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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雜文的政治與修辭
——論《魯迅雜感選集》及其周邊

2018-10-10 05:34:52董炳月
文藝研究 2018年9期

董炳月

在中國現代思想史與文學史上,1933年因為《魯迅雜感選集》的出版而占有重要位置。這一年7月,瞿秋白編選的《魯迅雜感選集》在上海由青光書局出版。瞿秋白是中國共產黨早期核心人物之一,1931年在中共六屆四中全會上遭受王明“左”傾機會主義的排擠,離開權力中心,潛伏上海從事文化工作。因生活處于隱蔽狀態,姓名、身份、住所均不能公開,所以《魯迅雜感選集》的編者署名“何凝”,序言結尾處的寫作地點亦假書為“北平”。瞿秋白在異常生活狀態下編選當時中國文壇最具影響力的作家魯迅的雜文集,此事本身就意味深長。《魯迅雜感選集》的編輯、出版,是“五四”文學革命和20世紀20年代后期革命文學論爭的結果,并且使魯迅與瞿秋白合寫雜文成為可能。兩人的思想觀念、現代政治與現代文學的關系、現代雜文與雜文美學的形成等問題,均可從《魯迅雜感選集》及相關事實中得到有效解讀。本文的解讀主要從三個方面入手:一是《魯迅雜感選集》的政治性,二是魯迅與瞿秋白的合作雜文,三是兩人對雜文文體的認識。

一、瞿秋白對“政治魯迅”的建構

瞿秋白編選《魯迅雜感選集》是在1933年3月至4月上旬,當時他住在上海北四川路底施高塔路東照里的亭子間。魯迅在1933年4月5日寫給出版人李小峰的信中說:“我的《雜感選集》,選者還只送了一個目錄來,須我自己拆出,抑他拆好送來,尚未知,且待數天吧。”①可見此時雜文集的選目已經確定。一周后的4月13日,魯迅在寫給李小峰的信中說“《雜感選集》已寄來,約有十四五萬字”②,可見此時編選工作已經完成。1932年之前魯迅共出版雜文集七冊,《魯迅雜感選集》就是瞿秋白從這七冊雜文集中選出七十五篇編輯而成的。不過,該書名之曰“魯迅雜感選集”,卻不能單純作為魯迅的作品來閱讀,因為其中有瞿秋白的介入,包含著瞿秋白的主體性。瞿秋白為闡述自己的魯迅觀撰寫了一萬六千余字的《魯迅雜感選集序言》(以下簡稱《序言》),所選篇目也是基于其魯迅觀與政治文化立場。換言之,這些雜文的作者是魯迅,但《魯迅雜感選集》的“作者”是瞿秋白。《魯迅雜感選集》由兩部分內容構成:一部分是瞿秋白的《序言》,另一部分是魯迅的雜文,因此,該書的思想蘊涵存在于兩部分的對話關系中。因此,該書存在著二重主體性——魯迅的主體性與瞿秋白的主體性。書中的魯迅并非自在的魯迅,而是瞿秋白理解、選擇、呈現的魯迅。

瞿秋白編選《魯迅雜感選集》,建構的主要是“政治魯迅”。《序言》作為“魯迅論”,開頭就旗幟鮮明地強調文藝的政治性,指出:

瞿秋白在這里闡述的是一種政治文學觀(或曰“革命文學觀”),他以高爾基為例并且引用盧那察爾斯基的話,表明其所受蘇俄文學的影響很大。這種政治文學觀是瞿秋白魯迅論的基點,基于此,他發現了魯迅雜文所具有的歷史性與現實性的雙重政治價值——即《序言》所說“”,進而提出《序言》的核心問題——“魯迅是誰?”

就這一問題,瞿秋白自問自答,通過細致的闡述,歸納出兩段著名的魯迅定義:

這樣,瞿秋白建構起自己的“政治魯迅”,關鍵詞是“階級論”“戰士”“革命傳統”“新的陣營”等。《序言》最后將魯迅的革命傳統歸納為四條——最清醒的現實主義、“韌”的戰斗、反自由主義、反虛偽的精神,而且給每一條都加了著重號,但更應注意的是,這四條被置于“革命傳統”與“集體主義”的大框架下。進行這種歸納前,瞿秋白說:“(revolutionary tradition)。”可見,“集體主義”是基本的政治理念,相繼的四條不過是實現這種政治理念的路徑或手段。

瞿秋白論述四條魯迅傳統的論據是雜文,即其“政治魯迅”是用雜文建構起來的,因此,《魯迅雜感選集》所選雜文大多含有戰斗性與階級性,尤其是20世紀20年代后期革命文學論爭之后的雜文,如《無花的薔薇》《記念劉和珍君》《文學和出汗》等。個別缺乏政治正確性的雜文雖然入選,但瞿秋白做了批判性分析。例如《序言》中的這段話:“這些早期的革命作家。魯迅的一些雜感里面,往往有這一類的缺點,引起他對于革命失敗的一時的失望和悲觀。”研究者已經指出,這一批評是針對《魯迅雜感選集》所收的《太平歌訣》的④。《太平歌訣》一文寫于1928年4月10日,不僅指出了民眾與革命者的隔膜、民眾的麻木,而且批評革命文學家不敢、不愿正視這一事實。這篇雜文的主題與魯迅的短篇小說《藥》相近。但是,在瞿秋白看來,此文表現了魯迅的“個性主義——懷疑群眾的傾向”和“對于革命失敗的一時的失望和悲觀”。這種批判性分析,顯然是為了給將從《魯迅雜感選集》中讀到這篇雜文的讀者打預防針。朱正認為《魯迅雜感選集》未收魯迅的《隨感錄·四十八》《戰士和蒼蠅》等文“未免有點可惜”,并且指出:“《三閑集》里的《“醉眼”中的朦朧》和《我的態度氣量和年紀》,是當年革命文學論戰中的重要文獻。就因為文章所批評的成仿吾、錢杏邨都是瞿秋白的同志,這兩篇瞿秋白就沒有選入了。”⑤應當認為,瞿秋白的這種取舍同樣是其基本的政治文化立場決定的。

