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硯的雕飾題材及其設計語言特征研究1

文/ 陳克義 （安徽師范大學 美術學院）

“硯”是具有中國民族特色的，實用性很強的書寫工具，在古代漫長的歷史歲月中，尤其是在知識的轉播和交流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同時“硯”也是可以當作獨立的雕刻藝術品來加以收藏和欣賞，具有很強的藝術性、審美性。因而硯是實用性和審美性的統一，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的組成部分。以產地、材料特點、制作工藝等的不同，洮河硯、歙硯、端硯、澄泥硯被被稱為“四大名硯”。其中的歙硯又被稱為歙州硯、婺源硯、龍尾硯。歙硯是歙州硯的簡稱，但品質最好的歙硯的產地在現在江西婺源縣，因此米芾在《硯史》中直接宣稱：“歙硯婺源石”。“顯然，人們心目中的歙硯并不是歙州產的所有硯，而是產自婺源的龍尾硯。對此歷史和現實已經作出了明確的回答。”2胡中泰歙硯雕刻技藝與鑒別收藏[M].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15年10月第1版,P25.

圖1 歙硯，中國四大名硯之一，與甘肅洮硯、廣東端硯、黃河澄泥硯齊名

歙硯的價值自南唐就被人們所重視，南唐后主李煜贊：“龍尾硯，為天下冠。”宋代是龍尾石硯坑開發最多，石品發現最多的一個時期，歙硯的制作和工藝水平也進入了其歷史的鼎盛時期。元明清是歙硯開發制作的衰落期，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至今則是歙硯的復興期。歙硯在原材料、制作手法、工藝特征等方面都有著鮮明的特點，歙硯制作技術已經成為了國家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歙硯的收藏和鑒賞越來越為人們所追捧。歙硯是實用與審美高度融合的產物，這一點在歙硯的雕飾題材上也體現的非常充分。本文從題材的類型、題材的表現手法、題材的文化內涵、題材的傳承與創新等方面去探討歙硯雕飾題材的獨特價值，并為歙硯發展提供一些有益的梳理和思考。

一、歙硯雕飾的題材與類型

歙硯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中，雕飾題材非常豐富，但總結起來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傳統的變形的圖案，如雷紋、云紋、連枝紋、寶相紋，癯紋等；另一種是具象的圖案如山水、花鳥、人物等。

具象和抽象兩大題材之下又可以按照一定標準再進行更為細致的分類。比如人物類題材又可以分為：歷史典故、神話傳說、忠臣孝子、烈女貞婦、英雄豪杰、道釋仙佛……在人們制作和欣賞歙硯藝術漫長的歷史中，發展出了為廣大歙硯的使用者和收藏鑒賞者喜樂、雅俗共賞的一大批經典的雕飾題材。比如“圭式”“古錢幣式”“竹簡式”“花瓶式”“琴式”“日月式”“抄手式”等經典設計樣式，以及“花開富貴”“金玉滿堂”“四季平安”“龍鳳呈祥”“喜上眉梢”“瑞氣呈祥”“獨釣寒江”“微雨燕雙飛”“墻角數枝梅”“秋山訪友”“坐看云起時”“山間夜月”“海天旭日”“文姬歸漢”“赤壁懷古”“賜浴華清池”“嫦娥奔月”“天女散花”“天官賜福”等經典裝飾題材。每一題材都有固定的樣式，并為歙硯藝人代代相傳。賞鑒歙硯這些經典的雕飾題材，我們會發現從歷史到現實、從古至今、從天上到人間、從真實到虛幻、從貴族旨趣到文人情懷、從平民生活平淡真實到仙佛歲月的浪漫奇譎……可謂龐雜浩大，無所不包。既反映了國人對美好生活的期盼，又體現出歙硯制作藝人卓越的藝術想象力和創造力。

分析歙硯經典雕飾題材，我們可總結出歙硯雕飾題材在選擇上有以下特點：

（一）體現了民眾求納吉祥、祈盼福瑞的心理。中國傳統的裝飾圖案基本上都會蘊含著求吉納祥的寓意，這是廣大國人樸素的民族心理，也是中國文化的一大特色。中國文化以儒家為代表，執著于對現實生活的追求，因此，各種寄寓著吉祥福瑞寓意的符號和圖案充斥著人們生活中的每一個角落。歙硯雕飾題材的選擇上也不例外，也同樣處處體現著人們對平安健康、對富足人生、對功名利祿、對富貴長壽、對妻賢子孝、對閑情逸趣、對閬苑仙閣……的追求和想象。

