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俗
臘八粥是粥類中的綜藝節目。北京雍和宮煮臘八粥,據《舊京風俗志》,是由內務府主辦,驚師動眾,這一頓粥要耗十萬兩銀子!煮好先恭呈御用,然后分別賞賜王公大臣,這不是喝粥,這是招搖。然而煮臘八粥的風俗深入民間至今弗輟。我小時候喝臘八粥是一件大事。午夜才過,我的二舅爹爹(我父親的二舅父)就開始作業,搬出擦得锃光大亮的大小銅鍋兩個,大的高一尺開外,口徑約一尺。然后把預先分別泡過的五谷雜糧如小米、紅豆、老雞頭、薏仁米,以及粥果如白果、栗子、胡桃、紅棗、桂圓肉之類,開始熬煮,不住地用長柄大勺攪動,防粘鍋底。兩鍋內容不太一樣。大的粗糙些,小的細致些,以粥果多少為別。此外尚有額外精致粥果另裝一盤,如瓜子仁、杏仁、葡萄干、紅絲青絲、松子、蜜餞之類,準備臨時放在粥面上的。等到臘八早晨,每人一大碗,盡量加紅糖,稀里呼嚕地喝個盡興。家家熬粥,家家送粥給親友,東一碗來,西一碗去,真是多此一舉。剩下的粥,倒在大綠釉瓦盆里,自然凝凍,留到年底也不會壞。自從喪亂,年年過臘八,年年有粥喝,興致未減,材料難求,因陋就簡,虛應故事而已。
——梁實秋《粥》
◆心湖漣漪
臘八粥好吃,是因為做臘八粥時傾注了熱情——從泡五谷雜糧、粥果,擦鍋,熬煮到粥煮好后再加一層精致粥果,工序雖繁雜,卻沒有一絲馬虎,做出來的是最正宗的臘八粥;吃臘八粥時融入了人情——不光自家吃,還送親友,家家禮尚往來,雖多此一舉,卻充滿情意。對五谷雜糧、粥果種類的羅列,更是讓讀者讀之如在目前,字里行間活色生香。
特色
心里美蘿卜是北京特色。1948年冬天,我到了北京,街頭巷尾,每聽到吆喝:“哎——蘿卜,賽梨來——辣來換……”聲音高亮打遠。看來在北京做小買賣的,都得有條好嗓子。賣“蘿卜賽梨”的,蘿卜都是一個一個挑選過的,用手指頭一彈,當當的;一刀切下去,咔嚓嚓地響。
我在張家口沙嶺子勞動,曾參加過收心里美蘿卜,張家口土質于蘿卜相宜,心里美皆甚大。收蘿卜時是可以隨便吃的。和我一起收蘿卜的農業工人起出一個蘿卜,看一看,不怎么樣的,隨手就扔進了大堆。一看,這個不錯,往地下一扔,叭嚓,裂成了幾瓣。“行!”于是各拿一塊啃起來,甜,脆,多汁,難可名狀。他們說:“吃蘿卜,講究吃‘棒打蘿卜。”
——汪曾祺《蘿卜》
◆心湖漣漪
日常之蘿卜,汪曾祺先生也能寫得如此有情調。北京街頭巷尾吆喝著“哎——蘿卜,賽梨來——辣來換……”如此脆嫩的蘿卜,伴著嘹亮高遠的叫賣聲,在寒冷的冬天獨具魅力;“當當的”“咔嚓嚓”“叭嚓”“裂成了幾瓣”“甜,脆,多汁”等詞語,簡潔又準確,充分將蘿卜脆、甜、多汁的特點描寫了出來。
樂趣
我家津沽,處處有水,無水無魚。鯽魚是最常見的魚,多種烹調之法中,首推如下:
先把魚除鱗去腸,收拾干凈。愈是銀光透亮模樣,則愈誘人生出烹調的快感。然后將收拾好的魚擺在案板上,反正都用刀背輕輕拍打幾下。剛釣到的魚,盡管已把鰓片取掉,眸子仍舊閃閃發亮,時而還會扭動一下身子,把癟嘴張成一個圓洞。魚鮮肉緊,拍打幾下,松其肉,烹煮時味道才好出來。拍打過后,放在油鍋煎炸,微黃即止,取出晾在一邊。