《序言》作為“魯迅論”,其方法論特征是歷史化——將魯迅思想作為歷史過程來把握、呈現。《魯迅雜感選集》所收雜文的編排方式直觀地呈現了這一特征,七十五篇雜文用編年的方式排列(1918年至1932年),以展示雙重的歷史——“五四”之后十五年間的“中國思想斗爭史”與魯迅本人的思想發展史。前引兩段有關魯迅的定義,兩次使用“進到”一詞,以強調階級論的、戰士的、革命傳統的魯迅是“進到”的結果。瞿秋白的這種魯迅論可以稱為“進到論”,它作為方法論是更深刻意義上的歷史化。這是因為,在價值判斷層面,“進到論”包含著相對化、否定性評價,即“進到”之前的魯迅被相對化甚至被否定。那個魯迅相信進化論,雖為“紳士階級的逆子貳臣”,但尚未“進到”為無產者的友人或戰士。瞿秋白將《太平歌訣》這種缺乏政治正確性的雜文選入《魯迅雜感選集》,大概是為了證明“進到”之前的魯迅曾經有過“個性主義——懷疑群眾的傾向”。因為同樣的原因,瞿秋白強調“新興階級的文藝思想”在推動魯迅“進到”(思想轉換)方面發揮的重要作用,肯定了創造社、太陽社對革命文學的倡導。《序言》說:“新興階級的文藝思想,往往經過革命的小資產階級作家的轉變,而開始形成起來,然后逐漸的動員勞動民眾和工人之中的新的力量。集中新的隊伍,克服過去的‘因襲的重擔’,同時,擴大同路人的陣線……創造社的轉變,太陽社的出現,只在這方面講來,是有客觀上的革命意義的。”《序言》還進而引用魯迅在《三閑集·序言》中的話:“我有一件事要感謝創造社的,是他們‘擠’我看了幾種科學底文藝論,明白了先前的文學史家們說了一大堆,還是糾纏不清的疑問……以救正我——還因我而及于別人——的只信進化論的偏頗。”⑥這樣就把對于魯迅思想來說具有決定意義的拋棄進化論歸功于曾經與魯迅論爭的創造社、太陽社了。在這里,瞿秋白表明了他對那場論爭的基本態度。

基于《序言》的主旨和方法論來看《魯迅雜感選集》的篇章結構,能夠發現,不僅編年體的形式是為了展示雙重歷史與魯迅的“進到”過程,對《二心集·序言》的處理方式也同樣是基于這種構思。《魯迅雜感選集》所收文章中有十篇選自《二心集》,其中《二心集·序言》被置于《魯迅雜感選集》的最后。魯迅為自己的著作撰寫的序、跋之類多有雜文性質,可以作為雜文來閱讀、處理,《二心集·序言》亦然。就寫作時間而言,這篇序言也應當排在最后。將它與瞿秋白的《序言》結合起來讀,會發現二者之間的深刻關聯。《二心集·序言》寫于1932年4月30日,談到“左聯”成立之后的文壇狀況:

而這時左翼作家拿著蘇聯的盧布之說,在所謂“大報”和小報上,一面又紛紛的宣傳起來,新月社的批評家也從旁很賣了些力氣。有些報紙,還拾了先前的創造社派的幾個人的投稿于小報上的話,譏笑我為“投降”,有一種報則載起《文壇貳臣傳》來,第一個就是我……去年偶然看見了幾篇梅林格(Franz Mehring)的論文,大意說,在壞了下去的舊社會里,倘有人懷一點不同的意見,有一點攜貳的心思,是一定要大吃其苦的。而攻擊陷害得最兇的,則是這人的同階級的人物。他們以為這是最可惡的叛逆,比異階級的奴隸造反還可惡,所以一定要除掉他。我才知道中外古今,無不如此,真是讀書可以養氣,竟沒有先前那樣“不滿于現狀”了,并且仿《三閑集》之例而變其意,拾來做了這一本書的名目。然而這并非在證明我是無產者……只是原先是憎惡這熟識的本階級,毫不可惜它的潰滅,后來又由于事實的教訓,以為惟新興的無產者才有將來,卻是的確的。⑦

在這里,魯迅自認“叛逆”,表達了鮮明的政治態度。“貳臣”本是對手丟給他的惡名,但他欣然接受,并將“二心集”的命名作為自己“貳臣”的宣言行為。瞿秋白把握了魯迅思想、立場的轉變,并且拿過“貳臣”一詞,反其意而用之,以表述魯迅的本質。也就是說,瞿秋白在《序言》中提出的重要界說“紳士階級的逆子貳臣”,本來是魯迅本人在《二心集·序言》中的自我定位。由此可見,在結構的意義上,瞿秋白是將《二心集·序言》作為《魯迅雜感選集》的“跋”來使用的。這個“跋”與瞿秋白本人的《序言》遙相呼應,形成一個完整的結構,將那七十四篇雜文嵌入其中。這些雜文歷時性地展示了魯迅思想的發展過程,那個過程的終點就是《二心集·序言》這篇充滿政治性、階級性的“宣言”,而其中的政治性、階級性,正是瞿秋白在《序言》中闡述的。事實上,瞿秋白在《序言》中明確將《二心集·序言》看作魯迅本人完成思想轉變、立場轉變的“宣言”。前引那段“進到論”之后,瞿秋白作為論據引用的就是《二心集·序言》中的“只是原先是憎惡……新興的無產者才有將來”這段話。