圖2 （宋）蟬形歙硯

圖3 （明）云紋歙硯

（二）濃郁的文人情趣。硯臺制作的直接目的便是為了滿足古代文人書寫的需要，是文人書齋案頭的必備工具，與文人朝夕相伴、不可割舍。因此，為了滿足文人的需求，傳統文人士大夫的審美情趣自然不可避免的影響到了歙硯制作和鑒賞收藏的方方面面。在歙硯雕飾題材上，也體現出鮮明的文人思想的影響。很多文人佳話、傳奇軼事、閑情逸趣……都成為經典的歙硯雕飾題材。

（三）體現了多姿多彩的風土民情，尤其表現了徽州地區的靈山秀水。在歙硯可供雕飾的狹小空間里，藝人展現的卻是一個生機勃勃的廣闊的世界。經過高度的概括和提煉，藝人們將其所見到的各地的風土人情表現出來，使得歙硯雕飾題材具有濃郁的生活氣息而廣受人們的喜愛。各地的風光，尤其是徽州以黃山為中心的靈山秀水，更是歙硯雕飾題材所表現的重要內容。

二、歙硯雕飾題材的文化特質

“文化是人類在其物質活動與精神活動的各種具體形式中的自我創造、自我生產；是人類為實現自身的本質，滿足自身的需要、適應生態二創造出來的生活方式的過程和積累下來的物質與精神成果”。1郭齊勇.文化學概論[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 2017年1月第2版,P13.2006年5月20日，歙硯的制作工藝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歙硯深厚的文化內涵也是其獨特的價值的重要體現。

歙硯在雕飾題材上也體現出鮮明的地方文化特質，也即是以徽州獨有的地理環境為背景的自然文化特質和以徽商，宗法制度和理學為代表的人文文化特質。“‘徽州’作為府名始于宣和三年（1121），止于清宣統三年（1911），其間除元至正十七年至二十四年（1357-1364）稱“興安府”外，一直沒有變更，習稱前后歷經宋元明清延續790年（實際共783年）宋宣和三年，宋軍平定方臘起義，改歙州為徽州，轄歙、黟、休寧、績溪、婺源和祁門六縣”。2黃成林.徽州文化地理研究[M].蕪湖:安徽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11月第1版,P3.2黃成林.徽州文化地理研究[M].蕪湖:安徽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11月第1版,P3.徽州地區的自然環境俗稱“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莊園”，“黃山山脈自動東北向西南橫貫全境，天目山、白際山、五龍山由北東相西南展布，海拔均在1000米以上，相對高度八百米以上，將徽州與其它地區截然分開，形成一個獨立的自然單元。”1翟屯建主編.徽州文化史[M].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15年1月第1版,P02.徽州地區山多地少，風光秀美，崇學重教，儒風熾盛，同時又重利言實，重商崇賈。

圖4 （清）茫父刻繪詩句梅花紋圓形歙硯

圖5 （當代）山水紋方形歙硯

（一）徽州地理環境是徽州文化生產的物質基礎。

在徽州這塊生成的一切文化形態都會受到徽州地理環境條件的影響。“經現代地質學家的考證，歙石主要由圭白云母，蠕綠泥石、石英、金屬礦物和碳質組成，粒子多在千分之一和萬分之一厘米之間，平均硬度為摩氏硬度的四度，比重約為三”2胡中泰.龍尾硯[M].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03年,P26-27.龍尾石光華而暗藏鋒芒適宜于發墨但對加工和制作歙硯卻造成了一定的難度，石質密度大使得在歙硯的制作和雕飾技巧要求比較高，在現代機械出現以前，并不適合雕刻太過繁縟的題材，因而傳統歙硯的雕飾以古樸簡約為美，雕飾題材圖式往往也體現著這種特點。如宋代作為歙硯發展歷史中的鼎盛時期，便以簡約典雅為審美追求。宋代歙硯的經典樣式有：抄手樣、端樣、舍人樣、都官樣、玉堂樣、方月樣、龍眼樣、圭樣、方龍眼樣、方葫蘆樣、寶瓶樣……等幾十種。其中，抄手硯最為典型，雕飾簡約古雅，成為一個時代的符號。另一方面，徽州地區秀美的自然風光也是歙硯雕飾題材的重要來源和重點表現對象。以黃山為中心的徽州風光孕育了在美術史上影響巨大的新安畫派，很多歙硯藝人一開始是從事繪畫的，后來為了生計而轉向了歙硯工藝的制作。受到新安畫派的影響，在歙硯雕飾題材上選擇徽州的秀美風光作為表現的原型和對象便是一件順理成章和自然而然的事情。以黃山為中心的徽州山水作為題材是歙硯雕飾題材的重要特征。