另取一鍋燒白水。待水滾沸,投魚入水煮將起來。待湯水見白,放入蔥花、姜末、精鹽、茴香豆,以及加飯酒。此中要點有三:一、必須等待湯水變白,再放作料,湯水變白,是魚被煮透的征象。倘若魚未煮透,作料的味道不能入魚便被熬盡,失去作料的意義。二、上述幾種作料蔥姜蒜鹽和料酒必須同時放入。倘若有先有后,先入者則為主,味道則必不能豐富。三、加飯酒必須是紹興出產,防止假冒,一假全糟。這樣,一煮便要十分鐘,煮好即成。
——馮驥才《吃鯽魚說》
◆心湖漣漪
馮驥才先生愛吃魚,愛釣魚,同時也愛做魚。自己親手釣上幾條肥碩的鯽魚,再親自下廚房將鯽魚烹調成美味的佳肴?!跋取薄叭缓蟆薄芭拇蜻^后”“取出”“另取”“待”“放入”……井然有序,這所有的樂趣都在這“自食其力,自食其果”的過程中。
鄉味
一般用棗做菜,棗只是陪襯,比如紅棗煨肉,棗只是肉周圍一圈的護兵,將軍肯定還是中間昂昂然的肘子肉。在家鄉滄縣吃的這道菜,卻是全部用小棗做成的,一盤端上來,紅撲撲的,瑪瑙一樣層層疊疊全是棗。只是將棗去核,中間塞上一層粘面,使得這道菜紅白相間,色彩多了一份明麗。再澆上一層拌有桂花的濃汁,又使得這道菜玲瓏剔透、晶瑩透明,還多了一份濃郁的香味。
關鍵是這道菜不僅看起來賞心悅目,吃起來更有味道,一顆顆小棗雖然只有手指甲蓋大,棗肉卻厚實有勁,夾上粘面,就更有嚼頭。粘面中不用加糖,小棗本身就足夠甜了。北方人都愛吃粘面,有了這層粘面,綿綿軟軟之中,多了扯不斷理還亂的回味。
我是第一次吃這樣新鮮而有味道的菜,只有在家鄉才能吃到這樣的菜。家鄉滄縣被稱為棗縣,到處是棗樹,光棗的品種就有兩百多種。說起家鄉的棗,打我小時候記事起就知道。雖然,父親年輕時候就離開了滄縣,我們一家人一直住在北京,但最讓他驕傲的就是滄縣的武術和小棗,不知多少次提起過滄縣的小棗,說得他的嘴唇、聽得我的耳朵都起了繭子。如果有家鄉人從老家給他帶來小棗,是讓他最高興的事了。那種來自家鄉的小棗,對于父親來說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就像一眼就能認出自己的鄉親一樣;對于我來說,雖然一眼認不出來,看不出它和其他地方的棗的區別來,但只要吃上幾顆,就會和別的棗判若兩人般分得清爽。那時,我家住的大院里有兩棵棗樹,秋天打棗,曾是我們孩子的節日。但那棗吃起來,確實不如滄縣的小棗甜。當然,甜不是滄縣小棗比別的棗多出的唯一優勢。有一陣子在北京到處賣一種叫作伊拉克蜜棗的,甜是足夠甜,父親說甜得齁人,哪兒比得上老家的棗!老家的棗,剛下樹甜中帶脆;曬干了甜而綿軟。
——肖復興《家鄉的小棗》
◆心湖漣漪
作者寫的是家鄉用小棗做的菜,從做法、色澤、味道等方面展開描寫,談的是自己吃棗菜的體會,還有自己對童年和故鄉的棗的回味。家鄉的小棗是一種對故鄉情感的寄托,寫家鄉的小棗是為了更好地表達作者對故鄉的眷戀之情。作者說滄縣的棗好吃,不僅是指棗的味道,更是因為其中有著濃郁的鄉情。如果滄州的小棗沒有這一點,也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