瞿秋白的《序言》與七十五篇魯迅雜文構成的《魯迅雜感選集》作為“政治文本”展示著“政治魯迅”。不言而喻,“政治文本”與“政治魯迅”之所以能夠被建構起來,前提是魯迅及其雜文本身具有政治性。但是,政治性絕非魯迅的全部,如果沒有瞿秋白的主動選擇與建構,這種形式的“政治文本”與“政治魯迅”不會出現。而瞿秋白能夠進行這種建構的決定性因素,是其政治家身份。他是基于特定的政治立場,用自己的眼光和方式去發現、選擇、把握、凸顯魯迅的政治性。在這個意義上,他編選《魯迅雜感選集》是一種自我確認行為——通過編選魯迅雜文確認自己作為革命家、共產黨人的政治文化身份。在《魯迅雜感選集》中,魯迅的政治性與瞿秋白的政治性相重疊,成為二重政治性。這是《魯迅雜感選集》二重主體性的基本內涵。

二、“非個人作者”的誕生

在《魯迅雜感選集》出版的1933年,瞿秋白執筆的雜文有十四篇用魯迅的筆名在報刊上發表,其中十二篇收入魯迅的雜文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魯迅全集》的注釋者對這十二篇雜文做了如下說明:“……十二篇文章,都是1933年瞿秋白在上海時所作,其中有的是根據魯迅的意見或與魯迅交換意見后寫成的。魯迅對這些文章曾做過字句上的改動(個別篇改換了題目),并請人謄抄后,以自己使用的筆名寄給《申報·自由談》等報刊發表,后來又分別將它們收入自己的雜文集。”⑧這意味著這些雜文的作者的非個人性(集體性)——是瞿秋白,也是魯迅。在這些雜文的寫作過程中,瞿秋白在“魯迅化”、魯迅在“瞿秋白化”,于是寫作行為的個人性被超越,成為“集體主義”行為。

那么,這種非個人作者的誕生為何可能?這是怎樣的作者?回答這些問題要回到這些雜文本身。首先要注意的是這些雜文的寫作時間,其中六篇寫于3月,五篇寫于4月,一篇寫于10月。即前十一篇寫在瞿秋白編選《魯迅雜感選集》、撰寫《序言》的過程中,而且有四篇寫在《序言》完稿后的第三天。《序言》是4月8日完稿,4月11日一天瞿秋白就寫了四篇雜文。其次要注意的是雜文的內容,其中八篇是批判、諷刺國民黨政府的對內高壓、對外妥協,三篇是批判胡適等“正人君子”出賣靈魂、幫兇幫閑,每一篇都具有鮮明的階級立場與政治批判性。這正是瞿秋白在《序言》中所闡述的。這些雜文對于國民黨政府的批判與諷刺表達了《序言》的階級論立場,對于胡適等“正人君子”的批判則是對《序言》闡述的四項魯迅精神(尤其是“反自由主義”與“反虛偽”)的實踐。所以,對瞿秋白來說,十二篇雜文的寫作與其《魯迅雜感選集》的編選、《序言》的寫作,不僅是共時性的行為,而且是同質性的行為。

此外,這些雜文與同一時期魯迅的雜文保持著思想與藝術上的深刻一致。兩人合作的《王道詩話》寫于3月5日,就在同一天,魯迅寫了雜文《文學上的折扣》。這兩篇雜文主題不同,但討論問題時使用的“文學(文藝)—社會(國家)”框架相同。四天后,瞿秋白撰寫《曲的解放》,依然使用這一框架。《最藝術的國家》開頭第一句話借自魯迅雜文《論照相之類》(《魯迅雜感選集》收錄了此文),且整篇文章都是從中引申出來的。魯迅4月10日寫了兩篇雜文——《〈殺錯了人〉異議》與《中國人的生命圈》,前者揭露統治者用民眾的鮮血將自己“浮上總統的寶位去”⑨,后者呈現中國人生命圈的悲劇性——茍活于帝國主義的轟炸和本國政府的轟炸之間。次日,瞿秋白寫了雜文《內外》《透底》,表達同樣的主題。不僅如此,魯迅4月29日所作雜文《文章與題目》進一步發揮了瞿秋白《內外》一文對反動政府的批判。《文章與題目》一文“原題是《安內與攘外》”⑩,與《內外》一文的題目幾乎相同。瞿秋白4月11日撰寫的另兩篇雜文《關于女人》與《真假堂吉訶德》,署魯迅的筆名“洛文”發表于6月15日《申報月刊》第2卷第6號,因為是同時寫作、同時發表、在社會批判這一點上完全一致,甚至可作為同一篇文章來閱讀。前者批判“正人君子”對女人的無理責難,后者則揭露政府的虛偽。必須注意的是,前者與魯迅的思想高度一致。1925年魯迅在雜文《論睜了眼看》中就諷刺歌詠烈女以掩蓋“遭劫”事實的現象,1934年1月8日所作雜文《女人未必多說謊》也是批判社會對女性的偏見。《真假堂吉訶德》呈現的清醒的現實主義精神,正是《序言》闡述的魯迅傳統之一。十二篇雜文的最后一篇《中國文與中國人》對白話文的肯定、對文言文的諷刺,符合魯迅一貫的階級論語言觀。要言之,從政治立場、思想觀念到表現手法(表現手法的問題將在本文第三節詳論),這些雜文都是“魯迅式”的,處于同一時期魯迅雜文的體系之中。因此,其中的九篇收入魯迅的《偽自由書》時,能夠與魯迅自己的雜文保持高度一致性、完整性。