（二）徽州的人文特質也給予歙硯雕飾題材以深厚的文化內涵

圖6 （明）對眉紋抄手式歙硯

圖7 （當代）水波紋琴式歙硯

圖8 （清）喜上眉梢歙硯

圖9 （清）海天旭日歙硯

《徽州文化史》一書認為，新安理學、徽商文化、宗族制度是徽州文化的核心因素。以此為核心徽州文化衍生出徽州教育、徽州科技、新安醫學、徽州戲曲、新安畫派、徽州篆刻、徽州版畫、徽州村落、徽州建筑、徽州民俗等在歙硯雕飾題材上都有明顯的體現。一方面徽州民俗、徽州建筑和村落、徽州戲曲等是歙硯雕飾題材的重要生活來源，是歙硯雕飾題材不斷創新的源泉；另一方面，徽州版畫、新安畫派、徽州篆刻等文化藝術形態對歙硯雕飾題材技法的拓展表現的深入和精細上有非常積極的作用。歙硯具有高度的藝術價值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在其創作中善于廣泛的吸收其它文化藝術形式的影響。最后，徽州人文文化的價值觀也深刻的影響著歙硯雕飾題材的選擇到表現形式。徽州崇尚理學，崇文重教，重商崇利，因而歙硯的雕飾題材在選擇上也充分的也體現了這些特點。宣揚傳統忠孝節義的道德觀，表現科舉制度文人從苦讀到中舉出仕的人生，表現商人重財逐利的價值觀，表現富貴安樂、福祿綿長的人生理想等構成了歙硯雕飾題材的重要內容。這既有民族共同文化心理因素的影響又深刻的體現著徽州人文文化的地方特質。

三、歙硯雕飾題材的藝術性

歙硯既是實用品又是可供獨立欣賞的藝術品，歙硯的制作過程既是一個工藝加工過程更是一個藝術創造過程。歙硯在雕飾題材上也具有高度的藝術性主要體現在題材的選擇和創作過程中高度的技巧和藝術性思維上。

圖10 （宋）羅紋歙硯

圖11 （當代）金星紋歙硯

圖12 （當代）金暈紋歙硯

圖13 （明）魚子紋歙硯

首先，如前所述，歙硯雕飾題材廣泛，抽象具象 、歷史現實、真實虛幻、天上人間、人物走獸、花鳥蟲魚……展現了歙硯藝人敏銳的生活感悟能力和浪漫的藝術想象力。而且我們可以發現，藝人在處理歙硯雕飾題材中藝術與生活之間的關系，如何將生活美轉化為藝術美上，將他們的藝術情思展現的非常充分。最為突出的表現便在于在長時間的發展過程中，歙硯雕飾題材形成了許多經典的圖式如前所述，這些樣式成為了歙硯制作藝人代代相傳的遺產。所謂“技可進乎道，藝可通乎神”，一門技術只有在創作中表現出一定的人文情懷，體現藝術創作的基本規律，才能擺脫技術的層次而上身到道和藝術的層面。形成一定的相對固定的圖式是一門藝術發展成熟的重要標志。因為圖式是凝聚藝術家深刻的藝術情思和高度的藝術創造力并為時間所認可“有意味的形式”。在歙硯發展歷史上，雕飾題材發展出了數以百計的經典樣式，這正恰恰是其高度藝術性的重要體現。

