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她吃了

龐羽

“人吃人這件事，并不是偶然發生的。人類茫茫歷史中，很多人、很多部落把吃人當作一種神圣的祭祀。這類祭祀遍布全球。我們在美洲原住民部落里發現了他們吃人的證據。其實在地球各個地方，都有很多類似的發現……”

我手一滑，調到一個未見過的頻道。節目標志是一個嘴唇，名為《食人怪想》。一個沒有文件、電腦、訂書機的周日夜晚，大抵也是需要一個怪誕的電視節目，來迎接無比端莊、無比持重的周一。

這個周一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長可短，能屈能伸，就像男人那玩意兒。我可沒見過那玩意兒。昨天《食人怪想》說，那玩意兒味道不錯，男人蔫了后，別看這東西平時軟綿綿的，切了，單單水煮，麝鹿肉味道，耐嚼得很。非洲人喜歡烤著吃，美洲那兒喜歡用罐頭醬起來。不得了，要是中國人有得吃，加花椒、大料、八角、五香粉，鹵水里滾一圈，就可以開小吃店了，美名“膠原蛋白”。

我要有了這鹵汁，晾晾，且干了，釀一半，留下老湯底，一傳男，二傳女，三傳吃喝嫖賭的敗家子。咱這一脈，可不虧。想著，我身邊多了個釉亮闊擺的影子，麻辮子，紅鞋子，四肢藕一樣，眉眼里潑潑打打一圈春水。陽光順著她的腿往上爬，差點掀了她的裙子。

“早啊?！迸⒌贡晃铱吹貌缓靡馑?。

我應了一句。我每天都遇到她，每天都偷眼瞧她。白瑩瑩的臉，白瑩瑩的身子，萱眼黛眉，要不是胖了點，我能敞懷抱住她。到底有多胖，大概胖了我三圈吧。我也是個女的，可惜進化得不明顯。女孩每天和我同乘一輛車下鄉。我在申東鎮政府黨政辦，她在申東鎮勞動所。不遠，遙遙相對，脈脈含情。

車還沒來。女孩挪了幾步，湊近我的耳朵：“你在黨政辦——知道什么時候下村禁燒嗎？”

瞧著五月了，麥子該斬首了。我剛來鄉鎮工作兩個月，對秸稈禁燒略有耳聞。大概就是每天蹲守，看看麥田，做做廣播吧。這事不難，但可惜了這女孩，太陽下站三刻，白瑩瑩就站不住嘴了。

“前幾天，我們辦公室在趕公告呢。快了，就這幾天。”

女孩若有所思。她手上的傘偏了幾寸，鼻子通透，血管發亮。太陽燙皺了世間的一切，卻唯獨撫平了她。

“在遙遠的史前時期，我們的祖先也會互相殘食。一是食物短缺，二是腐爛的尸體會引來豹子、獅子等猛獸，于是人們吃了尸體。而舊石器時代的頭骨已被當作飲酒的器皿，由此可見，人吃人已經變成一種儀式……”電視聲俯沖下來。

女孩旋了半圈手腕，光婀娜，影婆娑。那只白皙的手，放點蔥花蒜末，煨點湯噴香；飽滿的臉頰，紅燒最好，一絲絲裹著醬，一絲絲吃；藕一樣的腿肚子，要做冬日的臘肉，可以存著吃一年……多可口。

人吃多了，就得站起來，走走。我分在福澤村。這一人一份的責任田，吃了不少人屎豬糞，后又變成人屎豬糞，再吃，再變，再吃，再變。好比哺乳動物懷孕，不知是母親吃了崽子，還是崽子吃了母親。這等哲學問題，不是我能思考得出的。

我坐在桑塔納宣傳車里，“秸稈還田真的好，政府幫你解決好……”聲音嘹亮、燥熱，宛如白矮星爆炸，點點滴滴，落在人身上，像多長了幾個腦子。多長了幾個腦子就多長了幾張嘴，村書記的大嘴巴里全是會議綱要。等車穩了，喇叭渴了，我沾了地，卸下多出的腦殼，說要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村書記一臉欣慰。至于我被他看成雷鋒還是王二小，我也無從得知。這年頭，鬼多了，人也就不像人了。

