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教父2》：孤獨與悲劇

作者簡介：于志晟（1997-），男，遼寧省莊河人，武漢大學文學院中文系2015級漢語言文學專業學生。

[中圖分類號]：J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20--01

電影史上很少有續集能夠達到甚至超越前作的藝術水準，《教父2》可以說是一個例外。與《教父1》相比，它的故事架構更為龐大，采用了雙線敘述的方式，以平行蒙太奇的手法敘述了兩代教父的故事，為我們展現了一幅更宏大的史詩般的畫卷。

“我不覺得我需要干掉每一個人，湯姆。只有我的敵人，僅此而已。”麥克雙眉緊鎖，雕塑般的臉龐帶著決絕和一絲憂郁。如果說前一部中塑造的麥克是還是哈姆雷特式的略顯青澀的王子，那么《教父2》中的麥克已經成長為柯里昂家族當之無愧的中堅與支柱。

片中的麥克沉著老練、殺伐果斷。影片伊始，他就憑借過人的機敏躲過了致命的暗殺，他在國內外游走，將敵人的攻勢一一化解，清洗了潛伏的內奸，也將家族的事業推向了新的高峰。他除掉了海德羅斯，逼死弗蘭克，殺死了親哥哥弗雷多。最后也正如他自己所言，他除掉了所有的敵人。他冷峻，他決絕，他發起怒來的憤怒的神情讓人不敢正視。這一切與支線中老教父創業的艱難與懷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然而與老教父創業階段的溫馨氛圍相反，麥克的主線似乎總是帶著深重的無力感。在科波拉的安排下，老教父的輔線展現了人性中親情、友誼、家庭等等美好的事物，甚至帶著些許的浪漫；與之相反，麥克的主線總是帶著冷酷與壓抑。盡管麥克的守業比起維多的創業要更加凌厲，但他看似炯炯有神的眼睛卻似乎總是帶著憂郁與無奈，在他剛強的外表下，隱藏著脆弱的一面。他永遠只能為命運所主宰。

命運與抗爭，是本片所表現的一個主題。拋開黑手黨的身份與教父的光環，麥克是一個俄狄浦斯式的人物。從第一部出場時起，他就被迫屈從于他的命運。麥克臨危受命，在風雨飄搖中接管了整個家族。他放棄了自己的人生理想，承擔起領導和支撐家族的重任。他被命運異化著，同時又與命運做著艱難的抗爭。背負著沉甸甸的責任，他殫精竭慮，在困境中掙扎，幾乎付出了一切，最終只換來妻子的離去，二哥的背叛，甚至連家族都瀕于瓦解。作為教父，麥克是成功的，但更是失敗的。失去了自己保護的對象，再多的努力都失去了意義。

弗雷多之死是本片的高潮，它使本片在藝術上達到了不輸于前作的境界，黑手黨江湖規則的殘酷與親情的脆弱被展現得淋漓盡致。麥克為了保護家人，最終卻不得不殺掉自己曾經摯愛的家人，這種邏輯上的沖突充滿了矛盾與荒誕。但在劇情的發展中，一切又是那么的順理成章，以至于電影本身的戲劇色彩反而被沖淡。

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麥克與老教父最大的不同在于，麥克始終是孤獨的。不僅僅在執掌家族，在江湖上打拼的歷程中，即使在片尾家人團聚的回憶中，他也是孤獨的。面對兄長的背叛與外敵的進攻，他選擇以牙還牙；面對妻子的離去與妹妹的不解，他選擇了沉默。他是一個王者，一個孤獨的王者。也許他并不想要這份高處不勝寒的孤獨，但命運將他推向了教父的位置，他無從選擇。伴隨著片尾湖心傳來的孤寂的槍聲，麥克的心將永遠得不到寧靜與寬恕，他注定要在余生中受到無盡的折磨。

《教父2》中麥克的經歷是一個悲劇，是一個黑手黨的悲劇，一個王者的悲劇，但同時也是平民的悲劇，是在世俗中掙扎與奮斗的人類的縮影。個體有著自己的理想，卻因為種種原因屈從于命運，一個人想要追尋什么，卻在追尋的途中又將它失卻甚至毀滅。這不是一個人的悲劇，而是人生普遍意義上的悲劇。而將這種悲劇的普遍性通過一個特定環境中的主角呈現出來，也正是這部電影的經典之所在。《教父》系列描繪的是黑手黨的生活，但卻從未止于黑手黨的生活。麥克的遭遇所隱喻和揭示的普遍意義上的人生悲劇，也許正是這部電影在四十年后仍然能激起人們強烈共鳴的原因吧。

有了充足的預算，科波拉在本片中把前作的各種藝術技巧發揮到了極致，這從影片鏡頭的運用中就可見一斑。在關于老教父的段落，劇組用了許多平緩游雅的長鏡頭，營造出出色的懷舊與真實感，很有史詩的味道。而在敘述麥克的特寫鏡頭，本片則繼承了《教父1》中的深度飽和、明暗配合的打光方式，以深色為主的色調營造出深沉而凝重的氛圍。這種高光比、黑色基調的影像，將麥克與創業階段的父親區別開來，同時又完成了與前作中老教父形象的統一。對于兩代教父的鏡頭切換，影片則運用了淡出、疊印等手法，巧妙地進行了架構。在這樣的鏡頭下，影片的氣場烘托得恰到好處。從西西里鄉村的風光到紐約熙攘喧囂的意大利街區；從風雷激蕩的哈瓦那到寧靜卻暗藏風波的內華達的湖心，本片在時間與空間上的跨度都超越了前作。在影片200分鐘的時間里，導演想要表達的東西太多，這也使得這部電影的內容極其豐富。除此之外，前作中經典的配樂也在劇中得到了延續。時而悠揚，時而緊張的配樂飽含著濃郁的西西里風情，又帶著一絲古典音樂的優雅韻味，懷舊而又感傷，使人仿佛身臨其境。

總體而言，作為一部經典的奧斯卡電影，《教父2》已經不再是一部單純的黑幫片。無論是從藝術性上還是從思想內涵上來說，它都堪稱一部偉大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