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設計課程教學中的書法意識培養1
——江南大學設計學院文字設計課程教學實驗

文/陳原川 （江南大學 設計學院）

在當下，字體設計強調的是設計理念，理念的本源應縱古穿今，傳統書法藝術與現代字體設計有著相同的本源，都以漢字為基點，用藝術的手法進行表現，使其擁有藝術化風格。現代字體設計與書法藝術的結合是必不可少的，二者的關系緊密而重要，通過對書法藝術的研讀與體會，可以更好地促進學生養成正確的設計觀念，在字體設計教學中，應首先培養學生的書法意識。

一、書法特征是字體設計的客觀規則

字體設計教學在現代已經變為了一種開闊性模式，不再一味強調美術字的學習，它融會貫通，具有很強的包容性。書法藝術作為傳統字體設計的核心，對書法特征進行研究與應用是很有必要的。書體、結體、體貌是書法的三個重要層面，是書法體的核心內容，書法的形體特征也是認識漢字和進行字體設計的客觀規則，深深地影響著字體設計。

其一，書體從外在表現上決定了字體設計的主形式。“真、草、隸、篆”這些書體都是經過歷史的洗淘留存下來的，數千年的演變讓它們都留有最穩實優美的體態，為現世字體設計提供可直接引用的語言表達素材。

其二，結體即為書法字體的間架結構，它決定了字體設計的內在結構。傳統書法著名的《間架結構九十二法》對書法體的關系安排、筆畫位置都提出了一定規范，也是字體設計應該遵守的規則，現代字體設計應在這些原則之上融入形式美法則，使漢字更具美感。

其三，體貌從精神內涵層面決定了字體設計的感染力。書法體的面貌深刻反映了書法的感觀性，字體設計的藝術感染力需要書法體貌的配合。如篆書的拙趣、金文的圓渾、草書的連綿、楷書的穩重等等。設計者只有深刻掌握了這些意象之美，才能學會如何運用書法字體來表達作品的情感，最大程度地提升作品的藝術感染力。

二、書法風格是字體設計中的形式意蘊

字體設計教學中應注重對書法藝術風格的了解，在千姿百態、風格大相徑庭的各類書體中，其表現若陰若陽、若離若合，結合藝術表現力最協調的形式來進行設計是有一定難度的，需要學生進行一定的風格意識培養。如歷史重要遺留文化——碑，碑文字體中的書法風格各出一奇，每一個都有很高的藝術價值。字體設計對于書法風格的借鑒是需要融會貫通的，并非是單一的應用，可以將多種書法風格進行融合創造，創造便是字體設計的重要意義。字體設計的形式與書法藝術的風格是可以統一而論的，在教學過程中要讓學生能夠靈活地對二者進行轉化。

在書法中最核心的物質存在即為水墨，是書法藝術的“血肉”，水墨也是書法風格要素中很有藝術價值的質，無質則形不生,無水墨則點畫不成。通過對水墨“濃、淡、干、濕、焦”的控制來表現出作品的層次感，取代色彩的功能進行藝術處理，提升整體協調感，為字體營造出搖曳婆娑的姿態，從而更好的反應作品內涵。這種異于印刷字體的藝術形式為字體設計帶來的視覺感染力是有內涵，有精神的，為設計思維注入了新感觀。

三、書法審美是字體設計中的精神內涵

書法審美情趣和審美經驗為現代字體設計提供了新的設計思路，這一思路要求設計者運用書法藝術的多種表現形式對文字進行創新設計，結合形象的創造思維和聯想能力，使字體設計更加趨向于一種意象設計。這種技能與思維的結合，都能從書法意識訓練中體現出來。

其一，書法動靜結合的特點為字體設計提出了啟示，這種審美情趣是旨在為靜態的字形畫面營造出靈動雀躍的視覺動感，無論是筆畫的飄逸還是結構的渾然一體都能讓閱讀者感受到書法的動勢，字體設計中恰當運用這一手法可以很好地體現出現代感，同時又不失傳統精神。提升書法動靜意識的審美情趣，使得字體設計可以于既定的形中，看到往來不定的勢，要求設計者具有一定的想象能力，可以將靜態文字動態化地展現于眼前，漢字是有生命力的，心活則字動。以動去解讀靜，為現代字體設計提出了新的啟示。

