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透歷史塵埃的光芒
——郝正治《楊狀元充軍》的歷史及現(xiàn)實意義

李朝德

在這個浮躁忙碌的時代，“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定力者寥若晨星；具有“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超然物外者更是鳳毛麟角。

這不是文學的最好時代，物質(zhì)大行其道，精神光芒隱匿不彰。長篇寫作是項耗費精氣神的工作，對于寫作者是歷練心智的考驗，很多人要么是沒有這份才情望而卻步，要么墮于世俗不屑為之。

郝正治先生是真正醉心于史學與文學的人，這種醉心與一般的文學熱愛有著明顯的區(qū)別，這是一種源自骨子里的執(zhí)著與堅定。郝正治生活在世俗之中而又游離于塵網(wǎng)之外，這是一種忠于內(nèi)心，忠于字里行間的精神修行。他在鄉(xiāng)村角落，在偏安一隅自己的苦竹齋書房硬是把自己坐成一株苦竹，不為世俗所牽絆，向著理想的方向埋頭前進，進行心靈的赤足遠行。郝正治先生是長者，師者，也是智者，其精神值得每一位有志于文學事業(yè)的人學習和敬佩！

古人說：“小隱在山林，大隱于市朝”。從他簡歷可以看出，他出身苦寒，只上過七年學，后來入伍，轉(zhuǎn)業(yè)后為地方領(lǐng)導開車，在方向盤上憑著一股狠勁把自己寫成作家，無論從當年的放牛娃、農(nóng)民、司機還是后來涉足生意場的郝董，他一直與書本與文字糾纏在一起，在生活與精神兩個向度間來回奔波，他是山林與市朝的雙面隱者。

郝正治聚焦的《楊狀元充軍》無疑是個重要的題材，楊升庵是個奇才大才，同是明代稍后于楊升庵的大哲先賢李贄將他列為與李白、蘇軾相提并論的人物。楊升庵古韻、訓詁、散曲、彈詞、雜劇、音律無所不通，令人浩嘆。但大多數(shù)人卻只知道楊升庵《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zhuǎn)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的千古名句。這首詞為更多人熟知是被修訂《三國演義》的毛宗剛選為全書的開篇，慷慨悲歌、蕩氣回腸，其才情驚為天人。

另外，楊升庵的人生跌宕起伏，24歲中狀元，授翰林修撰，后因“大禮議”而遭杖刑，后被謫戍云南，其后半生35年是在謫戍云南中度過。在民間，也廣為流傳楊狀元的故事。楊狀元充軍，具有傳奇及悲劇色彩，這個題材不僅對云南意義重大就是放在全國也是獨特而不可或缺的。

題材雖然重要，但要作為長篇小說去表現(xiàn)還是具有不小的難度。

首先，長篇歷史小說的寫作首先要占有大量歷史資料價值。做史學非常嚴肅且枯燥，需要大量閱讀、考據(jù)，還需甄別、辨證等。歷史小說，特別是嚴肅的歷史小說，它一定是有邊框的寫作，否則就會誤導讀者以為那就是真實的歷史。

按虛構(gòu)程度，大致分兩種：一種是“博考文獻，言必有據(jù)”(魯迅《故事新編·序言》)的嚴格的歷史小說，一種是“只取一點因由，隨意點染”的較為自由的歷史小說。這類作品所描寫的主要人物和事件都有歷史根據(jù)，但容許適當?shù)奶摌?gòu)。當然，也還有一些是架空歷史小說，憑借著少量的歷史資料為根據(jù)，創(chuàng)造出虛構(gòu)的新的歷史世界。架空歷史穿越類的小說如月關(guān)的《回到明朝當王爺》，即便是純粹架空歷史，但由于特定的時間地點還是需要有一些基本的歷史知識，比如明朝正德年間東廠、西廠、內(nèi)廠、外廷、錦衣衛(wèi)等，還是需要做一定的功課和考據(jù)。

傳統(tǒng)的歷史小說如經(jīng)典著作羅貫中的《三國演義》，現(xiàn)當代姚雪垠的《李自成》、唐浩明的《曾國藩》、熊召政的《張居正》、二月河《康熙大帝》《雍正皇帝》等都是這類小說的集大成者。就我們比較熟悉的《三國演義》，寫權(quán)術(shù)謀略，兵法韜略、英雄人物，無不精彩之極。二月河的《康熙大帝》《雍正皇帝》寫帝王心術(shù)，人臣權(quán)謀，當今無人能出其右，經(jīng)過電視劇熱播后，更是廣泛傳播。

郝正治先生《楊狀元充軍》很顯然是屬于“博考文獻，言必有據(jù)”嚴格的歷史小說，這是他史學與作家的身份使然，也與他走的創(chuàng)作道路有關(guān)。嚴格歷史小說與現(xiàn)今流行的架空歷史小說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是自帶鐐銬的寫作，這無疑是個苦活，要有相當功夫的史學準備。就如《大秦帝國》就是史學者、作家孫皓暉潛心16年時間才寫就。