天白得厲害，風吃緊。一田的麥子。彎腰，垂首，雙手合十。一個個虔誠的異教徒，最后還不都塵歸了土。我笑了一聲。幾只小雀子來了，多好，驅除韃虜嘛。行了行了，我生得黃長得黃，到底不是什么莊稼，做不了光合作用。我靠著田邊一棵樹，準備睡一晌。天餓得發光?；蔚轿伊?。瞌睡就是身上的小嘴巴，你不睡它就咬你，你想睡它偏吵你。我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涂涂畫畫。這根手指加長，就是男人那玩意兒；這個嘴巴加寬，活像女人的乳暈。

“長久以來，‘吃人是一種禁忌。和近親結婚是禁忌；在某些宗教中，吃豬肉是禁忌；性交、接生和分娩也是禁忌。但這種禁忌反而愈加神圣。吃人是最大的禁忌，吃人也被認為是歷史上最神圣的儀式之一?！?/p>

我畫了一副人體。幾只螞蟻順著手指縫爬行，不不不，人的腦袋可不是被你們踩的，等等，轉個彎，鉆進肚臍眼，你們這些小東西，吃人倒挺講究的嘛！一個黑影閃了過去。抬頭，尋不著人。低頭，又閃了過去。

向晚，大喇叭一路喊過來了。吃了晚飯，歇了一會，我又去了我的責任田，敢情自己畫的小人兒，自己收尸嘛。田邊那棵樹像長了腳似的，閃過來，閃過去?；钜姽砹?。我一手拿著手電，一手刷起了微信。朋友圈，QQ空間，再不濟，還有微博。我覺得人活著，關鍵在于運動，一輪下來，我開始微信搖一搖。什么“小龍哥”“老太郎”“加我有驚喜”“寂寞好男人”啊，通通撲了過來。開口就是“美女，視頻嗎？”手指跑了一會，又把他們通通抹了，不過，一個叫“村里老爹”的摸著了我的小指尖，他問我，“看你定位，福澤村二隊那塊吧？”我想了一會，聊就聊，誰怕誰。

“你要小心，那里有鬼?！?/p>

“鬼？誰信啊。”

“男鬼，女鬼，小畜生，老師太?！?/p>

“造謠是要拘留的啊?！?/p>

“怕不怕是你的事。”

樹影晃了晃，跳了跳，跑了跑?，F在什么樹都有，別說人了。

想著這個“村里老爹”哪天栽了，我好怕怕哦。手一滑，再送一人。老爹知道了似的，追著放了個屁：“也不算鬼，腦子不好，整天活珠子死珠子的?！蹦X子是個好東西，老爹應該活得透徹點。

世界上有很多腦子。有了腦子就有嘴。比如這個月亮，她先用白花花的面粉，把我們拍松了，拍酥了，抹平了，舔勻了，等我們一不留神閉了眼，就把我們整個兒吞下去。太陽來了，再吐出來，讓她抹油加料。我們終其一生，都是和嘴巴斗爭。等我們死了，太陽油炸，月亮生吃，暴雨水煮，狂風風干，要是趕巧遇上雷電，分子料理你買得起？

反正我是活透徹了，想吃就吃唄。我打開了手電，架在樹枝上。村書記交代過，夜里沒了光，那些村民就出來放火了。我兩只眼皮上的小嘴巴，口淡得很。

手機拍了我兩耳光。那頭的村書記滿口的會議綱要、階級批判。二隊那塊起煙了，市里知道了，沒錢拿，省里知道了，保不準就沒飯吃了。我橫掃一眼，果然諜影重重。我拿槍持刀、鉆山打洞，捉到了幾個小屁孩。還沒抓得穩，他們拋來幾個炮子兒。我滅了東邊，西邊起了煙。滅了西邊，北邊又燃了。他們拖敵，我防守，他們進攻，我戰略轉移。怎奈寡不敵眾，我站在田埂上罵罵咧咧。一個不防備，敵人的大副把我推進田里。我剛要喊，他們卻叫起來：“鬼?。±蠋熖珌砝?！”屁滾尿流。我正納悶，一輪丘壑縱橫的腦子升上半空。

我張大了喉嚨，一雙磕磕巴巴的老手捂住我的嘴。

我大氣不敢喘。

“別怕?！?/p>

我穩住立場，仔細打量了她。干干瘦瘦，粗布織的背心，大了兩個號的萊卡褲衩，手上坑坑洼洼的，不像是皺紋。

“我是人。”這張老臉十分努力地笑了一下，更瘆人了。

老臉名叫黃秀英，家住這附近。她來找我，就是為了“搶生意”。原來，我所不了解的是，以往看秸稈禁燒的人，都是不怎么親自下田的。他們會雇上一個村里人，幫他們看著火點，一有動靜，通知他們。這就省了好多無用功。況且，皆大歡喜，工作人員完成任務，拿到看草費，村里人也撈了油水。今年，大家看我面生，還沒打我的主意。黃秀英瞅準了，可不能放過我。

