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啊威
顛倒話,話顛倒
石榴樹上結櫻桃
兔子枕著狗腿睡
老鼠叼個大貍貓
東西路,南北走
碰到一個人咬狗
……
娘,歌謠響起,換了天;動物睡了,你也睡。
我聽到你輕微的鼾聲,帶著菜葉子漚爛的氣息,正從楊莊的街道上翻滾而來,像無數條瘋狂蠕動的螞蟥朝我的耳朵和鼻孔里鉆。
此刻,我用褲腿纏緊受傷的腦袋,像一個戰士,給你寫信。昨夜,出門撒尿,幾十顆流星從天而降,不分青紅皂白,朝著我的腦袋,“噼里啪啦”,就是一陣子。那響聲像我們家過年放鞭炮般喜慶。一時間,我頭重腳輕地站在這喜慶的氛圍里,血和腦漿像爆竹的碎屑般四濺開來……這時,我看到有人從病床上彈起,把頭插在窗戶里看熱鬧。他們看別人的熱鬧,也看自己的熱鬧。很多時候,他們自己是自己的局外人,自己是自己的旁觀者,自己扇自己的臉,自己罵自己的娘……只為博黃院長一笑。說來奇怪,黃院長每每看到,臉上總是樂開花,用手點著說:“狗咬狗,一嘴毛!”然后哈哈大笑。黃院長笑,他們也笑。在黃院長面前,他們笑時露幾顆牙,臉上擠幾條褶,笑的時長,笑的音量,一切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他們從娘胎里跳出來就是天才演員,現在來到了精神病院,是演藝界的重大損失哩。
娘啊,人心隔肚皮……但是,你莫擔心我。憑著俺二舅廚師長兼打飯師傅的雙重身份,在這里,哪個神經病見了我不點頭哈腰,一臉奴才相?他們清楚,如果得罪了我,從今往后落在自己碗里的米湯連個米星子都找不到,青椒炒肉只有青椒小半碗,肉末子?哼!他們也配?我不治人,但都把我當爺供著,時間久了,我越發覺得舒坦,像皇帝一樣舒坦哩。
可是娘,我內心清亮,我哪里算得了皇帝,雖然在這里我一聲噴嚏足以引起一場海嘯,跺跺腳就是一場死傷慘重的地震,但是我哪里算得了皇帝?說白了不過是狐假虎威,沾了俺二舅的光。我活在俺二舅的光環下,聚光燈照著我,我成了這里的寵兒,風光無限,可誰又了解我內心對俺二舅的嫌棄和鄙夷?俺二舅,在精神病院里牛氣哄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他上輩子就是個販牲口的!在山西被騙,血本無歸,從此一蹶不振,最后竟然淪落到跟一頭小毛驢結了婚。那年月里,他整天領著那頭小毛驢,也就是俺“二妗子”大搖大擺走在街上,一人一驢,一問一答,非常親密。有時,說到興奮處,俺二舅會突然摟著那頭驢,在眾目睽睽下親那個黏液邋遢的驢嘴……每當這時,村里人狂笑著,腰像風中柳,直起腰的瞬間,吐沫星子呼嘯著朝俺二舅射去。俺二舅毫無懼色,瀟灑地回敬人群一口濃痰,摟緊了俺“二妗子”的脖子,揚長而去。
我二舅他爹,就是這樣活活被氣死的……
要是不知他的底細,看他整日在后廚光著膀子,布滿汗水的身子在火光的熏烤中,閃爍著黃銅般的光澤,打飯時嘴里叼根兒煙,穿著白大褂,對著那一群精神病吆五喝六,還真他媽真像個人物。
啥人物啊?一個牲口販子,最后跟一頭毛驢結了婚!
娘,說來慚愧,你看看,我現在成了啥貨色!我一面享受著俺二舅的地位所帶來的榮光,一面揭他齷齪不堪的老底兒!用咱那的老話講,這叫吃了人家的飯,最后又屙在了人家鍋臺上。想到這,我突然覺得自己連個販牲口的都不如。可是,我享受這種“不如”,我以前可不是這樣啊娘,是環境改變了人,我無辜著哩!
比如上次,院里開會,每個寢室的寢室長作為代表參會。會上,黃院長正襟危坐,娟娟提著個暖水壺負責給黃院長倒茶。那天,娟娟穿了一個包臀裙,屁股渾圓,走起路來,左右扭動;上身穿緊身短袖,兩座“棉花山”驕傲地高聳,隨著步子輕顫……那兩座“棉花山”一顫,我的心肝也跟著顫。有了娟娟的屁股和“棉花山”在會場晃來晃去,我哪里還有心聽會?整場會議,我的眼珠子追著娟娟那誘人的屁股和“棉花山”,不停地吞咽口水,黃院長講的啥,我一句也沒聽到。會議最后,黃院長讓寢室長發言,輪到我時,我慌忙把目光從娟娟身上拔出來,站起身,清清嗓子,一臉肅穆地背誦道:黃院長講話,高屋建瓴,指導性強,是我們今后開展工作的行動指南。我將一如既往遵照黃院長的指示,展開復雜多變的寢室管理工作,為營造一個和諧安定的精神病院,毫無保留地奉獻自己。另外回去之后,我一定把會議精神傳達給每一位室友。最后,讓我們再次以熱烈的掌聲,感謝黃院長的精彩講話!