“胸中無萬卷書，不得雌黃人物”，歷史小說，特別是嚴肅的歷史小說，無不是需要扎實的史學基礎(chǔ)和案頭準備工作，郝正治是云南少有持之以恒醉心史學研究的人，在此之前已經(jīng)出版了《漢族移民入滇史話》《漢族移民入滇史話·續(xù)集》和長篇小說《充軍云南》，他有著豐富的史料準備和田野調(diào)查基礎(chǔ)。作為閱讀者，我在這方面沒有做過扎實的案頭工作，歷史的真假及有無紕漏，沒有評論權(quán)。但從作者的嚴肅的寫作方法和態(tài)度，足以看出作者下了苦功夫，作為小說這樣的史學準備完全夠用。

《楊狀元充軍》內(nèi)容豐富，不僅僅寫楊升庵充軍云南這段歷史，還以大量的篇幅寫了宮廷的權(quán)利紛爭、皇帝荒淫等大事件，作者視野開闊，把個人命運與楊升庵所處的朝代緊密相連，既有宏大開闊的敘事，又有諸如才子佳人生離死別的感人細節(jié)描寫。作者在解讀歷史文本時，融入了個體真切的生命體驗，把冰冷而枯燥歷史進行了有溫度的還原。梁啟超在《新史學》中說：“歷史者，敘述進化之現(xiàn)象也。”在歷史上，有的最初流傳的文字粗糙，經(jīng)后來的大作家重新編寫，成為新的通俗文學。如吳承恩在《三藏取經(jīng)詩話》基礎(chǔ)上寫出的《西游記》，施耐庵在《宣和遺事》基礎(chǔ)上漸漸演變的《水滸傳》等等。《楊狀元充軍》在尊重歷史，在這個大前提下，張開想象的翅膀，再現(xiàn)了楊升庵才情揮灑、傳奇動人、悲慘感人的一生，通過語言、動作等用傳神之筆寫得栩栩如生。通過楊升庵這個人物跌宕起伏的人生來描繪時代畫卷，重述歷史還原時代。全篇以楊狀元及眾多人物串起，在盡量忠于歷史的前提下，讓我們能吹開歷史的塵埃中，有所發(fā)現(xiàn)，有所感動。

另外，作為文學作品，《楊狀元充軍》的現(xiàn)實意義還在于不僅僅是為讀者再現(xiàn)這段歷史，而且著力點是對歷史及個人命運反思，其創(chuàng)作原則和品格始終向讀者傳遞正確的人生觀和價值觀。這在當下，尤為重要。

楊升庵剛正不阿、為人做事坦蕩磊落，胸懷壯志,力圖報國，不畏皇權(quán)，不懼怕權(quán)貴打壓，仗義冒死力諫，始終堅持文人士子的精神及品格，廷杖流放不改其本色，“士可殺不可辱”讓人欽佩之極。在充軍云南被流放三十多年期間，即便環(huán)境惡劣卻從不消極頹廢,仍然奮發(fā)有為,多次為民請命，關(guān)心人民疾苦,不忘國事。如當他發(fā)現(xiàn)昆明一帶豪紳以修治海口為名,勾結(jié)地方官吏強占民田,化公為私,斂財肥己,坑害百姓時,在花甲之年正義凜然地寫了《海口行》《后海口行》等詩痛加抨擊,而且專門寫《與巡撫趙劍門論海口書》遞交巡撫。他每到一處著述、講學,為排解心中憤懣，奮發(fā)著述，傳播文化，為我們留下了無數(shù)燦爛的篇章。古人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楊狀元處于人生困厄時，在充軍流放過程中，也能直面人生與社會，“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福禍避趨之”，流放充軍不移其志，始終能做到憂國憂民，不屈不撓奮斗到底。

如果說稍有不足，《楊狀元充軍》史學痕跡明顯文學色彩稍顯不足，作為小說作為文學作品還是要立足于小說的要素和節(jié)奏。本部作品在書寫時過分追求還原歷史，部分章節(jié)敘述緩慢對話太多或者歷史材料補正、引用詩句過多過頻繁拖慢或者打亂了小說應有的節(jié)奏，小說沖突還可以通過文學的虛構(gòu)手段進行加強。史學到文學的轉(zhuǎn)化有漫長的路要走，寫歷史并不是為了單純的記住和還原歷史，而是在應該給人面向思考當下及面向未來的啟示，在文學的書寫方面應該放開手腳揮灑才情，闊首大步向前。

“時間打敗英雄，流水帶走美人，大風吹散文字”。感謝作者讓這段淹沒在塵埃中的歷史再現(xiàn)，讓我們向歷史致敬！也讓我們向處在歷史幽暗之處而剛正不阿、頑強不屈的楊升庵致敬！他是一個時代的榮光也是一個時代的屈辱，暗夜之光必將警醒和照亮著后來者勇往直前。

宜 之 油畫 夏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