相同的思想觀念與政治立場是合作的基礎,于是,在寫作過程中個人性的作者退出,階級性、政治性的集體作者登場了。作者是誰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表達階級性的政治訴求。在這一點上,這些雜文的寫作與瞿秋白的《序言》再次發生深刻關聯——實踐了《序言》褒揚的集體主義觀念。對魯迅來說,修改這十二篇雜文并用自己的筆名發表,則成為“脫離個性主義”的實踐。這些合作雜文是用何家干、洛文等筆名發表的,因此這幾個筆名不應看作魯迅個人的,而應看作魯迅與瞿秋白共有的。當它們收入著者姓名署“魯迅”的雜文集時,作者已經包含了瞿秋白,即具有了集體性。魯迅通過這些雜文重構了“自我”,將階級觀念、集體主義精神內在化于“自我”之中。這在本質上也構成了對瞿秋白在《序言》中所下的“魯迅”定義的呼應。這種群體性、階級性對于個人性的超越,正是1930年前后革命文學倡導以來左翼文學的普遍要求。例如蔣光慈在《關于革命文學》一文中就說:“革命文學應當是反個人主義的文學,它的主人翁應當是群眾,而不是個人;它的傾向應當是集體主義,而不是個人主義。”?丁玲1931年發表的中篇小說《水》就典型地體現了這種創作傾向。

瞿秋白寫雜文卻用魯迅的筆名發表,意味著他本人是將這些雜文作為魯迅雜文來寫的,即他在摹仿魯迅、將自我“魯迅化”。否則,他完全可以用“何凝”之類的筆名發表這些雜文。事實上,此時他本人的雜文寫作并未停止?。瞿秋白的“自我魯迅化”非常成功,得到了魯迅的認可。魯迅不僅用自己的筆名發表了瞿秋白執筆的雜文,后來編《偽自由書》《南腔北調集》時也沒有在序言或后記中對合作情形進行說明。不僅如此,在《偽自由書·后記》中,他甚至自認《曲的解放》一文的作者。對魯迅來說,這種情形是罕見的。僅僅是在“五四”時期,他與周作人有過少量類似的合作。例如《熱風》所收隨感錄第三十七、三十八、四十二、四十三,是由周作人撰寫、魯迅署名發表的。但那時他剛剛登上新文壇不久,合作對象也是自己的親弟弟。而1933年的魯迅已經取得了巨大的創作成就,成為文壇盟主。這說明魯迅本人同樣把那些雜文看作自己的作品,證明著瞿秋白“自我魯迅化”的成功。

瞿秋白的“自我魯迅化”能夠成功,不僅需要前述與魯迅思想觀念、階級立場的一致,并且需要熟悉、掌握魯迅雜文的修辭方式。從這里,能夠看到他編選《魯迅雜感選集》的另一重意義。對于雜文作者瞿秋白來說,編選《魯迅雜感選集》并撰寫《序言》的過程,既是其理解并展示魯迅思想本質的過程,也是其學習魯迅雜文修辭手法的過程。事實上,《序言》的寫作本身就大量借用了魯迅雜文的修辭手法——特別是比喻的手法。《序言》中蒼蠅、蚊子、落水狗的比喻都來自魯迅雜文,瞿秋白創造性地使用了“狼”的比喻,簡潔而又形象地呈現了魯迅的民間性、叛逆性與戰斗性。這些手法同樣被用于那十二篇雜文的寫作。

三、雜文文體之于魯迅、瞿秋白

對于魯迅和瞿秋白來說,文體意義上的“雜文”為何物?這是他們明確意識到并用理論闡述和創作實踐兩種形式進行回答的問題。魯迅對于雜文文體的理解是二元性的,有廣義與狹義之分。其廣義的雜文是指體裁具有邊緣性、模糊性的文章,甚至是指多種體裁的混合。1925至1933年間,他編選雜文集時混用的多種概念,即呈現了這種廣義性。《熱風·題記》將《熱風》所收文章稱為“短評”,《寫在〈墳〉后面》又將《墳》所收論文、短評統稱為“雜文”,曰:“人生多苦辛,而人們有時卻極容易得到安慰,又何必惜一點筆墨,給多嘗些孤獨的悲哀呢?于是除小說雜感之外,逐漸又有了長長短短的雜文十多篇。”?在這里,“雜文”是指小說、雜感外長短不一的文章。《二心集·序言》將書中所收文章稱為“雜文”,而《南腔北調集·題記》則是“雜感”“雜文”“短評”并用,甚至將序、跋納入其中:“怪事隨時襲來,我們也隨時忘卻,倘不重溫這些雜感,連我自己做過短評的人,也毫不記得了……兩年來所作的雜文,除登在《自由談》上者外,幾乎都在這里面;書的序跋,卻只選了自以為還有幾句可取的幾篇。”?即使是在直接將雜文的概念用之于書名的1935至1936年間,廣義的雜文依然是魯迅所謂雜文的重要一義。1935至1936年間,他編定了雜文集《且介亭雜文》《且介亭雜文二集》,在《且介亭雜文·序言》對雜文做了如下解釋:

其實“雜文”也不是現在的新貨色,是“古已有之”的,凡有文章,倘若分類,都有類可歸,如果編年,那就只按作成的年月,不管文體,各種都夾在一處,于是成了“雜”。分類有益于揣摩文章,編年有利于明白時勢,倘要知人論世,是非看編年的文集不可的……況且現在是多么切迫的時候,作者的任務,是在對于有害的事物,立刻給以反響或抗爭,是感應的神經,是攻守的手足。?

