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國移動醫療政策元年”到首家互聯網醫院落地浙江烏鎮,用了大約一年的時間。一年后,就在各路資本摩拳擦掌之際,關于互聯網醫院是否應當依托實體醫院的辯論,給備受追捧的“輕資產”純線上醫院服務下了一劑醒腦湯。又是一年之后的2018年4月,國務院《關于促進“互聯網+醫療健康”發展的意見》一錘定音,依托實體醫院的互聯網醫院終成主流模式。
以經濟學眼光審視醫患關系,實質就是“委托-代理”關系。新制度經濟學認為:委托-代理結構之所以形成,主要有3個方面的原因:信息的不對稱性,這種不對稱既使患者在選擇醫院和醫生過程中具有一定盲目性,比如無法獲得治愈率、手術成功率等專業技術數據只能退而求助于醫院級別、醫生職稱、年資等間接信息作出判斷;又使醫生在醫患關系中處于單向主導地位,存在受私利驅動過度醫療、誘導醫療的可能。
結果的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使診療效果不僅受醫生技術水平和努力程度影響,也取決于一些不可控的隨機因素,患者常常無法根據可觀測的產出來判斷醫生的技術和努力。
契約的不完備性,由于醫療過程復雜,醫患雙方不可能將所有情況下的權力、責任事先界定清楚,沒有界定的那部分權責配置必然會影響代理人行為。比如相同名稱的“單病種”在不同地區、醫院所采用的診療技術、流程甚至療效判斷標準存有差異的前提下,即使進行“限價”也缺乏可比性,患者對服務質量縮水的顧慮難以打消?,F實中也確有醫院為追求“低價”,將術前檢查放在門診進行,而“限價”從住院開始計算,或故意減少術后觀察時間、降低出院標準等。
拆除醫院信息“圍墻”的區域性醫療大數據,可以較好克服“委托-代理”關系的缺陷。比如,醫生基于統一的臨床路徑實施診療,能夠約束隨意行為,減少偏差失誤,一定程度上解決了結果不確定問題;科學的臨床路徑本身就是一份內容相對完備并且不斷完善的契約,既利于引導患者在知情同意前提下配合治療,也會激勵醫院沿著循證軌道對標先進,提高科學管理水平。
互聯網醫院的價值絕不止于優化服務流程、提升服務效率、匹配醫患需求等初級層面,而是能夠在重構雙向良性互動的新型醫患關系和醫療健康服務模式方面走得更遠。從這個意義上講,互聯網醫院雖然依托實體醫院建立,但不能只在現階段醫院信息化的基礎上簡單升級,不能再延續劃地為牢的數據“孤島”局面。
未來的互聯網醫院不僅要整合單體醫院內的各種數據,更要以地域為單位整合轄區內所有醫療健康服務數據,通過統一的標準、接口和平臺,逐步匯入全國互聯互通的醫療健康數據“大陸”,通過云計算、人工智能對海量數據分析處理,提煉出有價值的信息,為政府決策和公共管理提供支撐,同時借助各類便捷可及的終端向監管部門和患者開放。
比如將合理診療、臨床路徑、費用控制等標準嵌入醫院信息系統,通過限權對醫生不合理的診療行為進行監測或即時干預,將不良后果控制在未然狀態,而不是待事實形成再追加處罰。再如患者現在已經可以在統一的電子注冊信息庫中查詢全國所有醫療機構、醫生和護士的電子信息,如果這些信息貫穿醫務人員的職業生涯,不僅包括執業資質等可信性數據,還可以進一步涵蓋患者和第三方對醫生的服務評價、投訴糾紛、不良記錄等誠信性數據,“瑜”、“瑕”均清晰呈現,患者就會更加理性地“用腳投票”,醫生也自然會更加珍惜職業信譽,不會輕易被短期誘惑所綁架。當然,要達到這些預期,不能完全寄望于醫生個體和醫療機構的自律,必須依靠堅定的國家意志和完善的頂層設計進行宏觀把控。
此外,醫療健康大數據不僅應包括醫生的可信數據和誠信數據,也應當納入患者誠信數據。如果把診療過程形成的患者誠信數據與公民征信系統實現共享,惡意欠費逃費的代價由道德成本加大為道德成本+經濟損失+法律懲戒,將會約束心存僥幸者不敢輕易實施投機行為。

在現有網絡科技條件下,不論是醫院、醫生可信數字身份,還是醫療服務數據全程留痕、追溯、查詢,包括數據信息的安全保護,都不構成太大的技術障礙。面對醫藥費用較快增長、醫患之間互信不足的現實,我們有理由期待IT巨頭加持、資本市場看好、醫院有積極性、患者樂于嘗試的互聯網醫院,能夠在合理配置資源、促進優勝劣汰、遏制過度醫療、和諧醫患關系方面發揮更大效用。
需要保持冷靜思考的是,即使有實體依托的互聯網醫院,也應當充分考慮醫療健康服務的特殊性和風險性,按照法定條件、標準嚴格準入。畢竟,互聯網的便捷使大醫院對基層病人的“虹吸”如虎添翼,線上擴張更使大醫院獲得應對醫改政策限制規模增長的“隱形翅膀”,有可能掏空基層首診的根系。而互聯網企業主辦醫院的重要目的之一是以高出線下的勞動報酬吸引優質醫療資源實現企業盈利,有可能推高醫療服務價格平均水平,按下看病難的葫蘆卻浮起看病貴的瓢。
因此,越是在準入放開之初,就越不能因為互聯網醫院是新生事物就過度降低門檻,然后希望市場大浪淘沙完成自凈。對蓬勃生長的新興業態來說,成長是必經之路,但是對那些被無辜傷害的患者而言,個體遭遇的幾率再低,也往往是難以承受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