娘啊,你看,人到了臺面上,就要講臺面上的話,201那個時候就住我一個人……但是娘啊,沒辦法,人到了臺面上,就要講臺面上的話。
那時,憑借著俺二舅的身份和地位,我在精神病院,享受著特殊待遇,201就住我一個人,美國總統也不過如此吧?一個人睡一間房,舒坦多了,再也聞不到臭襪子味兒。這樣說好像不太嚴謹,畢竟我的襪子也從來沒洗過,但是,久居其間,不覺其臭。聞來聞去,還是自己的臭襪子味最正宗。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我的臭襪子味兒,一直被模仿,但從未被超越!
這一點我非常有自信!
娘,話扯遠了,我還是回到俺二舅身上。俺二舅在時,我享受著特殊待遇,也不覺得有啥,現在他突然離開,我心內頗為悵然。之前,我走在精神病院,挺胸抬頭,走到哪里,看到的都是笑臉,聽到的都是恭維。而現在,情況大不一樣,201先是住進來三個粗野大漢,他們臭襪子的混合氣味無時無刻不在折磨我。那天下午,我終于不堪忍受,突然把桌子拍得震天響,并大聲呵道:豈有此理!結果,他們三個先是面面相覷,繼而齜牙咧嘴,撲上來對著我就是一頓拳打腳踢,中間伴著雜亂的狗叫聲。
我坐在地上,頭發凌亂,嘴角和鼻子滴著血。那血滴子掉在地上,像梅花層層開放,我的身體,向著地板上那片火紅的花海沉去。那一刻,我突然想站起來大聲告訴他們,我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但最終我沒有說,因為他們三個人中,有一個是哮天犬下凡。俗話說得好,打狗還要看主人哩,我不能不給二郎神面子啊娘。
話又扯遠了娘,我現在回到俺二舅身上。俺二舅啊,現在估計已經判了刑,如今想起他來,真是愛恨交加。娘,我二舅天庭飽滿,那是聰明的象征,俺二舅聰明啊,就是這聰明沒用到正地方。
在精神病院,他負責做飯和采購。采購的時候,以壞充好,虛報菜價,賺點小錢,這些都能理解,畢竟都是個人。但是后來,他嫌賺小錢不過癮,捯飭著開始掙大錢了。白天,你看他拉了一車菜回來了,其實,菜就車頂子上面鋪了那薄薄一層,下面都是他撿的爛皮鞋、廢塑料。做了飯,他就開始用這些垃圾熬塑料,塑料熬好后,加上他特制的添加劑、色素,然后攪拌均勻,就可以動手捏菜了。他抓起已經涼透但還未凝固的塑料液,一顆顆白菜、青椒、紅蘿卜就從他手里出來了,出來的菜還帶著露水,看上去極其新鮮和逼真。有時候他一人忙不過來,悄悄喊我去幫忙。由于技巧生疏,從我手里出來的菜一個個造型奇丑,但俺二舅卻安慰道:沒關系阿伍,抓緊速度,要的是速度!速度!速度!速度就是金錢!
