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彬的詩

嚴彬

讀《論信仰與理性的一致》

培爾先生死后發表的《對勒克萊爾先生的答復》

對他自己來說有什么意義呢？

盡管“他根本不承認存在有反乎信仰真理的證明”

勒克萊爾先生后來也死了

信仰和理性之間的所謂戰爭進行過嗎？

……所有這些對他們來說都一筆勾銷了

金臺西路

鄒老先生已經八十歲了

他在金臺西路沿線繼續為人補鞋、配鎖，養活自己

剛剛站在呼家樓小區路口

他的補鞋專用單車旁邊

背對著太陽給一根三四厘米長的舊鐵針

穿線頭。我從他身邊路過

十幾個比他小一些的老頭在不遠處

打牌和下棋。

五點鐘的太陽照在所有人身上

我當然相信，如果有人將礦泉水瓶丟在路上

鄒老先生會停下手里的活兒

去撿那個礦泉水瓶。事實上

他的舊單車邊上就有幾個不同標簽的瓶子

他還隨身帶著打氣筒——偶爾還有人用到

他總是隨身帶著那把暗青色的

像一張著名東京雨后生鐵座椅和落葉照片的

打氣筒，隨時將泄氣的人們充滿。

酒后的團結湖東路

這些多出來的草地不是真的

這些沒有商店的臨街房子不是真的

這些人一定是睡過頭了……

這些老人在新椅子上什么也沒有說

這些假戀人從我身邊走過

這些人每天在做不是給自己吃的早餐嗎

這些朋友在對岸走火入魔

這些人在淡淡的無望中走上臺階

這些人的椅子最后都倒掉了……

走在《尤利西斯》里的居民們走過并且繼續在走的街上*

人們會回頭看你

如果你咳嗽，在這特殊的春天

人們疑心你肺炎的型號

和你的女友在一起

高高的玉蘭

在街上樸素地走

拉著你的手

這愛情的柳笛，多雨的街

濕漉漉的陰影在三月里走

檸檬啊，櫻桃啊

小熊跳舞的街邊

喬伊斯之河靜靜流淌

這少數人的夢

你背身而去的呼吸與香氣

*出自博爾赫斯《地圖冊》中的篇目“愛爾蘭”。

維特根斯坦的下午*

他突然站出來，他說——

我們度過的這個下午如此敗壞

我們不應該這么活——

至少我不應該，他說——

他說任何事都不可忍受

除了創造偉大作品

或欣賞別人的偉大作品

而他一事無成

并且永遠也成不了

*全文摘自維特根斯坦的某份材料，并稍作改編。

永遠的家族

我們嚴家有塊墳地

這塊墳地如今還在我家叔公門前

坐北朝南，雖然沒有山，倒也寬敞

二〇〇一年，我爺爺死后

就埋在這塊墳地，在我奶奶旁邊

他們兩個的墳啊，圓圓的，相隔一米

他們生前的關系怎樣，我早就忘了

現在他們挨在一起，年復一年

一句話也不說。這種關系

就像他們還不認識

一九三二年生的施愛華遇上

一九二七年生的嚴定洋。他們相親

現在他們埋在同一塊墳地

這個二三十人的家族議事廣場每天都在討論些什么

野鼠是最清楚的：“每個人都有過秘密”

那些小家伙在這里挖洞，晚上在底下跑

這里不也是它們的村子嗎？它們生老病死

和嚴姓族人及他們的妻子擦骨而過

風吹過他們共同的村子，它們的地下莊園

夏天的洪水在身邊流淌——他們昏黃的海

他們的神鬼故事，日常糾紛、債務，愛與恨

如今都在這嚴家墳地

既不神圣，也不卑賤，我們所有人的父母兄弟

像瀏陽河水靜靜流淌。希望我死后也葬在這里

慢慢迎來我的妻子和兒女，我的母親。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