我腦子一轉，覺得在樹下畫小人兒，到底無聊了點。

“多少？”

黃秀英低頭了一會，伸出兩根食指，橫豎交叉在一塊：“一天十塊，看到他們睡覺……成不成？”

我差點笑出來，隨即感到這種笑難免有點刻?。骸靶??！?/p>

黃秀英露出了滿口黃牙：“姑娘，餓了吧？我家有粥，還有咸菜?！?/p>

我可不愛占人便宜，但蚊蟲多，身上起了好幾個疙瘩。去她家討點風油精，也不算苛刻吧？

一間茅草屋。這種建筑，我還是在小學語文課本上見到的，沒想到捉到活的了。奇怪的是，桌臺上滿滿的書，什么《亂世佳人》《張愛玲文集》《呼蘭河傳》，像禿了頭的桌面上長了一呲溜的毛。

黃秀英給了我凳子：“來，坐?！?/p>

我剛要坐上去，她又說：“等等。”說完墊了幾張報紙，仔細熨平整。

黃秀英打開鍋蓋，里面白稀稀的。我說：“不要啦，這會吃不下?！?/p>

黃秀英不聽，偏盛了一碗，撈了咸菜：“你真得嘗嘗我這咸菜，賽得過活珠子?！?/p>

沉默了一會，我端著碗，不知如何破口。

屋子的門“啪”地開了，一個流著口水的中年男子沖進來，抱住黃秀英，磨磨蹭蹭的：“美女！美女！”

黃秀英一腳踢開中年男子，把他按在板凳上：“坐著！”然后對著我討好地笑：“我兒子，不中用的兒子。”

我這才打聽黃秀英的歲數。她說，她六十有五了，她這個兒子啊，四十好幾了，還不像個人樣。

我愣了一會兒，才蹦出一句話：“黃老師，你顯年輕哪?！?/p>

黃秀英手持鍋鏟，朝男子揮了個圓：“你說是吧？”

中年男子點頭，口水流到地上：“美女?！?/p>

第二天，我又在樹下畫小人兒了。雖說有了眼線，但總不能放村書記的鴿子吧？瞅個機會好開溜。今天太陽換了口味，人間充滿了生姜蘿卜的味道，像是煮了一鍋湯鮮。這塊田是排骨吧。這棵老樹是海帶吧。我是小小的海蟶子吧。

影子站定，是那張老臉。

“怎么了？”

黃秀英捉著粗布織背心一角：“一直沒敢說，我六十五歲了。可是，你瞧瞧，”黃秀英睜大眼睛，彎曲手臂，努力隆起她小小的、瘦瘦的肱二頭肌，“我可沒那么老，跑起來嗖嗖的?！?/p>

我沒憋住笑：“黃老師，咱們合同都有了，你放心吧?！?/p>

黃秀英拍拍胸脯，懈了一口大氣。她不說話，攥緊衣角，又松手，轉過身走了幾步，又轉過身走過來：“妹子……”

“嗯？”

“那個……”黃秀英右手攥著衣角，左手攥著右手，“一天十塊，今天的能不能先給我？”

“當然可以?！蔽覐腻X包里抽出一張黑色票子，給了黃秀英。她滿臉欣喜，揣進褲衩口袋，“嗖嗖”地走了。

我也想不到哪里可以去，又開始畫小人。今天畫個有那玩意兒的女人怎樣？那是“她”還是“他”呢？算了，吃到嘴里都是“它”。

“‘吃人在不同文化中，有不同的意義與作用。對于埃及法老來說，吃了那些人，他可以尋求下輩子，尋求來世。對于德魯伊教信徒來說，吃了那些人，他們的后代可以更多，更強大。對于其他人來說，‘吃人是一種強制性的權力，可以恐嚇別人，還可以用以表達對死者的尊重。”我空了眼睛看太陽。我太不了解我們的先輩了。我太不了解我們的歷史了。我太不了解我們的地球了。