這里所謂的雜文是多種文體的混雜,實質上取消了雜文作為一種文體的規定性。

但是,在功能的層面上,魯迅對雜文有清晰的表述,于是其雜文又有了狹義文體概念的性質。他在《徐懋庸作〈打雜集〉序》中稱贊徐的雜文“和現在切貼,而且生動,潑剌,有益,而且也能移人情”?。這里存在著他對雜文的狹義理解。由這種理解可以發現上引《且介亭雜文·序言》中那段話的內在矛盾。“立刻給以反響或抗爭”“感應的神經”“攻守的手足”這種功能,并非一切文體都能發揮。換言之,那段話中包含著廣義的雜文向狹義的雜文的轉換,二者的分界線就是“況且”一詞。這種對于功能性(即時性、實踐性)的追求,不僅決定著魯迅對雜文文體的理解,而且使魯迅沒有拘泥于雜文的文體,而是直接開始寫作行為。在其寫作實踐中,雜文作為一種文體獲得了完整性與主體性。

與魯迅相比,瞿秋白的文體意識更為自覺,其《序言》中即包含著雜文文體論的內容。他稱雜文為“雜感”,并在文體層面論述魯迅雜文,指出:

魯迅的雜感其實是一種“社會論文”——戰斗的“阜利通”(feuilleton)。誰要是想一想這將近二十年的情形,他就可以懂得這種文體發生的原因。急遽的劇烈的社會斗爭,使作家不能夠從容的把他的思想和情感熔鑄到創作里去,表現在具體的形象和典型里;同時,殘酷的強暴的壓力,又不容許作家的言論采取通常的形式。作家的幽默才能,就幫助他用藝術的形式來表現他的政治立場,他的深刻的對于社會的觀察,他的熱烈的對于民眾斗爭的同情。不但這樣,這里反映著五四以來中國的思想斗爭的歷史。雜感這種文體,將要因為魯迅而變成(阜利通——feuilleton)的代名詞。自然,這不能夠代替創作,然而它的特點是更直接的更迅速的反映社會上的日常事變。

這里兩次使用了“文體”的概念,并且從不同側面對雜文進行定義——是新興文體(出現于近二十年間),是“社會論文”,有政治立場,能迅速反映現實,具有戰斗性,作家的幽默才能賦予其藝術形式,等等,并稱之為“文藝性的論文”。瞿秋白使用的概念是“雜感”而不是“雜文”,應當有政治與文體兩方面的原因。首先,在他編選《魯迅雜感選集》之前的數年間,魯迅因寫雜文而遭受譏諷。魯迅在《三閑集·序言》中說:“看看近幾年的出版界,創作和翻譯,或大題目的長論文,是還不能說它寥落的,但短短的批評,縱意而談,就是所謂‘雜感’者,卻確乎很少見。我一時也說不出這所以然的原因。但粗粗一想,恐怕這‘雜感’兩個字,就使志趣高超的作者厭惡,避之惟恐不遠了。有些人們,每當意在奚落我的時候,就往往稱我為‘雜感家’,以顯出在高等文人的眼中的鄙視,便是一個證據。”?瞿秋白在這種情況下編選《魯迅雜感選集》,有鮮明的指向性,即肯定“雜感”的位置并發揚光大之。這是一種政治性、戰斗性的姿態。所以,他在《序言》中用“蚊子和蒼蠅”比喻那些鄙視魯迅寫雜感的人。其次,結合瞿秋白強調雜文文體迅速反映現實的功能來看,“雜感”概念的使用可以理解為對“感”的強調。這種“感”就是即時性,就是現代雜文誕生時的名稱之一“隨感錄”中的“感”。

魯迅與瞿秋白二人雜文文體觀的一致之處很明顯。其一,都將雜文作為“文學”來認識,同時將其與“創作”相區別。如前所引,瞿秋白在《序言》中將“雜感”置于革命文學的范疇中討論,稱之為“文藝性的論文”。魯迅亦直言:“雜文這東西,我卻恐怕要侵入高尚的文學樓臺去的。”?“創作”的概念是魯迅與瞿秋白給雜文下定義時的重要維度,是與雜文相對的概念。在他們的論述中,“創作”是名詞而非動詞,是文體范疇。1932年底,魯迅從《野草》《吶喊》《彷徨》《故事新編》《朝花夕拾》等五本書中選取二十二篇,編成《魯迅自選集》。他在《魯迅自選集·序言》中說:“夠得上勉強稱為創作的,在我,至今就只有這五種。”?由此可見,他將小說、散文、散文詩劃入“創作”的范疇,而雜文不在其中。結合上述五部作品來看,“創作”與雜文的差異,一在于是否有非現實的虛構,二在于是否有距離感、超然的寫作心態。魯迅的“創作”范疇顯然被瞿秋白接受了。前引《序言》中的那段話即兩次使用“創作”這一概念,而且《序言》在描述“五四”落潮期文壇狀況的時候引用了《魯迅自選集·序言》中“有的高升,有的退隱”那段話,表明瞿秋白確實讀過《魯迅自選集·序言》。其二,他們都認為雜文具有及時、迅速地反映現實生活的功能。魯迅表述為“立刻給以反響或抗爭……”,瞿秋白表述為“它的特點是更直接的更迅速的……”這也是他們將雜文與“創作”區別開來的原因之一。其三,他們都認為雜文是具有戰斗性與批判性的文體。