其二，書法外在的審美形勢離不開對文字內容本身的解讀，激昂的壯志應結合大氣渾厚的書體，凄婉的離詞應結合柔美連綿的形式，這種審美經驗在書法藝術的解讀中也是十分重要的一點，是字體設計創作思維的立足點。形式與內容的結合會對一件作品起到決定性的作用，恰如其分的搭配會顯得相得益彰，而背道的結合只會讓作品顯得渙散無神。書法者精神氣韻的表達無法跨越文字書寫這一環節，文字內容才是書法和字體設計的基礎，只有充分感受了文字本身所帶來的情感，精神才可以更好的表達，從而生出外在形式，二者的緊密性決定著作品的優劣。

四、文字設計課程實踐

江南大學設計學院文字設計工作室由我擔任主持，為國內較早設立文字設計工作室的設計院校之一，經過多年的教學實踐，在文字設計的教學中建立了系統、科學的教學方法，在國內設計院校中具有一定的影響。教學中我一直強調文化對文字設計的影響，為此進行持續的“書法入字”教學實驗。

文字設計課程中試從“古拙”、“碑意”、“書勢”、“墨韻” 四個方面來理解書法藝術并以此為題布置設計訓練，借此來提升學生的設計思維與創造性，理解書法藝術的美感，讓學生們在書法中獲取設計靈感。中國優秀的傳統藝術是相互聯系又彼此完善的，從其中進行設計思維的教學探索是十分有意義的。

在課堂教學中，首先要讓學生了解漢字字體發展的歷史脈絡，進行基本的字體訓練，此外，結合分析當代優秀的漢字設計作品，激發學生的創作思路，使之認識到傳統書法藝術并非單在紙質上存在，而是像流水一樣在文化中不間斷地流淌著。傳統書法藝術在現代觀念的手法下依然旺盛地存活著，美化著我們的生活，當今漢字設計中的內在文化意蘊需要書法藝術的輔助，也慶幸著我們仍然沒有忘記這一重要的傳統文化，它們既時代鮮明，又具有傳統的精神內核，這樣的設計，正是“中國設計”應當具備的。

1.古拙

古拙，既是中國傳統重要的審美理想，亦為東方藝術隱秘之創作方法。四百年前的傅山箴言——“寧拙毋巧，寧丑毋媚，寧支離毋輕滑，寧真率毋安排”，震耳發聵。傅山箴言對當下設計所謂“道—理—法—技”的層級，指明了創作高度的次第路徑。近現代中國平面設計在革新的過程中，往往是以一種移植的現代方法對新設計進行模仿，以取代古典的藝術形式，這樣的做法定是不可取的。對于設計而言，真正關鍵的是“古”，“古”即“今”，讓學生可以心手合一地沉入古典，傳習傳統自身蘊含的開放性，這種從厚重的東方土壤中生長出來的當代性必將代替移植的現代性。

所謂古拙，是對設計思維意識的培養。“古”不代表“舊”，能從萬千古創造中保留下來的必定是“精”，包括書法藝術在內的古藝術，它們的美是濃厚的，是永遠不會陳舊的，而設計者的要義就是從“古”中求“新”，在深刻了解“古”之深蘊后，以拙代巧，以丑代媚，通過一定的現代設計手法去詮釋“古”，這才是當代應該追求的“新”。

圖1 《符?道》設計者：郝夢雅 指導老師：陳原川

郝夢雅同學的作品《符?道》（如圖1），新穎地選取了中國傳統道家的符文元素，理解其中的造字程序，給作品帶來了一種全新的視覺體驗，顏色同樣取材于道符，整體十分統一協調，視覺沖擊力強。

肖珂同學的字體設計作品《藥》（如圖2），主題概念取自傳統中醫藥方與古老計數方法，設計了一套拙味十足的字體設計古方，包括了藥方的藥材、價格、注意事項等。古拙意蘊十足，卻不失現代的簡潔與生動感。

2.碑意

碑帖的價值遠不局限于其歷史造物的意義，它對于中國漢字的傳承記載有著重要的作用，這一優秀的文化瑰寶所蘊含的藝術價值對于現代字體設計來說，有著巨大的傳承價值與現實意義。碑帖字面意義包含了“碑”和“帖”兩個內容，實際的“碑”不單指碑石，而是指石刻的拓本，拓摹出的不僅是字體本身，還有石碑上的紋路，提升碑的藝術感。這種傳統文化對現世最直接的影響力就在于字體設計，其本身就是對漢字的藝術化。