“姑娘?！?/p>

我一抖。兩個輕巧又爽亮的音節，像兩排利牙，撲將而來。

抬頭，是黃秀英。她咧著黃牙，手里攥著一包剛拆封的紅雙喜，“姑娘，太陽大，我帶你避暑去?！?/p>

也不知道為什么，我跟著黃秀英走。麥子拂來拂去，像某種飄忽不定的東西，它長在我們心里，稍不留神，又飄走了，四處無家四處家。月亮照亮生者，太陽照亮死者。無一例外，無一神歸。

這塊田旁邊，有一個雜草掩映的小土包，仔細看看，有一個洞。水泥的洞口，有幾個缺口，更多的是劃痕，往里面走，洞壁上刻著許多小人兒和字，字已經發黑了，還有的被青苔覆蓋，剩了幾個偏旁。有些角落沾了暗褐色的東西。陳血？鐵銹？我抱著疑問，繼續走著。里面還有破布條、樹枝、書皮一樣的爛東西。我想開口問，想想算了。我知道這是防空洞。

“到了?！秉S秀英停下腳步，用下巴指指前方。

那邊是一個軍用彈簧床，鋪了干干凈凈的藍色碎花被單。

“剛換的，”黃秀英聲音輕盈起來，“你不會嫌棄吧？”

“怎么會?！蔽矣X得新奇，坐了上去。特有的彈性，差點把我拱出來。碎花被單軟軟的，隔去了彈簧床大大小小的洞眼。

“黃老師，這兒通往哪里？”

“美國，America?！?/p>

我彎曲胳膊，抱著頭，微閉著眼睛，小嘴巴鬧得很。朦朧中，我看見洞頂上有劃痕，有小坑。那是流星，那是白矮星。排排站，不要落了隊，白白被人糟蹋。

這些天，誰也找不到我。我可逍遙了。躺在彈簧床上，刷會手機，和自己的小嘴巴一起唱安眠曲。黃秀英會來洞里看看我，更多時候在看田。每天十塊錢呢。就沖這主題賓館，每天四十元我也給。和防空洞混熟了，我也會放點搖滾樂，隨著旋律跳街舞。飛機撐，頭轉，回環，陀螺風車，傾斜手轉，up down，top rock，up rock，foot work……伸手，蓋帽，抓襠，旋轉……黃秀英也愛看，時不時跟著我跳幾步。她說，村里廣場舞都不帶她，可她聰明，她偷學。跳錯啦！這老瘋子！洞里時而爆發出大笑。

大概是第五天，也許是第六天下午，我還在洞里酣睡，模模糊糊覺得有人在摸我。大概是蚊子，我翻了身繼續睡。蚊子開始咬我屁股了。我皺了眉頭，一個激靈——眼前流口水的腦子——是那個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的手還放在我屁股上！

我剛要叫，他的口水就落在我屁股上：美女——

說時遲，中年男子張開懷抱撲上來——我猛地滾下床，趁著落地的空當，翻轉腳腕，對著他的肚子猛地一踢，他被踢遠了。

他捂著肚子，我干咳兩聲，掙扎著要爬起來，他卻嘿嘿嘿地笑起來，松開褲衩，往下一拉，露出了男人的那玩意兒。

我是第一次見那玩意兒，當即傻了眼——綿軟的，垂大的，像個長滿了毛的大炮，還是雙響炮。

一直以“酷小子”自居的我，居然捂著臉往外狂奔起來，邊跑邊尖叫。中年男子脫了褲衩，邊嘿嘿嘿邊追著我，身下的那玩意兒一跑一顫。

一個黑影躥了進來，“嗖嗖”地伸出腿，絆倒了中年男子，對著他就是兩耳光：“畜生！”

背著我，黃秀英給中年男子穿了褲衩。穿完了，誰也不說話。我也平靜下來，從包里抽出兩張紅票子：拿去吧，就算二十天。

黃秀英的肩膀居然抖了起來。她沒哭，也沒說話。

“我可要走了啊?！?/p>

黃秀英轉過身，鄭重而悲壯地抽走了那兩張紅票子，就像取走上世紀最后一張糧票。

接下來的幾天，我就守著那棵樹，畫小人兒。

“古時候，戰場上的戰士們享用著敵人的肉體，他們認為‘吃人是神圣的，食人的戰士，被認為是勇敢強壯的，但他們不會吃自己人的尸體。在五谷豐收的季節，也會有用人體祭祀的傳統，把人放在祭壇上，涂滿部落記號、放香料、烹煮、分食，每一個分到湯羹的人，都會被認為是幸福的，來年會有更大的收獲……”

