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智啊威問李浩
智啊威:李浩老師你好,難得有這個機會,向你請教幾個問題。作為讀者,我很喜歡你的作品,但作為作者,你個人對自己作品是否有不滿意的地方?如果有,是哪些?
李浩:感謝,這個機會對我來說也難得。你首先的提問是對自己作品的不滿意,多少讓我意外而驚喜。我喜歡這樣。我對自己的寫作絕大部分不滿意,有時我想要的是山峰,也是按照山峰的“圖譜”建起來的,可真正到完成,分娩,就成了小老鼠。唉,真是讓人沮喪而羞愧。
每一篇小說都有每一篇的不滿意。整體而言,我對我的故事能力不滿意,我的小說講故事的較少;我對我將“理念”的煙化成真實的“魔鬼”的能力也不滿意,所以我的小說時常帶有“概念先行”的尾巴;我對我的語言不滿意,我希望我能夠更詩性更有意味和個人氣息些,現在還做得遠遠不夠;我對我小說的豐富性不夠滿意,盡管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夠做到;我對我小說的情感注入不滿意,我的小說,有時會理智大于情感,它多少影響到趣味和豐盈,我的大部分小說是干澀的,不好讀的。對于傾向于智性寫作的作家來說,我感覺自己的知識貯備和歸納力也是遠遠不夠的,它夠不到我想要的高標。
智啊威:歐美現代和后現代文學,對你的影響還大嗎?你如何看待作品中的地域性和當代性?
李浩:影響極為巨大,我覺得怎么評價它們對我的影響都不過分。
作品中的地域性(甚至民族性)是對文學“差異性”和“陌生化”的有效保證,它保證我們在回答人類的共有問題時有相應的“具體處理”,這種具體無論是高妙還是愚蠢,在文學中都是一種有效補充。
至于當代性,我覺得在某種意義上講所有的寫作都是“當代”的,但有時這種“當代”是滯后的,也滯后于你所說的“當代性”——“當代性”在我看來和地域性有一定的效用一致,就是它可以部分保證差異、陌生,并提供啟蒙性的新思考。
地域性和當代性都是枝,不是干,也不是根,根,還是傳統——一個不斷演化而自我揚棄的傳統。
智啊威:就你目前而言,寫作的難度在哪里?這種難度在減弱還是在增強?另外,你渴望看到具有什么面貌和質感的小說?
李浩:我所有對自己作品的不滿意都是因為難度,否則我早就解決它了。我不希望自己的不滿意會一直讓自己不滿意下去。我覺得時下,我個人寫作的難度還有:我如何為人類的思考提供末有和具備“災變”的陌生文本,而它又能達到某種程度的完美?我如何為人類提供我的這個民族、國家的獨特,加上作為作家的獨特——就像君特·格拉斯在《鐵皮鼓》中、薩爾曼·拉什迪在《午夜的孩子》中所做的那樣?
我渴望看到的,是那種讓我感受到藝術的巨大魅力,同時又啟發我甚至顛覆我的大作品。我比較認可奧尼爾的一句話,“不和上帝發生些關系的戲劇是無趣的戲劇”。不只戲劇,一切文學藝術,都應如此。
智啊威:有哪些作家對你產生了持續的影響?你覺得他們的作品中最迷人的地方是什么?
李浩:哈哈,“如果讓我列舉他們的名字,會讓這座大廳也變得黯淡”,因為太多了。影響到我的也不止于作家。如果一定要選,那就還選三個吧:卡爾維諾,拉什迪,博爾赫斯。他們的作品各有各的迷人之處,最迷人的……一是他們都是啟示性的,無論是思考方式還是藝術方式上;二是他們都是獨立的“那個個人”,他們只追尋自己的真理。
智啊威:對于你個人而言,寫作上的成功意味著什么?
李浩:我不覺得自己多成功。如果現在算成功的話,它意味著我可以按我的心愿來寫,而不必太在意能不能發表,我擁有了寫作上的更大自由。
智啊威:作為一位文學前輩,你覺得,對于一個青年寫作者而言,最應該警惕的是什么?