碑文充分反映了上文所述的內容與形式的準確結合，碑文往往記載著重大歷史事件或文人跡事，內容有明確的所指與情感。通過對碑文拓本的摹寫練習，可以使學生們充分體會文字內容與形態結構的結合方式，達到形意統一，感受傳統的美學原理，在其中發掘出創新點，最終創造出符合歷史與時代審美的優秀字體設計作品。通過這樣的教學程序使學生實現字體創意設計，不單單虛有其表，而且具有基礎和內涵。

圖2 《藥》設計者：肖珂 指導老師：陳原川

邵維同學的作品《殘》、薛雷奇同學的作品《晤》（如圖3、4），都是在充分感受碑帖的形與意的基礎上進行的。模仿碑體的視覺效果，將碑意融入每一個字形，融入整體，是十分優秀的字體設計作品。

3.書勢

書勢即書法的書體與風格，書法風格萬千且獨特，要在這樣的藝術表現層面上進行再創造，就需要融合新的內容，可以是兩兩風格的結合，也可以是書法結合其他藝術形式，但其根本都是對書法藝術的勢進行全面了解與練習。明確傳統書法體勢對現代字體設計的影響，對字體設計教學有著重要的意義。

學生要了解不同書法字體其獨特的藝術特征，挑選自己感興趣的字體進行再創造。首先需要學生對字體進行摹寫，深刻體會其中的書法節奏，筆畫特征，在不打破字形結構的基礎上，融入其他藝術表現手法，對筆畫，結構進行藝術設計，取勢書法一氣呵成的節奏，設計文字。

王煥然同學的作品《帖宋》、劉東林同學的作品《韌楷》、姜力文同學的作品《素?連》（如圖5、6、7）分別以宋體、楷體、素連體為基礎，進行了大膽的字體設計，傳統韻味中不失現代設計的新穎，巧妙的破形結構中又體現著書法字體的穩固與圓渾。

4.墨韻

墨韻即是筆、墨、水三者融合的表現，不同的墨跡能產生出不同的墨意感和韻律美，相互配合與交融就形成了“墨韻”。水墨的特色之處就在于其變化性，水與墨的輕重急緩、比例位置都會影響到作品的表現力，筆墨的運用和表達方式是需要學生不斷練習與探索的，這一點對實踐要求較高。不同筆墨形態相互組合可以達到不同的效果，神韻與意境也會大不相同。

圖3《殘》設計者：邵維 指導老師：陳原川

圖4《晤》設計者：薛雷奇 指導老師：陳原川

圖5《帖宋》設計者：王煥然 指導老師：陳原川

圖6《韌楷》設計者：劉東林 指導老師：陳原川

圖7《素?連》設計者：姜力文 指導老師：陳原川

圖8《水墨為上》

圖 9《香江》

圖 10《如畫》

圖11《夢枕百衲》設計者：任瀟 指導老師：陳原川

圖12 《墨跡》設計者：趙可鋆 指導老師：陳原川

學生首先需要學習和欣賞古今名家水墨作品，學習其中的筆法、墨法，體會水墨作品中的“五墨”“六彩”等設計手段，并結合具有墨韻意象的優秀設計作品，理解書法中墨的美感，書寫具有墨色韻律的文字。我國著名設計大師靳棣強的水墨作品《水墨為上》、《香江》、《如畫》（如圖8、9、10），都是將水墨畫、書法、字體設計三者融合為一，反映東方民族精神，文化和思想的獨特氣質。

通過此方法的深入學習和應用，學生們也設計出了頗佳的字體設計作品。如任瀟同學的作品《夢枕百衲》、趙可鋆同學的作品《墨跡》（如圖11、12），都巧妙利用了墨法，給字體設計營造出一種水墨畫的藝術效果，視覺效果古樸而藝術。

最后，本文旨在強調字體設計中意識觀念的重要性，書法意識作為其中一只重要力量，需要在字體設計教學中結合融入。“古拙”，其核心意義就是要從古看今，古即今，保有古味的設計才是有根可循的，才是站得住的設計。在字體設計教學過程中，與同學們進行書法藝術的探討研究，從其變化連綿、飄灑渾厚的勢中，仿佛能看到古今變遷，歷史更迭，更能看出字體設計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