想著想著，這棵樹安分了，不跑來跑去了、一閃一閃了。更奇怪的是，到了晚上，田的另一邊，總會有一束光亮著，時而有呵斥聲，更多的是屁滾尿流的尖叫聲。

每天，村書記都會向鎮黨政辦匯報收麥數、麥子還田數。我也有個準數，禁燒快結束了。太陽照著麥田，不，是麥茬。這些小東西會被剝了皮，去了脈，斬手斬腳，碎尸萬段，然后變成面條，變成屎……說實話，我心里頭還有點失落，畢竟屎好不好吃，我說了不算。

太陽吃倒了胃口，把餐桌讓給了月亮。大喇叭像陽痿了的那玩意兒，垂垂喪喪地拖著。一地的小人兒。我正要揮手，那雙老手又握住了我的胳膊。

不知怎的，我跟著這只手的主人，“嗖嗖”地飛跑起來。

沒錯，還是那個防空洞。

“你還帶我來干什么？”

黃秀英從腰包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一張張地數著：“我打聽了，到今天田里都干凈了。一共十六天，去頭去尾——這是六十塊錢。”黃秀英抹平了這六張黑票子，鄭重其事地塞到我手里。

“你拿去吧?！?/p>

“拿著！”

面前這個干干瘦瘦的老太太，粗布織的背心，大了兩個號的萊卡褲衩，手上坑坑洼洼的，不像是皺紋。和我初次見她沒什么不同，可是我望著皺巴巴的黑色票子，居然有想哭的沖動。

“那年我十九歲，”黃秀英一字一頓地說，“和我哥哥下放到這里，后來他沒了。”

一時間，我不知回哪句話。任何詞語，說出來，都是鐐銬。

“一二得二，三三得九，”黃秀英舉起了自己的雙手，“誰都背得出，誰都數不清。”

黃秀英握住我的雙手?？涌油萃莸?，一叢叢麥子，去了頭，沒了信仰，依然拂來拂去，就如同某種飄忽不定的東西，它長在我們心里，稍不留神，又飄走了，四處無家四處家。月亮照亮生者，太陽照亮死者。無一例外，無一神歸。

我跟著黃秀英往防空洞深處走去。水泥的洞口，有幾個缺口，更多的是劃痕，洞壁上刻著小人兒和字，字已經發黑了，還有的剩了幾個偏旁。角落里暗褐色的東西，破布條、樹枝、書皮一樣的爛東西，無一不觸目驚心。

黃秀英轉過頭，銀白的眼球暗淡了半分，“小畜生！跳都跳不掉?！?/p>

銀白的眼球轉過去了，沒有了反光。

彈簧床到了。這次是白白凈凈的一席白布。

“你哥……”

“他們把他吃了?！?/p>

“什么？”

“我哥沒了，”黃秀英的眼睛里一馬平川，“我父母骨頭軟得很，絞了脖子。姑娘，你知道活珠子是什么嗎？”

我搖頭。

“唉，你白白活了?。]孵化的小雞蛋，磕個口子，把雞蛋液、還沒成形的小雞崽倒進嘴里，那滋味——”

“他們吃了……你哥？”

黃秀英掀開白布，露出一堆骨頭，大大小小，長長短短。

我一陣戰栗。一想到自己與一堆骨頭睡了幾天，自稱“酷小子”的我再也酷不起來。

黃秀英從腰包里掏出紅雙喜，湊到我面前。

科學家說過，香煙有鎮痛安神功效。我哆嗦著手抽了一根。

煙霧繚繞中，黃秀英影影綽綽的。

“抽不到大南京咯！”

黃秀英垂下手指，空中的煙霧轉了方向。

“那時候一頓二十個活珠子?，F在，唉，報應?。　?/p>

天色越來越暗淡，防空洞越發詭異、恐怖。

“黃老師，我該回去了?！?/p>

黃秀英取下了嘴上的煙蒂，朝我眨巴眨巴核桃般的眼睛：“你知道這防空洞通往哪里嗎？”

不知怎的，我又跟著她走了。這老太太有驚人的力氣。

洞里面越來越黑，只剩下我和黃秀英嘴上的兩顆紅星，豎著耳朵聽，還能聽見我急促的呼吸的回音。走著走著，我感覺我自己不是自己了，我不再是鎮政府的公職人員，不再是裝了二十多年的“酷小子”，也不再是那女孩天天見到的老熟人了……我就是黃秀英，黃秀英就是地球。

前邊亮了。順著光尋過去，難免有些失望。依舊是一望無際、闊闊滿滿的農田，而且這邊的人手腳也不勤快，洞口還堆著一大堆秸稈。

“我跑不動了?！蔽铱恐纯诘乃?，就勢坐下來。

黃秀英靠著我，也就勢坐下來。

“這里是哪？”

“America.”

