米范圍內，第二級至少在火箭升空14分鐘后掉落，殘骸會對周圍1000千米范圍帶來可能的毀滅性影響。

自20世紀50年代發射以來，該地區已經墜落的殘骸超過2500噸。有些殘骸體積巨大，長達10米；大部分掉落時還帶著火光，仿佛一場絢爛的金屬雨。前蘇聯政府為了百姓安全，也為了保證太空計劃不泄露，曾付出大量努力回收助推器殘骸。但前蘇聯解體后就沒人管了，越來越多的殘骸被棄之不理，銹跡斑斑。

提心吊膽的商機

對于當地居民來說，發射火箭的壯觀早就習以為常，但是殘骸墜落依然令人擔憂。有時能看到它們從天而降，接著便是一聲巨大轟鳴，地面顫動，仿佛發生一次小型地震。

俄羅斯政府曾指定該地區一片狹窄區域為不同階段助推器的掉落區。為保證安全，該地區居民會在發射前24小時得到通知，而且只有該區域外的居民被砸中才可以要求賠償。即使這樣，危險從未消失。2008年一塊4.5米的殘骸墜落在村子里，差一點砸中一戶人家。

如果火箭按計劃發射，情況還好一點，而一旦發射失敗后果會更嚴重。2011年，聯盟號U型火箭搭載進步號無人貨運飛船，計劃向國際空間站運送物資，但發射升空后5分鐘就失去控制。火箭隨即攜帶滿滿的燃料墜向地面，落入阿爾泰山中，最后產生的爆炸震碎了100千米外的窗戶，所幸沒有人受傷。

幾十年來除非搬家移民，否則只能祈禱自己不要被砸中。但是窮則思變，有些人從中看到了獨特的商機——廢品收購。

某種程度上說，廢品商最希望看到發射火箭。一旦得到通知，他們就立刻準備。用望遠鏡看著天空，只要發現有東西掉落，馬上鉆進車子，有的騎馬抓緊趕到墜落點。他們把殘骸上有價值的輕金屬、鈦鋁合金、銅線等有用零件剝離，這些會成為當地很多設備的原材料。有些人把稍大的零件拿來蓋棚舍，尤其是雞棚、雞籠的頂蓋，甚至有些雞棚上還留有火箭的“質子”標志。

這些“生意”對當地廢品商來說非常危險，他們的防護只有一只焊接面罩，其他什么都沒有。而且當殘骸墜地時，通常是燃燒著、揮發出有害氣體的，時不時還會引燃草原大火。盡管如此，但該地區貧困的生活使從天而降的額外收入顯得必不可少。于是乎，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之一為最遙遠探索而扔掉的東西，帶動了當地一個行業的興盛。

世界兩極的縮影

還有些居民會把助推器殘骸帶回村子，這更加危險。火箭助推器掉落地面時一般仍剩余約10%的燃料。燃料都含有劇毒成分，尤其是俄羅斯和中國所使用的。其中最令人擔憂的是庚基，它極具毒性，會導致癌癥和新生兒先天缺陷。2008年，該地區一名農民有四匹馬暴斃，懷疑與殘骸中的有毒物質滲入土壤有關。

幾十年來大量助推器殘骸墜落，有毒物質慢慢滲進當地的土壤和水中，甚至有人認為還進入了食物鏈。各種因素導致該地區的健康問題日益增長。2005年研究顯示，在受影響地區，兒童患上內分泌和血液疾病的幾率比別的地區高出兩倍，其他疾病的發病率也顯著增加；村子里幾乎每個孩子天生都患有黃疸。動物也遭殃，據報道一些鹿被有毒物質弄瞎了眼睛，在西伯利亞雪松森林里孤獨游蕩。

但是，俄羅斯政府（拜科努爾發射場及其周圍地區已由哈薩克斯坦出租給俄羅斯，屬俄羅斯管轄范圍）長期以來一直不承認火箭殘骸墜落與持續增長的健康問題之間存在聯系，相關的研究也沒有公開，這意味著當地居民被損害的健康仍然得不到有效恢復。

如今，俄羅斯正在西伯利亞遠東興建東方太空發射中心，耗資75億美元，旨在減少對內陸發射場的依賴。預計2021年后就能發射重型火箭，屆時對阿爾泰地區環境破壞的影響有望結束。

今天，阿爾泰山脈有毒的草地、銹跡斑斑的殘破金屬在無聲地訴說著歷史，將世界上最先進的技術與最偏僻的落后連在了一起。最富有的國家不惜重金去探索地球之外最遙遠的地方，他們廢棄的有毒殘骸卻無情地墜落在一些最貧窮地區。對于本來就貧困無助的人們來說，這公平嗎？誰應該為此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