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照片里的記憶

王會敏

那時我十歲，下課后張老師喊住我，嘴里不停地夸著：“瞧你舅舅多能干，雖是個打工娃，可是他聰明呀，這幾年在外面掙了錢，還買了照相機！”那時候村里還沒有電子設備，舅舅因為腦子好使，成了村里的焦點人物。放學后，我迫不及待地去找舅舅，想看看他買的那臺照相機長啥樣。

平時安靜的小院大門敞開著，里面挨挨擠擠湊了一堆人。舅舅擺弄著如巴掌大的小玩意，給看熱鬧的鄉親們講著：“這個黑色的是按鈕，白色金邊的是鏡頭。”我在一旁瞅著這只有幾厘米大的相機，懷疑它是不是真的能把人照進去。湊熱鬧的鄉親們時不時發出一聲贊嘆，紛紛擠在鏡頭前，請我舅舅給他們照張相。舅舅不好推脫，開始給大伙兒照相。一看那么多人在鏡頭前晃悠，我急了，在人堆里舉著手高聲喊：“舅舅，我也要照，我也要照……”舅舅停下來，給大家解釋：“我趕明兒多買些膠卷，讓大家都過過癮。”

大伙兒聽到這話才紛紛散開，我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擠進去站在舅舅面前，左右搖晃著身子，朝舅舅擺造型。就在我費心擺造型的時候，舅舅說：“里面還剩兩張膠卷，咱先照張全家福。”我邁開腿，一溜煙地朝家跑去，一進門就拽著娘往外走。

娘趔趄著身子，不住嘴地責備我：“這丫頭，又瘋啥？”我沒回應，倒是娘懷里的小妹懂我，朝我咿咿呀呀，擠眉弄眼，半道碰見弟弟，見我們朝姥姥家奔去，他也屁顛屁顛地跟了過來。

我們進門時舅舅正鼓搗相機，見我和娘過來，還沒等他開口問我爹去哪了，我就迫不及待地站在堂屋門口，等著舅舅給我們照相。就在我們站好的那一瞬間，只聽“咔嚓”一聲，舅舅告訴我們已經拍好了。我追問：“咋一下就照好了？”舅舅朝我嘿嘿一笑，捏了捏我肉乎乎的臉蛋，很有把握地對我講，“等著，過幾天舅舅將相片洗出來你就知道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還在想：如果照片里的我閉眼了怎么辦，如果頭發毛糙了怎么辦，如果我擺的姿勢不美怎么辦……因為照片的事兒，我糾結了一晚上，第二天，我穿上球鞋，抱著表姐給我的那件方格衣裳要舅舅重新給我拍幾張。舅舅捏著我的鼻子說：“你這丫頭這么心急，將來能干啥事？”我執意不走，死纏爛打，非要重拍一張不可。

娘知道我纏舅舅拍照片，拿著雞毛撣子追著我打，說我自私，不通情達理。我那時哪懂這些，只想拍張美美的照片。舅舅見不得我哭，幫我解圍，喊上弟弟，給我們重新拍了一張。這次拍照時要細致得多，舅舅費力地將兩盆花擺在我們旁邊，然后又蘸了些水幫我把頭發梳得溜光發亮，剛準備拍的時候，他感覺不妥，干脆讓我抓著葉子。

自從拍完照片，我每天都去看照片是否洗出來了。過了些時日，舅舅說去城里辦事，將膠卷送到了照相館。為了生活奔波的舅舅沒顧得這件事兒，我盼啊，等呀，這一等，誰知竟等到了第二年冬天。舅舅從外面打工回來，不顧風塵疲勞，將照片塞給我。我歡喜極了，忙仔細端詳那張照片，那張我等了一年的照片！

最近收拾東西的時候，我又看到了那張照片，因為保存得當，圖片的人物清晰如昨。誰都不曾想到，那個當年愛虛榮的女孩兒會如同珍藏寶貝似的，一直珍藏著這張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