問題是,既然雜文這種文體不同于“創作”,那么它如何成為“文學”?關于該問題,魯迅少有具體論述,而瞿秋白在《序言》中則將魯迅雜文作為“文藝性的論文”的范本,論述得清晰、充分。在瞿秋白的論述中,雜文的“文藝性”主要基于“作家的幽默才能”、“藝術的形式”與典型化等三方面的因素而形成。前兩點是他在《序言》中談及文體的時候提出的,典型化則是他在論述魯迅雜文的批判性時提出的:“不但‘陳西瀅’,就是‘章士釗(孤桐)’等類的姓名,在魯迅的雜感里,簡直可以當做普通名詞讀,就是認做社會上的某種典型。”那么,何謂“幽默”?對此瞿秋白未做具體論述,但結合《序言》對魯迅雜文的論述來看,其所謂“幽默”大概就是用機智的比喻達到揭露、批判、諷刺的效果。所謂“藝術的形式”,結合其雜文寫作實踐來看,當為雜文使用小說、詩歌或戲劇的表現形式。

在對雜文文體的理解方面,魯迅與瞿秋白之間存在著對話關系。瞿秋白的“典型”說即被魯迅所接受。魯迅在《偽自由書·前記》中介紹書中所收雜文時說:“然而我的壞處,是在論時事不留面子,砭錮弊常取類型,而后者尤與時宜不合。蓋寫類型者,于壞處,恰如病理學上的圖,假如是瘡疽,則這圖便是一切某瘡某疽的標本,或和某甲的瘡有些相像,或和某乙的疽有點相同。而見者不察,以為所畫的只是他某甲的瘡,無端侮辱,于是就必欲制你畫者的死命了。例如我先前的論叭兒狗,原也泛無實指,都是自覺其有叭兒性的人們自來承認的。”?這篇“前記”寫于1933年7月19日,與《魯迅雜感選集》的出版幾乎同時。這里的“類型”顯然是瞿秋白所說的“典型”,即瞿秋白對魯迅的評述轉化為魯迅的自我認知。將近兩年之后,魯迅的“諷刺”論依然打著這種“典型論”的印記。他在《什么是“諷刺”?——答文學社問》中說:“我想:一個作者,用了精煉的,或者簡直有些夸張的筆墨——但自然也必須是藝術的地——寫出或一群人的或一面的真實來,這被寫的一群人,就稱這作品為‘諷刺’。”?用精煉的筆墨寫出“或一群人的或一面的真實”的過程,只能是典型化的過程。

不過,對待“幽默”,魯迅與瞿秋白的態度有明顯差異。魯迅明言:“我不愛‘幽默’,并且以為這是只有愛開圓桌會議的國民才鬧得出來的玩意兒,在中國,卻連意譯也辦不到。”?他并非否定“幽默”本身,而是認為中國沒有“humour”意義上的“幽默”。魯迅此言寫于1933年8月23日,即《魯迅雜感選集》出版一個月后,因此客觀上與瞿秋白《序言》中所說的“幽默”構成了對話。八個月之后,他在《小品文的生機》中依然認為中國有“滑稽”而無“幽默”。此文用戲劇中丑腳、黑頭等角色做比喻,諷刺文壇亂象,說:“單是黑頭涎臉扮丑腳,丑腳挺胸學黑頭,戲場上只見白鼻子的和黑臉孔的丑腳多起來,也就滑天下之大稽。然而,滑稽而已,并非幽默。或人曰:‘中國無幽默。’這正是一個注腳。”?這里的“或人”當為魯迅本人。瞿秋白所謂的“幽默”,大概類似于魯迅的“諷刺”或“冷嘲”。

瞿秋白在《序言》中闡述的、魯迅雜文體現的雜文文體特征,在十二篇合作雜文中鮮明地呈現出來。如前所述,《王道詩話》《曲的解放》《最藝術的國家》諸文都使用了“文學(文藝)—社會(國家)”的論述框架。每一篇都篇幅短小、語言精煉,有匕首、投槍的風格。具體到修辭層面,主要使用了兩種手法:

其一是直接采用文學作品的形式。《王道詩話》諷刺胡適的粉飾太平、為反動政府張目、自欺欺人,最后是以四首打油詩(每首四句)作結。第一首曰:“文化班頭博士銜,人權拋卻說王權,朝廷自古多屠戮,此理今憑實驗傳。”既諷刺了胡適的博士頭銜,又諷刺了他從美國導師杜威那里輸入的實驗主義。第四首曰:“能言鸚鵡毒于蛇,滴水微功漫自夸,好向侯門賣廉恥,五千一擲未為奢。”?這是諷刺胡適到長沙講演拿了湖南省政府主席何鍵高額酬金(實為四百而非五千)。《曲的解放》則采用戲曲形式,編了一出雜劇《平津會》,用生、旦、丑三個角色諷刺政府的消極抗日。《迎頭經》同樣諷刺政府的消極抗日,最后用《詩經》“賦”的手法寫了四句詩:“‘惶惶’大軍,迎頭而奔,‘嗤嗤’小民,勿向后跟!”?這里模仿了《詩經·衛風·氓》的句式。此類詩歌、戲劇形式,顯然就是瞿秋白在《序言》中所說的“藝術的形式”。在這些雜文中,瞿秋白就是“用藝術的形式來表現他的政治立場”。

