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玲珍
摘 要:田永紅的新作《丹王》,是繼阿來《塵埃落定》,阿寅《土司和他的子孫們》,降邊嘉措《最后一個女土司》之后,又一部以少數民族土司為主體的長篇小說,悲情的史詩書寫、濃郁的環境渲染、多彩的民俗展演構成了其敘事的幾大特色,加之是土家族土司小說的開篇之作,堪稱土司文學史上又一顆璀璨的明珠。
關鍵詞:《丹王》;史詩書寫;環境渲染;民俗展演;土司文學
中圖分類號:G23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332(2018)02-0112-04
田永紅先生是土家族作家,長期從事烏江文學創作和民族民間文化搜集整理、研究工作。先后創作有中短篇小說集《走出峽谷的烏江》、《燃燒的烏江》,長篇小說《鹽號》,散文集《老屋》、《腳吻》、《走進土家山寨》、《黔山巴虎》、《烏江——遠山的歌謠》等,并歷獲“全國第七屆少數民族文學駿馬獎”“貴州文藝專業長篇小說獎”“首屆烏江文學刊物獎”“第四屆烏江文學獎”等殊榮,成果豐富。
《丹王》是田永紅先生繼《鹽號》之后,又一部力作。作為土家族土司的后裔,田永紅在《丹王》的創作中,將視野放置于烏江流域的思南田氏土司爭奪萬山砂坑的大背景下進行書寫,集中展示了以思南、思州宣慰使為代表的末代田氏土司后50年的內訌故事,在演繹驚心動魄、豐富多彩的社會圖景及人們的生存狀態的同時,也將作者自身的復雜情感融匯其中。與《鹽號》對清末民初烏江鹽油古道上鮮活靈動的商人群像的敘寫不同,《丹王》的視野更為開闊,也更具歷史厚重感。悲情的史詩書寫、濃郁的環境渲染、多彩的民俗展演則構成了敘事過程中的幾大特色。
一、悲情的史詩書寫
作為土家族文學史上的首部以土司為敘事主體的小說作品,《丹王》選取了四代思南宣慰使勵精圖治,發展一方,最終融入中華民族大一統的歷程作為敘事對象。這既與作者本身為思南土司后裔的身份有關,也與思南田氏土司與思州田氏土司本是同根,而在獨立開來之后,家族內訌直接導致最終為中央王朝“改土歸流”所“收服”的結局有關。通過對末代田氏土司最后50年的內訌、爭斗、衰退歷史的描寫,呈現給我們一部土家族土司的史詩性著作。
在具體的敘述過程中,作者以全知全能的視角向我們展示了田仁智——田弘義——田大雅——田宗鼎四代思南宣慰使從思州田氏土司家族剝離開來,獨樹一幟,勵精圖治,發展一方的艱難歷程。從開篇的“血洗龍泉坪”到“宣慰司遷徙思南城”,到“烏江除匪患”、“強弩收云南”、“禁殺牛、興水利、促生產”、“籌辦學堂”、“抗倭赴浙東”,及至“田琛血洗思南城”,最后“改土歸流終落幕”,思南田氏土司先后經歷了興起——鞏固——發展——動亂——覆亡的過程,歷時50余年。在此期間,思南田氏一方面應對來自家族內部思州田氏的打擊;一方面積極通過救春荒、除匪患、開金礦、興水利、辦學堂等措施發展地方經濟,繁榮地方文化,促進地方教育;同時還多次響應中央王朝號召,訓練強弩,積極參與到收復云南、抗擊浙東倭寇等活動中,戰績斐然。如作者所說,田氏家族“與中央王朝‘保持一致,與時俱進,勵精圖治,經過數百年的努力經營,以開放的心態接受并傳播先進文化和生產技術,為烏江流域、沅水流域的經濟文化開發與發展做出過重大的貢獻,對貴州文化歷史的發展起到了里程碑式的作用,為貴州建省奠定了地域、政治、經濟和文化的基礎,從此使貴州劃時代的進入中原文化的視野?!盵1](序言第3頁)也正因此,田氏土司與播州楊氏土司,以及兩廣的岑氏土司和黃氏土司被民間稱之為“思播田楊,兩廣岑黃”,足見其當年的赫赫威名。而在后期,隨著爭奪大萬山砂坑,將“兩思”矛盾推向“白熱化”,尤其是思州末代土司田琛血洗思南城的第二次屠城事件的發生,直接導致了明朝廷干涉其中,最終在西南“改土歸流”、“撤司建府”的發生。