有時,我停下來,抖著手里的塑料問俺二舅,這東西人能吃嗎?“咋不能吃!”我這話令俺二舅極為不悅,他停下來,咆哮一聲,然后怒視著我。這個時候,我哪里還敢多嘴,趕緊甩了上衣,光著膀子,又熱火朝天地干了起來。
娘,你還別說,那假菜和真菜的口感毫無差別,再加上俺二舅的高超廚藝,飯菜做好后,每個人都吃得很多。但是吃了之后,麻煩也緊跟著來了:一肚子塑料糞屙不出來啊娘……
那段時間,病友們一個個腹脹難忍,一說話就像掀開了茅坑蓋子,糞便發酵后的氣味從嘴里噴涌而出。那時候還沒有時興沼氣,如果時興了沼氣,我們就是一個個會移動的沼氣池。
最后,我終于不堪忍受身體里大便亂竄的痛苦,找到俺二舅抗議,俺二舅就啥也不說,把三張百元大鈔摔在我頭上,我低著頭,看著那三張鈔票蹁躚而下。我明白這是封口費。娘,我雖然見錢眼開,但這次沒有去撿。
“吃了假菜,屙不下來……”我怯怯地說。
俺二舅嘆了口氣,然后走上來,拉起我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阿伍,我是你舅,對你能不好嗎?你想想,你在院里生活的這段時間,你二舅我給你開了多少后門?不是我舍不得買菜錢,是院里就那一口鍋,做了飯就要開始熬塑料,我哪里有時間給你開小灶?你吃假菜難受?我難受不難受?”說著,俺二舅掀開上衣,露出圓滾滾的肚皮,透過被撐得近乎透明的肚皮,我看到里面也是糞流涌動……
娘,看到俺二舅肚子的那一刻,我又驚愕又感動,我沒想到他竟然和我們吃的是一樣的東西;而更令我沒有想到的是,他身為精神病院后廚廚師長,不開小灶,不搞特權的高尚精神深深地感染了我。
“二舅!”一時間,我眼里淚光閃爍,并由衷地向他伸出了一個大拇指。
俺二舅并未理會我的稱贊,而是一屁股坐在鍋臺上,拍著圓滾滾的肚子說:“阿伍,我完全可以搞特權開小灶,可我為啥不搞那一套?你天天跟我抱怨,說我的假菜不能吃,你吃了不也沒有死嗎?我做飯用心,飯菜可口,你們一個個吃飯時狼吞虎咽,能吃一碗的吃三碗,能吃三碗的吃五碗,天天吃撐,吃大了肚子怪廚子?說好聽點這叫不會游泳說自己屁股沉,說不好聽點就是狼心狗肺!”二舅把我狠狠批評了一頓,我站在那里始終低著頭,一個屁也沒放,最后灰溜溜地逃走了。
走出后廚,我腦袋里云霧繚繞。走著走著,我就想起了俺爹,那個三棍打不出一個屁的老實頭。都怪俺爹,把這種三棍打不出一個悶屁的基因傳給了我,才使我今天在俺二舅面前灰頭土臉敗下陣來。娘,我咋就沒繼承你的基因呢?如果繼承了你的優良基因,我就能跟俺二舅唇槍舌劍,大戰三百個回合!最后灰頭土臉敗下陣來的一準是俺二舅!
娘,我知道,現在說這些都沒什么意義了。我二舅已經鋃鐺入獄,我不過是一條漏網之魚。現在在精神病院,我處處小心謹慎,尤其是見了黃院長。有一次,黃院長在精神病院的花園里摟著娟娟的腰,右手在娟娟屁股上掐了一下,娟娟“哎喲”一聲,很是陶醉。她回身打黃院長的手時看到了我。緊跟著,黃院長也回過頭,目光冷冽地瞪著我。我趕緊換上滿臉笑,對著他們點頭又哈腰。
“阿伍,別忘了你二舅是咋進去的。”黃院長冷笑一聲,我渾身打了一個寒戰,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逃了。
娘,常言道酒壯慫人膽,但酒也壞人好事。如果不是因為酒,俺二舅就也不至于落到今天這個下場。現在想起來,我依舊又恨又惱。如果此刻俺二舅出現在我面前,我一定迅速脫下鞋子,在鞋底兒上抹些狗屎,對著他的臉啪啪,啪啪、啪啪啪……在狗屎的飛濺中啪啪啪啪啪啪啪……在俺二舅的悔恨和求饒中啪啪啪啪啪啪啪……直打到他進水的腦袋甩出最后一滴水,那些因積水浸泡而銹蝕的零件在我瘋狂而無法停止的啪啪聲中加速旋轉直到回歸往昔的靈光中……
娘,我知道這一切錯誤都不可挽回,但講到這里,我的心情卻難以平復,你莫驚慌,容我打開窗戶,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氣,舒緩一下。
娘,俺二舅憑借制造假菜的技術,兩年下來就掙了不少錢。放在家里,怕被人偷,存到銀行,又怕黃院長查,一時間焦頭爛額,最后靈機一動,在自己睡覺的屋子的床下,挖了一個地洞。他帶我去參觀過,那個洞進口狹窄,進去之后,漆黑的暗道大概有五六米長,暗道盡頭是一扇木門,打開木門,里面突然開闊:墻上一百瓦的燈泡明晃晃地刺得眼疼。我站在地下室里,對眼前的工程和俺二舅的智慧贊嘆不已。