其次，歙硯雕飾題材的藝術性還體現在雕飾手法的高度的技巧性和創造性藝術思維上。在長時間的發展過程中，硯雕藝人發展出了一套成熟的技藝。“雕”說的是雕刻，是題材的表現形式和手法。形式指的是硯中圖案花紋的處理方式，具體分為圓雕、鏤空雕、浮雕、陰刻等。而手法則是指以鑿、削、切、可、磨等方式去表現硯中各種圖案紋樣。“飾”則是以不同題材的圖案紋樣裝飾美化硯臺，使之具有實用價值的同時擁有藝術審美價值。歙硯的雕飾從選料到設計再到實際制作過程既遵循嚴格的程序，又注重發揮藝人的藝術想象力和藝術創造力。在實用與審美的結合上；工藝與材料的適應上；表現形式與使用環境的適應上，都體現出了高度的藝術匠心和藝術想象力，具有高度的藝術價值。比如龍尾石大多數都有著天然的紋理，紋理形式又多種多樣各具特色，充分體現了大自然的神奇。歙硯石上的天然紋理是大自然的恩賜，是龍尾石的一大特色，怎樣在歙硯的雕飾上利用好這些天然的紋理，使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人工的巧奪造化相結合迸發出動人的藝術美，也是考驗歙硯制作者藝術情思和創造力的重要方面。“根據史料稱謂，對照現存的實物，可將龍尾石的紋理分為羅紋、眉紋、金星、金暈、魚子五大類。”1胡中泰.歙硯雕刻技藝與鑒別收藏[M].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15年10月第1版,P119.在每一大類下又可以分為若干小品種，如羅紋又可以粗羅紋、細羅紋、犀羅紋、角浪羅紋、金星羅紋等十余種。每一塊具有天然紋理的龍尾石，其上的紋理都是不一樣的，如何在創作中將天然的紋理和硯雕雕飾題材相結合，使之為題材服務、豐富和強化題材的藝術性和感染力是歙硯價值高低的重要體現。

優秀的歙硯藝人往往能夠利用天然的紋理就材取象，因材置宜，巧奪天工，能讓自己的藝術情思和想象力縱意馳騁，創造出的作品往往富有強烈的感染力。這樣的作品作品往往具有高度的藝術價值而讓人愛不釋手，成為歙硯鑒賞和收藏家所追捧的對象。另外，每一塊龍尾硯開采出來的大小形態都是千差萬別的，優秀的藝人知道如何利用天然的造型，雕飾出富有藝術趣味的歙硯作品。重要的手法之一便是將原石的天然造型和雕飾題材相結合，在盡量利用原石自然形態的基礎上，巧妙的加以修飾，突出歙硯雕飾的主題。尤其是宋代以后受到文人藝術的影響，崇尚天真自然之美，這一手法就更為人們所推崇，也直接影響到對歙硯雕飾題材的選擇和處理上。

四、歙硯雕飾題材的繼承與創新

歙硯的制作技藝既是一份古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又在不同的時代展現著它的獨特魅力。隨著書寫工具的更新和技術的發展，歙硯的實用性已經不明顯，相對的審美性卻越來越遠突出，人們購買和收藏歙硯作品時，更看重它的藝術性與審美價值。因而雕飾的精美與否、藝術性的高低等便在很大程度影響著一方歙硯價值的高低。任何藝術門類要保持長久而旺盛的生命力就必須要在繼承前人優秀成果的基礎上與時俱進，不斷的創新，這樣才能使之永葆生機活力，歙硯制作藝術也不例外。

僅就歙硯雕飾題材而言，在繼承其重文化性、重教育性、重生活性、重情趣的優秀傳統的基礎上，我們也要依據我們自身所處的新時代；在技術快速進步、思想觀念迅速更新、社會生活豐富、審美需求多元化的時代背景下。在歙硯雕飾題材主題的豐富性、技法的精細化機械化、思想觀念的現代性、審美品味的當代性等方面不斷的創新和創造。

隨著現代科技的發展，機械化對歙硯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歙硯制作的工具不斷的精細化、制作過程不斷的科學化。機械工具不僅節省了大量的人力，而且其精密化制作很多情況下人力也很難與之媲美。這就為歙硯雕飾題材在制作的精致性和表現的繁復性上有了很大的創新空間。當代生活的豐富性也為歙硯雕飾題材的創新提供了取之不竭的生活源泉。我們今天的生活方式相對于古人而言是全新，如何突破既有的程式，將現代生活題材引入歙硯雕飾創作之中，創造出新的藝術樣式正是新時達歙硯藝人的一大課題。同時，現代人的生活觀念和古人有很多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怎樣在歙硯的雕飾題材中傳達現代人的人文情思和道德訴求，滿足當代人開放、多元的審美需求也是歙硯這門古老的工藝在新時代不斷創新的重要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