關于這段歷史的描寫,作品在情感歸屬層面,呈現出兩種視角。從作者身份的角度而言,家族的沒落不可避免地會引起自身憂傷的情愫。這主要體現于對四代思南宣慰使死亡的敘寫中。隨著各土司之間勢均力敵的發展,明王朝統治者意識到,要實現大一統,就必須讓他們“斗”起來。針對思州、思南田氏土司,圍繞萬山砂坑的爭奪做文章,成為朝廷的首選之策。作為同根家族,首代思南宣慰使田仁智顯然違背了明朝廷的意愿。如,在經歷“血洗龍泉坪”的慘痛事件之后,田仁智在勵精圖治、恢復生產之后,并沒有伺機復仇,而是在“智救張星云、兵困田弘政”之后,與之和解,以圖發展。又如,在平定偏刀水叛亂之后,對與之“素有瓜葛”的播州土司楊氏,田仁智也是以“和親”取代討伐,不僅自此“少有戰事”,還為“播州宣慰司的經濟、文化發展做出了卓越貢獻”。由此,為其后來被“御醫”所毒害埋下了伏筆。在小說“納貢應天府,辭世九江城”(第12章)這一章節中,作者花了大量的筆墨,對田仁智臨死時的心理狀況進行了描述,悲情意味濃厚,讀來悍然。其后,關于后世三代思南宣慰使的死亡敘寫皆是如此。正如作者在《后記》中所言:這是“一個家族內訌的整個過程”,是“一粒家族悲劇種子的生根發芽、開花結果過程”。而站在歷史的角度而言,“改土歸流”“撤司建府”是符合社會發展需要的,也是實現中華民族大一統的大勢所趨。基于此,作者在悲情于家族沒落的同時,對此給予了較為中肯的評價:“通過這一事件,不僅促使了貴州建省,而且由此開啟了全國改土歸流的先河,為我國后來改土歸流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更是拉開了貴州,乃至整個大西南由封閉落后走向文明開化的歷史帷幕!”(序言第3頁)所謂家國天下,不外如是。
二、濃郁的環境渲染
小說是通過完整的故事情節的描述和具體的環境描寫反映社會生活的文學體裁。環境與人物形象、故事情節一起構成了小說的基本要素。其中,環境又有社會環境和自然環境之分。這里主要結合《丹王》中的自然環境描寫加以論述。全書24章,除卻第13、22章為承接上一章節,對田仁智辭世九江城、田弘義就任宣慰司,田宗鼎敗逃京師、與祖母對峙公堂進行書寫之外,其余的22章,均有相應篇幅的自然環境描寫段落。這些環境描寫的段落或出現于章節之初,或敘寫于該章不同節次之間,對于烘托人物形象、渲染故事氛圍、鋪墊情節發展等有重要的作用和意義。
小說開篇,即是第一次“屠城”——“血洗龍泉坪”的描寫。在正式進入故事的敘寫之前,作者花了大量筆墨描寫屠城當晚的自然環境:“元順帝至正二十三年正月初九這天的黃昏,龍泉坪的莊稼人還沉浸在濃濃的年味中,就看到夕陽懸在西山的高空,猶如一團燒燙的火球,紅彤彤如一坨碩大的丹砂,似乎快要墜落,又像一團血衣裹緊的嬰兒,馬上就要從母體里分娩。”“血球似的夕陽不知是哪個時候消失了,或者掉落到山那邊的峽谷,或沉入龍泉山頂的深潭里。繁星卻一批接著一批從涌動的云堆里,鉆了出來,半輪明月,像一把鋒利的鐮刀,如鏡一般懸掛在龍泉山頂,靜靜地散發出皎潔的月光;只有山頂還冒出碗口大的泉水……水紅如血?!保ǖ?章,12頁)由景入事,“血球”、“血衣”、“水紅如血”、明月似一把“鋒利的鐮刀”等意象,營造出一種肅殺、可怖的氛圍,為即將登場的血洗龍泉坪事件起到了極好的鋪墊、渲染作用。
這種自然環境對故事氛圍的渲染作用,在田仁智之死前后,同樣表現得非常突出。在第12章,田仁智攜帶家眷赴京師納貢,在路途中,有這樣一段描述:
“風雨停息了,天邊似乎還有黃昏日落,像血一樣鍍在江面……洶涌的江水,還是混沌一片,還那么沉重、暗淡,匆匆向前流著;一眼望去,只有動蕩不已的大幅的輕綃,成千成萬的條條流水,忽隱忽現的漩渦,正如狂亂的頭腦里,涌起許多雜亂的形象,永遠在那里出現而又永遠化成一片,在這種黃昏夢境中,像靈柩一樣漂流著。幽靈似的歪屁股船,還在波浪中前行,嚴格說,還沒有排除暗礁急流的險情,這讓他想起他這一輩子,永遠都在刀尖上討生活,在險處求平安。”(第12章,190頁)
田仁智的擔心不是多余的。自從臨危受命,接任思南宣慰使后,田仁智一方面積極營救被困的兩位嫂嫂,一方面采取各種措施,休養生息,與民生產。在對外的關系處理上,竭力維持一種“和平”的狀態,以謀發展。這與明王朝統治者的意圖背道而馳,于是在這次納貢之后,即被經皇帝授意的御醫下藥于無形,毒害致死。這一次成為他“刀尖生活”的終點。
相似的環境渲染、鋪墊手法在后文的多處亦有呈現。如,黃禧叛變之前,“江里的月亮,渾渾的,像一團血乎乎的死胎,又像一團模模糊糊的丹砂,……頭上的月亮,已被‘天狗吞進去大半邊,剩下半邊殘月,還發出蒼白的余光?!睂ζ渎摵咸镨。苤\廢黜田宗鼎,取而代之,乃至血洗思南城,有種寓意式的鋪墊作用。(第19章,291頁)如果說“太陽從麻陽河的對面的山頭漏出了半張臉,麻陽河在森林里嘩嘩流響,溫暖的晨曦也灑進了這片潮濕的山谷,隨著第一道曙光射進谷地,鳥鳴也多了起來”是對烏江除匪患首戰告捷,田弘濤帶起部隊走向另一個剿匪戰場的渲染、鋪墊,“太陽很快就沉沒到了烏江對門的山背后,四周逐漸黑了起來。抬頭望去,狹長的天空上掛著一彎新月,偶爾陰風掠過,更像是一把多人魂魄的冷刀”則是對除匪患過程中,隊員陳冬冬只身深入匪穴、刺探敵情時,內心驚懼的強烈烘托。(第9章,140-142頁)
這種自然環境對小說人物的心情進行烘托的手法在作品中同樣多有運用。如,“張土司家的吊腳樓上,樓外是一棵大柏樹,上面坐著兩個喜鵲窩,一對喜鵲早就出去為窩里的小鴉雀尋食去了,另一對像在吵架一樣,嘰嘰喳喳的一直吵著”,反襯出張玉環因為丈夫田仁智和父親一起置辦進貢的爬山馬而遲遲不歸時的擔憂之情(第8章,121頁)。又如,思州土司田琛被抓后,妻子冉竹桃為救丈夫,刻意鼓動土匪叛亂,以期迫使朱元璋釋放田琛而久無音訊時,滿心的愁緒經由“思州古城以及舞陽河,一進入寒冬臘月,一切都變了樣,天空、地面都是灰蒙蒙的,好像刮了雪風之后,呈現著一種混沌沌的氣象,而且整天草木喧囂,飛沙揚石”的情境而得以烘托(第23章,337頁)。再如,梵凈山金礦淘得“第一桶”金后,舉寨歡慶,“月光從梵凈山的金頂上射出來,那些原始森林的樹林、峰巒、懸崖的黑影,被月光烘托得分外黑,分外濃,分外耀眼;而已把金廠河的水映成了一波一波半透明的亮光,就像人們挖到了金子喜悅的心情以及表露在臉上的笑容?!保ǖ?1章,172頁)等等。
紫荊花作為田氏家族的族花,貫穿于小說始末,每一次家族的變故,都有紫荊樹的影子出現。如,田仁智最后一次進京納貢,臨行前“院里那顆枝葉繁茂的紫荊樹,‘叭地一下斷裂了,連花帶葉滾落在地上”(第12章,186頁);又如,為了烘托田宗鼎的暴戾,在他誕生之時,“室外院壩里的百年紫荊樹被風雨刮得東倒西歪,‘叭地一聲,似乎還斷了一枝帶花的樹枝”(第15章,229頁);再如,田氏土司覆亡之前,田宗鼎看著宣慰司官立學堂里讀書的孩子們,心中悵然而又充滿希望——“娃娃們就是思南的未來”,其時,“那棵紫荊樹,也看得清那些樹枝還光禿禿的,但似乎要爆出新芽了”(第24章,352頁);等等。同樣是濃郁的自然環境渲染、烘托手法的運用。
三、多彩的民俗展演