其二是創造性的比喻。這種比喻將揭露、批判、諷刺等多種功能有效地寓于直觀的形象之中。以《最藝術的國家》一文為例,文章開頭就是那句名言:“我們中國的最偉大最永久,而且最普遍的‘藝術’是男人扮女人。這藝術的可貴,是在于兩面光,或謂之‘中庸’——男人看見‘扮女人’,女人看見‘男人扮’。表面上是中性,骨子里當然還是男的。”?這里對于“藝術”的表述簡潔而又形象,但這種“藝術”立刻被轉換成“喻體”——多種虛偽的社會現實,獲得了尖銳的批判效果,尖銳的批判因這種精彩的比喻、機智的轉換具有了文學之美。《大觀園的人才》一文亦然。這篇雜文是從大觀園的壓軸戲劉老老罵山門寫起,將大觀園轉換成國民黨政府、劉老老轉換成政府官員后,批判的鋒芒不僅指向政府的虛假宣傳,而且指向對日本侵略的不抵抗政策:“現在的壓軸戲是要似戰似和,又戰又和,不降不守,亦降亦守!這是多么難做的戲。”?

與小說、詩歌、戲劇等文藝體裁相比,雜文更直接、更迅速、更深刻地介入現代中國的歷史進程,與報紙、雜志等現代媒體的關系也更為密切。在此意義上,雜文是中國新文學史上最具現代性的文體。回到那個原初性的問題——何謂雜文?關于這個問題,新文學研究界似乎至今沒有“標準答案”。但是,對于魯迅、瞿秋白來說,答案十分明確。《魯迅雜感選集》和那十二篇雜文就是經典性的現代雜文范本,清晰地展示著雜文概念的內涵與外延。

結語:“武器”與“藝術”的統一

在身份層面,瞿秋白對魯迅的認同是政治家對文學家的認同。在此基礎上他發現了魯迅雜文的價值。面對魯迅的作品,他沒有選擇《吶喊》《野草》等“創作”,而選擇了雜文,這是因為雜文本身的政治性、現實性與實踐性,其政治立場決定了這種選擇。如果選擇“創作”,則難以像選擇雜文這樣有效地展現“”,甚至有可能展現魯迅“非政治”的一面——如《野草》表現的心靈隱秘。在魯迅研究史上,《魯迅雜感選集》的出版是劃時代的。后來毛澤東的魯迅論是在瞿秋白《序言》的脈絡上進行的,繼承了瞿秋白的論述邏輯,更加強調魯迅的政治價值與革命價值?。

對于1933年的魯迅來說,《魯迅雜感選集》的出版以及合作雜文的發表意義重大。在此前的革命文學論爭中,魯迅受到后期創造社和太陽社的批判,甚至被視為“資本主義以前的一個封建余孽”“二重性的反革命的人物”“不得志的Fascist(法西斯蒂)”?,隨后又因寫雜文而被自由主義陣營否定了“文學家”的地位。在這種遭受雙重否定的狀態下,瞿秋白作為共產黨領導人、文藝理論家,闡述了魯迅的政治正確性和雜文的價值,同時否定了兩個陣營對魯迅的否定。《魯迅雜感選集》的出版對魯迅晚年的文學活動產生了巨大的影響。與瞿秋白合寫多篇雜文是在1933年3、4月間,7月中旬,他就把當年1至5月間的雜文編成了雜文集《偽自由書》。翌年3月,又把1933年6至11月間的雜文編成雜文集《準風月談》。就是說,在1933年這一年,魯迅出版了《魯迅雜感選集》,并撰寫了《偽自由書》《準風月談》兩冊雜文集中的雜文,這三冊雜文集均與瞿秋白直接相關。1934、1935年間魯迅對于小品文、諷刺、幽默等問題的大量討論,同樣是在雜文的范疇之內進行的。

《魯迅雜感選集》的出版甚至促使魯迅重構自己的文學觀。魯迅留日時期在仙臺棄醫從文是為了用文學改變國民的精神,其文學觀從一開始就有自覺的社會功利性,其文學是工具性的。文學的工具性與藝術性持續沖突,最后導致“文學無用論”的出現。1927年4月8日,他在講演中說:“一首詩嚇不走孫傳芳,一炮就把孫傳芳轟走了。自然也有人以為文學于革命是有偉力的,但我個人總覺得懷疑,文學總是一種余裕的產物,可以表示一民族的文化,倒是真的。”?即使是在承認存在著“革命文學”的情況下,他依然將文藝的社會功能相對化。1928年初,魯迅諷刺李初梨主張的“由藝術的武器到武器的藝術”,實質是在堅持文學藝術的主體性與獨立性。魯迅說:“這藝術的武器,實在不過是不得已,是從無抵抗的幻影脫出,墜入紙戰斗的新夢里去了。但革命的藝術家,也只能以此維持自己的勇氣,他只能這樣。倘他犧牲了他的藝術,去使理論成為事實,就要怕不成其為革命的藝術家……現在創造派的革命文學家和無產階級作家雖然不得已而玩著‘藝術的武器’,而有著‘武器的藝術’的非革命武學家也玩起這玩意兒來了,有幾種笑迷迷的期刊便是這。”?在1928年4月4日寫給董秋芳的信中,魯迅說得更明白:“我是不相信文藝的旋乾轉坤的力量的,但倘有人要在別方面應用他,我以為也可以。譬如‘宣傳’就是。”?這里對于“藝術”“文藝”的強調,必然會削弱文學的“武器”(工具)效能。但是,這種“武器”(工具性)與“藝術”(文學性)的矛盾同樣是魯迅本人長期面對的。所以1933年《魯迅雜感選集》出版前后,他和瞿秋白才強調“創作”與雜文的差異。這種差異是不同文學體裁的社會功能的差異。那么,對于以文學為職業參與社會生活的人來說,“武器”與“藝術”如何有效地統一?換言之,如何既有效地干預社會生活又保持“文學”的狀態?正是在“武器”與“藝術”的交叉點上,雜文的特殊價值凸顯出來。當具有投槍、匕首功能的雜文被界定為文學的時候,文學干預社會的功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發揮,功利性與藝術性達到了最大限度的統一。在此意義上,成為雜文作者,是懷有強烈社會責任感的文學家魯迅的最佳生存方式。強調雜文是文學而又將“雜文”作為“創作”的差異性概念,體現了魯迅重構“文學”概念的沖動。正是在《魯迅雜感選集》出版一年之后的1934年8月,他撰寫《門外文談》,闡述了以大眾啟蒙為宗旨的政治性、階級性文學觀。在此文的第十節,他寫道:“。”?這里的宋陽即瞿秋白。魯迅在重構文學觀的《門外文談》中提及瞿秋白決非偶然。