李浩:一是僅靠靈氣和自己的生活。它不可久恃。青年寫作者閱讀必須跟得上,要有大量的閱讀,歷史、哲學、文化、社會學甚至科技的,然后是文學,是文學史和藝術史。二是千萬別忙于成名,世俗成功往往會輕易地毀掉一個人的耐心。三是真誠,如果在去年我可能也不會強調這一點。我們可能以為我們在什么什么地方、什么什么時候不真誠沒事,我們有技巧——是的,技巧重要,但真正支撐我們言說的,保障言說有效的,還是真誠。而我們有時太愛說謊了。
B、李浩問智啊威
李浩:你最近在讀什么書,有什么樣的感受?它們的啟發和你感覺的弱點,請都說出來。
智啊威:上一本讀的是俄國作家哈爾姆斯的《藍色筆記本》。這是第二次閱讀這本小說集,依舊很震撼,倒不在于他的小說的完成度上有多高,而是在閱讀中不斷帶來的新鮮感。現在我的閱讀,特別在意“新鮮感”。形式、語言、結構、表達……只要有一個方面驚艷到我,我就著迷得不得了,并認為它是好的作品。眼下在讀法國作家洛朗·戈伐的《斯科塔的太陽》,非常棒,這是我目前讀到過最好的一個小說,語言及情感的表達方式上,那么精練和準確,非常迷人。
李浩:我也愿意讓寫作者“認領”自己背后的神靈——請你也說說你最喜歡的作家和作品。
智啊威:這背后的“神靈”太多了,仿佛無法列舉,但是當看到這個問題時,我腦袋里瞬間蹦出來的是:[法]羅伯·格里耶、[智利]桑布拉、[法國]洛朗·戈伐、[俄]彼得魯舍夫斯卡婭、[法]布朗肖。總的來講,我對法國作家更著迷,他們的想象能力、思辨能力、語言表達能力令人驚嘆。
李浩:你認為,中國90后的寫作共性有哪些,而你,準備在哪些點上“突出”個性的成分?
智啊威:90后作家大部分在“表達自己”而這個自己并不獨特。我特別渴望在同齡的作者中,看到更多表現時代,且充滿懷疑精神的作品。不要經歷了如此奇特的時代,仿佛什么都沒有經歷。處理時代,反映荒誕而真實生活下的,人的感受,這是我接下來所要努力的一個方向。
李浩:你期許的自己的“好小說”或“好文章”,是一個什么樣子的?
智啊威:在小說中講一個完整的,凄慘或歡樂的故事,早已不能滿足我對小說的期待。我渴望有朝一日我的小說,能像一艘“宇宙飛船”。它外觀漂亮,神秘,足夠誘惑。讀者上船后,立刻起飛,他們緊張而充滿期待,當看到浩渺星空的時候,他們驚呼,贊嘆……就在這驚呼又贊嘆的時候,有一兩個讀者能夠突然發現,我這個“駕駛員”并沒有坐在駕駛艙,而是站在地上向他們微笑。他們被我的已經無人駕駛的“宇宙飛船”,帶向未知的,深邃的遠方。這個時候,有人還在贊嘆飛船外的景觀,而有的人突然滿臉憂郁,坐在那里,思考存在及燃料耗盡后的歸宿問題。這是我認為好小說的面貌,雖然我還遠遠沒有做到。
李浩:你會不會在自己的文學審美上,保持某種的“傲慢”,并不憚展示這種“傲慢”?
智啊威:經過自己長期閱讀、思考、實踐而形成的一套屬于自己的小說美學觀念,我肯定會堅守它,不斷完善它,摧毀它再建設它。即便這種美學觀念,在當下小說寫作潮流中格格不入,即便發表不了,無人賞讀,也無所謂。但前提是這個“自己”要足夠理性、勤奮,有對好作品的辨識力和判斷力。
責編:周朝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