《丹王》堪稱土家族文學史上的又一朵絢麗花朵。除卻悲情的史詩書寫、濃郁的環境渲染之外,其中關于土家族區域獨具特色的民俗文化的敘寫也成為作品敘事的一大特色。
在整部小說中,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作者時不時穿插以土家族區域的民俗文化,在增強小說趣味性的同時,也為我們了解土家族區域的少數民族提供了豐富的資料。在全書24章節中,先后出現了近30種土家民俗和數種苗族、侗族民俗。如開篇“血洗龍泉坪”事件之后,田仁智的父兄——田茂安、田仁政、田仁美三人——客死他處,為將他們安葬于思南,田仁構請羅二爺做法事而出現的“趕尸”民俗;其后,在安葬過程中,又穿插介紹了土家族鬧喪的習俗(第2章)。又如,為慶祝朱元璋登基稱帝及宣慰府建成而特別舉行的“舍巴節”(擺手節)活動,體現出土家族白虎崇拜的習俗,期間不僅要祭白虎神,祭田好漢,還要唱擺手歌,跳擺手舞,此外還有跳花燈獅子舞等活動;這一節慶習俗,延續至今,每年的春節,土家族都還會舉寨共跳擺手舞,以示慶祝(第8章)。又如,田仁智第一次向明朝廷納朝貢時,除了送上思南特產丹砂王、甜醬瓜、楠桿漆、爬山馬之外,還專門帶去了反映烏江人喜慶吉祥、歡度新春、借古喻今,勸人潔身自好、勤勞致富,吟花詠草、寄物抒情等內容為主的思南土家花燈戲,期間,還穿插以鳳陽花鼓、思南花燈調等唱詞,由此,思南花燈揚名于外(第8章)。再如,在烏江剿匪之后,田仁智在沿河祐溪司巧遇祐溪司長官大兒子的訂婚酒宴,期間呈現的土家飆酒山歌,將土家族女人不讓須眉,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爽朗、樂觀、豪放之情態展露無遺,由飆酒歌延伸出來的“栽秧酒”“過年酒”“清明酒”“重陽酒”等涵蓋土家族人生活各方面的酒文化,向我們展示了土家族深厚文化內涵的一隅(第9章)。
除此而外,諸如烏江流域放排習俗及放排時船工所唱的號子(第9章),合水土法造紙(第10章),團龍采茶歌、寨英滾龍舞(第11章),用以鼓舞干勁的生產民俗土家薅草鑼鼓(第15章),梵凈山土家狩獵儀式民俗(第16章),乃至點吉祥痣(朱砂點額頭,消災避邪,傷病好得快,第5章)、點雄黃(端午節,在小孩的額頭點雄黃,防毒蟲侵擾,以示驅邪,第11章)等民間習俗均有涉及提及。其他如在節日盛會、閑暇娛樂、迎賓邀客之時表演的苗族花鼓舞(第10章),有祭祖、慶典、娛樂、友誼等功能的苗族蘆笙舞(第15章),以及萬山侗族鼟鑼(第19章)等,在小說中也有呈現。據此將《丹王》稱之為土家族區域民俗文化的“百科全書”,似乎也不為過。
結語
在史詩式的悲情書寫、濃郁的環境渲染及豐富多彩的民俗展演之外,小說中還穿插了大量的歷史故事(如丹砂的功用及開采歷史、銅仁地名的由來、明朝廷征伐云南始末等)、家族史實(紫荊樹的故事、田克昌安家務川、田祐恭碑文等)、民間傳說(如烏江的傳說、莫愁湖的傳說、茶樹王的故事)等,塑造了大量性格鮮明、飽滿生動的人物形象(如巴清、冉竹桃、侯婉蓮、胡一刀、黑毛狗等),無不為作品增加了濃妝曼妙的一筆。
在現當代文學史上,以少數民族土司為主體進行創作的長篇小說為數不多,較具代表性的有阿來《塵埃落定》,阿寅《土司和他的子孫們》,降邊嘉措《最后一個女土司》等。而幾部土司小說都是以青藏高原的康巴土司為敘事主體進行的創作,在土家族土司為敘事主體的小說方面,《丹王》實屬開篇之作,意義非常,堪稱土司文學史上又一顆璀璨的明珠。
注 釋:
[1] 文中所有引文,均摘自田永紅《丹王》,團結出版社,2016年。
責任編輯:王作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