“這還不算啥,你看這里!”說著,俺二舅向地下室右邊那個大“窗簾”邊上走去。緊跟著他大手一揮,“窗簾”嘩啦一聲滑向一邊,漏出后面的巨型玻璃屋,而玻璃屋中,整整齊齊,擺放的都是錢……一時間,我呆若木雞地站在玻璃屋前,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了。
娘,我曾堅信有錢就是爹這一偉大真理,為此讓你受了不少罪,讓俺親爹受了不少氣,可后來我發現,話是這個話,但事兒不是這個事兒。就拿俺二舅來說,靠造假菜掙了那么多錢,并擁有了自己的“小金庫”,按說該過上一種風光無限,揮金如土的富豪生活了,可現實呢?現實就是,他天天守著自己的“小金庫”,不舍得花。都這個年代了,衣服上還整天補丁摞補丁!但是有一點,就是自從掙了錢后,俺二舅的腰板挺得更直了,閑的時候,背著雙手走在精神病院,像領導來視察工作,又像黃院長外出考察歸來,見誰都要呵責兩聲,見什么都要指點指點,以彰顯自己的存在。
那日,俺二舅喝了二兩小酒,有點喝高了,背著手在院子里晃悠,看到娟娟那豐乳肥臀從眼前路過,下面頓時有了反應。俺二舅跑上去,攔住了娟娟的去路,色瞇瞇的眼珠子從娟娟雪白的領口鉆了進去,在她吹彈可破的皮膚上肆意游走。最終迎來的卻是娟娟的一口吐沫,啐在了俺二舅臉上。俺二舅先是一愣沒去擦,而是笑了起來,那一口吐沫順著他笑時臉上的皺褶往下淌。淌著淌著,俺二舅熄了笑,一臉兇狠地瞪著娟娟。俺二舅沒說話,娟娟倒先開口了:
“瞪什么瞪,跟個窮要飯的似的!”
“你說什么?”
“窮要飯的!”
“你說我窮要飯的?!”
“窮要飯的!”
“我要飯?我錢多得能砸死你!”
“切。”
“你個騷娘們兒你等著!”
說著,俺二舅轉身向自己的住處飛奔而去……
娘,啥是二百五?啥是神經病?當俺二舅從屋里跑出來,懷里抱著錢,像抱著樹葉般,滿臉得意地笑著向娟娟撲上去的時候,俺二舅就是標準的二百五!傻屌!神經病!
娘啊,經過俺二舅這件事兒,我頓悟:我們這些神經病,不是神經病,而那些正常的人,才是真正的神經病!比如俺二舅!你看俺二舅平時偽裝得多好啊,關鍵時刻,暴露了自己的神經病。而黃院長還沒有暴露,娟娟也沒有暴露,但他們遲早會暴露!不信的話,你拭目以待吧娘,所有正常的人,都是神經病,而所有神經病,都是正常人!
你就拭目以待吧娘!
但是娘,你莫擔心,俺二舅鋃鐺入獄,并未殃及我。現在,憑借著自己阿諛奉承,溜須拍馬,大義滅親的處世技能,我已經榮升為小楊莊精神病院環境監管治理局副局長啦!娘,這么長的頭銜你聽起來是不是有點頭暈?別頭暈娘,簡單點說,就是你兒子當官啦,現在不僅當了官,還有了分管,負責管理精神病院男廁所這塊兒。娘,你可以因你的兒子當了官而感到無限榮耀,但我卻一點也輕松不起來。現在我終于意識到,官有多大,責任就有多大這一偉大真理。在衛生治理這塊,廁所是最令領導們頭痛的地方。院里的那幫精神病,以前吃俺二舅的假菜,肚子里憋的都是屎尿,屙不下也尿不出。可自從俺二舅入獄后,廚房換了師傅,大伙又吃上了真菜,腸胃突然通暢了,一時間身體里憋了多年的屎尿噴涌而出,場面奇特而又混亂,一時間搞得整個精神病院屎尿橫飛……廁所的墻上和地上更是慘不忍睹……
但是娘,請放心,給我一年時間,我一定讓小楊莊精神病院里的天空湛藍,空氣清新,領導滿意!
你就拭目以待吧娘!
此刻老天爺打翻了墨水瓶子,精神病院黑咕隆咚,我的手已經開始發麻了,手心開始出汗,要不娘,信就寫到這吧?日子陰了,換了天,動物睡了,你也睡……
睡就睡吧,我聽到你的鼾聲起伏,像山丘連綿,而在這不絕的連綿中,我正握緊十萬只螞蟻的后腿,把這番對你的低語寫在螞蟻的肚皮上。天亮之前,這十萬只螞蟻,會悄悄地抵達你的墳前,爬進你墳頭那個漆黑的老鼠洞,穿過長長洞穴,然后從你腐爛的棺角爬進去,來到你面前;這十萬只螞蟻,會一起翹起后腿,像狗撒尿,但不是。
娘,你讀信時,請提起螞蟻的后腿;你將聽到十萬只螞蟻眼淚轟然炸裂的巨響,像我從你肚子里爬出來,因恐懼而發出的第一聲啼哭。
責編:周朝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