眾所周知,魯迅曾抄錄清人何瓦琴的一副對聯送給瞿秋白——“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這副對聯表達的認同感是多層面的、深刻的,其豐富內涵只有結合《魯迅雜感選集》及相關事實才能理解。魯迅贈送這副對聯大概是在1933年2月,那正是瞿秋白研讀魯迅雜文、開始編選《魯迅雜感選集》的時候。

① 魯迅:《書信·致李小峰330405》,《魯迅全集》第1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87頁。

② 魯迅:《書信·致李小峰330413》,《魯迅全集》第12卷,第387頁。

③ 何凝(瞿秋白):《魯迅雜感選集序言》,《魯迅雜感選集》,上海青光書局1933年版,第1頁。文中所引《魯迅雜感選集序言》均出于此,著重號為原文所有。

④徐允明:《棘地荊天兩代人——魯迅和瞿秋白:隔膜與相知》,陳鐵健等編《瞿秋白研究文集》,中共黨史資料出版社1987年版,第260頁。

⑤ 朱正:《瞿秋白:“魯迅是封建宗法社會的逆子”》,載《北京青年報》2016年9月25日。

⑥? 魯迅:《三閑集·序言》,《魯迅全集》第4卷,第6頁,第3頁。

⑦ 魯迅:《二心集·序言》,《魯迅全集》第4卷,第194—195頁。

⑧ 《魯迅全集》第5卷,第51—52頁。關于十四篇雜文的寫作、修改、發表情況,參見丁景唐、王保林《魯迅和瞿秋白合作的雜文及其它》,陜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⑨ 魯迅:《偽自由書·〈殺錯了人〉異議》,《魯迅全集》第5卷,第100頁。

⑩ 魯迅:《偽自由書·文章與題目》,《魯迅全集》第5卷,第129頁。

? 蔣光慈:《關于革命文學》,載《太陽月刊》第2期,1928年2月。

? 參見張華主編《中國現代雜文史》,西北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王爾齡《論瞿秋白的雜文》,《瞿秋白研究文集》,第246—251頁。

? 魯迅:《墳·寫在〈墳〉后面》,《魯迅全集》第1卷,第298頁。

? 魯迅:《南腔北調集·題記》,《魯迅全集》第4卷,第428頁。

? 魯迅:《且介亭雜文·序言》,《魯迅全集》第6卷,第3頁。

?? 魯迅:《且介亭雜文二集·徐懋庸作〈打雜集〉序》,《魯迅全集》第6卷,第301頁,第300—301頁。

? 魯迅:《序言》,《魯迅自選集》,天馬書店1933年版,第4頁。

? 魯迅:《偽自由書·前記》,《魯迅全集》第5卷,第4—5頁。

?魯迅:《且介亭雜文二集·什么是“諷刺”?——答文學社問》,《魯迅全集》第6卷,第340頁。

?魯迅:《南腔北調集·“論語一年”——借此又談蕭伯納》,《魯迅全集》第4卷,第582頁。

? 魯迅:《花邊文學·小品文的生機》,《魯迅全集》第5卷,第487頁。

? 瞿秋白:《偽自由書·王道詩話》,《魯迅全集》第5卷,第51頁。

? 瞿秋白:《偽自由書·迎頭經》,《魯迅全集》第5卷,第66頁。

? 瞿秋白:《偽自由書·最藝術的國家》,《魯迅全集》第5卷,第91頁。

? 瞿秋白:《偽自由書·大觀園的人才》,《魯迅全集》第5卷,第125—126頁。

? 參見田剛《毛澤東與魯迅:“文藝與政治的歧途”》,載《文史哲》2012年第2期。

?杜荃(郭沫若):《文藝戰線上的封建余孽——批評魯迅的〈我的態度氣量和年紀〉》,載《創造月刊》第2卷第1期,1928年8月10日。

?魯迅:《而已集·革命時代的文學——四月八日在黃埔軍官學校講》,《魯迅全集》第3卷,第442頁。

? 魯迅:《三閑集·“醉眼”中的朦朧》,《魯迅全集》第4卷,第65—66頁。

? 魯迅:《文藝與革命》,《魯迅全集》第4卷,第84頁。

? 魯迅:《且介亭雜文·門外文談》,《魯迅全集》第6卷,第101頁。著重號為原文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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