“還是福澤村嗎？”

黃秀英哈哈大笑起來。

“嗯？”

“你要相信，”黃秀英轉過臉，“一個管道，你進去是你，出來就不一定了?！?/p>

黃秀英又把臉轉過去：“歷史是管道，記憶也是，嘴巴是，眼睛也是?！?/p>

看了一天的田，又走了這么一遭，小嘴巴咬著我的身子。迷糊中，我仿佛來到了大學課堂，老師說，我們對現實的感知是大腦接收眼睛和耳朵傳來的信息后產生的。這一現象名叫“自下而上的處理過程”，我們所看到、所聽到、所理解的現實大部分都是大腦的產物。我們對現實的感知影響了我們理解的現實，也可以說，我們的大腦創造了世界，釋放了宇宙爆炸。

我在想，也許這一切并不存在，黃秀英是假的，秸稈禁燒是假的，福澤村是假的，地球也是假的……我把腦袋垂在了黃秀英嶙峋的肩上。不管了，太困了。她似乎也倦了，頭耷拉下來。她的頭真輕，或許真的是假的……

我是被熱醒的。不知何時，我們嘴里的煙蒂掉了下來，點燃了旁邊的秸稈堆?；饎莶凰闾?。我邊喊著邊用腳踩，不管用。黃秀英看著，不動，突然大喝一聲，面對著熊熊燃燒的烈火敞開了懷抱。她的懷抱像一張古地圖，肋骨如兵戎相見，老手如蜀道蜿蜒，古地圖只屬于火，火只屬于遺忘?！拔一貋砹耍　彼龘P起雙手，對著火堆放下紛飛的屠刀。

“事實上，一些僧侶和苦行者也會吃人肉，希望能超越生死的邊界。有些教派認為，宇宙中的一切都一樣神圣，包括人類的遺體，他自己的肉體也是轉瞬即逝的。吃人肉，是想要超越白與黑、生與死；他們要穿過黑暗的管道，去飛翔、去涅槃。”

在黃秀英靠近烈焰的一瞬間，我跪了下來。雙膝下面熱乎乎的，一根秸稈就是一個燃燒的管道，一個管道就是一段存在而又湮滅的歷史。

“佛啊！”不知怎的，我大吼了一聲。

黃秀英側過臉，看了我一眼。她的雙手是虔誠的麥子，她的發絲是枯萎的秸稈。沒有人能阻止眾生相食，也沒有人能阻止萬物生長。

秸稈說著話，秸稈撕裂自己，秸稈躥上天空?；鹗鞘澜缟献钊蚀鹊臇|西，它把一切變成自由自在的風?；鹧媾e著無數的紅色手指頭，它從不嫌棄，從不拒絕，也從不褻瀆，它燒了我們的敵人，燒了我們的青春，燒了我們的地球，直至抵達宇宙神之所在。

禁燒結束了?！妒橙斯窒搿方Y章了。關閉電視，那些紅色小指頭在我的腦海里抓著撓著。那堆秸稈怎么樣了？那到底是什么地方？被市里發現了嗎？不會被省里通報了吧？隨即我又想起了黃秀英。穿過了那個管道，我們已經誰也不是了。什么也不是的人，哪會被追什么責任呢？

我還是那個女孩的老熟人，一起乘車上班，一起乘車下班，有時廁所里遇到了，我腦子里總是一個念頭：她見過那玩意兒嗎？反正我見過。

說來也怪，那女孩還是白瑩瑩的臉，白瑩瑩的身子，麻辮子，紅鞋子，四肢藕一樣，眉眼一吹，一圈春水。要不是胖了點，我能敞懷抱住她。到底有多胖，大概胖了我三圈吧。我也是個女的，從各個角度來說，我都是個女的。突然，我想起這么多天了，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嗨，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瑩瑩。”

我長噓一口氣。確實，我大概是把白瑩瑩給吃了。

責編：周朝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