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豪:不久前,潘向黎在兩會上提出稿費征稅制度改革的問題,倡議免征稅,從而提高作家的稿酬。這件事很快得到了作家廣泛的響應。在她看來,免征稅是提高作家稿酬的“最后一里地”。我想問的是,當這“最后一里地”也走完的時候,中國作家的生存現狀是否可以得到質的改觀?中國作家是否就獲得更大的契機去完成優秀的作品?還是說,這個問題更本質的原因在別處?
徐則臣:提高稿費并不能必然導致優秀作品的誕生。但提高稿費涉及作家的勞動權益,一個創造性的職業的尊嚴問題,我們應該充分尊重文學生產的規律。中國作家的稿費這兩年的確有所提高,但跟歐美比,還是太低。
梁豪:確實,作家創作不像農民種地,它不可以預見收成,甚至種地也得三分看老天爺的臉色。所以說,作家的付出未必就有回報,但你還必須付出,才能看到回報的希望。
徐則臣:一個作家一輩子寫了十本書,可能九本都被時間淘洗掉了,只有第十本留了下來。如果生存艱難,他可能會把所有精力都浪費在事關三頓飯的那九本上,我們永遠看不到那第十本。有了從容裕如的生活,也可能前九本都將灰飛煙滅,但第十本我們起碼是可期待的。
梁豪:有意思的是,雖然現實還不夠令人滿意,但當下寫作者的基數相較從前并未下降,甚至是有所上升。也就是說,一方面,文學創作的熱情并未受到待遇問題的影響;另一方面,創作的門檻卻是變低了的。文學在讓出了中心舞臺地位之后,從某種層面來看并未衰落。但是,聰明如余華者,如果把當年那個毛頭小子放到現在的時代,我以為他有極大的概率還是一名牙醫。
徐則臣:我對文學的未來從來都沒有悲觀過。很多作家六十歲只能寫回憶錄時,葡萄牙的薩拉馬戈這一年剛成名,作為偉大作家的歷程才剛剛開始。所以,只要準備充分了,不必著急。如何評價文學,如何評價一個作家,在今天好像已然成為問題。我更傾向于全面地看待一個作家,而不是根據某一部作品的優劣就蓋棺論定:這個作家已經死了,這個作家已經形同虛設,這個作家已經成為歷史的絆腳石。一個曾被證明是好作家的作家,不會這么容易就被一句話打發的。作家和作品的價值有時候不妨跳出文學去看。一個作家作為某種勵志的符號,不是他的價值之一嗎?包括他的人格魅力所產生的影響,溢出了文學范疇,但依然是文學問題。
梁豪:甚至他死了,他也依然活著。
徐則臣:這么說也沒錯。所以我一直提醒自己,要從整體上把握一個作家,綜合地審視他所建構出來的第二世界的獨特性和意義。
梁豪:是否可以說,作家所創造的想象世界要比作家本身更加偉岸?
徐則臣:好作家從來都是小于他的作品的。作品充滿了無數的可能,而人是有限的。
梁豪:在當下的中國,作家的審美趣味和創作動機,會不會被雜志和文學獎項的游戲規則及評論者的趣味喜好所牽制?一些更多元的、更富野蠻生機的,甚至有可能更超前的作品,會不會被這些主客觀因素所遮蔽和刪除?
徐則臣:有可能。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會有,有人被束縛,一定也有人跳脫出來。文學問題經常會被絕對化,非此即彼,好像只有一種可能。即使很多人刻意遵循外部和內心的某些規范,筆下仍然有可能旁逸斜出。這就是文學有意思的地方,情理之中總有意料之外。
梁豪:自古以來,文人墨客大致有兩條去路:一條學而優則仕,修齊治平,走儒家傳統;一條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安貧樂道,這里的“道”趨向道家傳統。今天這兩條路依然以某種形式存在著,怎么看待這兩種路線?
徐則臣:也許會有第三條路——積極入世的同時,心遠地自偏。作家不該與這個世界絕緣,必要的擔當和義務不容推卸。冷眼旁觀,跟親自到大街上擠出了一身汗,我相信對車水馬龍的理解是不同的。當然,入世時要懂得放下一些東西,別什么都想往兜里揣。走第三條路,可能會糾結,不過這世上哪有完全不糾結的事呢。
梁豪:這個所謂的糾結,可能往往就是讓文學抽芽開花結果的種子。
徐則臣:這也是生活賜予你的東西。是文學的財富之一。沒這個糾結,你也會缺失一部分東西。
梁豪:您覺得一個作家應該所有東西都想清楚了再創作,還是在創作的過程中尋找某種答案或真相?您自己更傾向于哪種情況?
徐則臣:個人的習慣,一個東西想得太明白,我就寫不了了。跟背書一樣的寫作,受不了。所以我極少打腹稿。我只考慮大方向,知道要去哪兒,草蛇灰線即可。摸著石頭過河的感覺最好,只要你知道對面有岸。
梁豪:您當了十三年的編輯,閱稿無數。您覺得這幾年中國當代文學有沒有什么新動向,或說是否開拓出了某些新的疆域和可能?
徐則臣:不知道是我的認識變了,還是寫作整體上在變化,總覺得有些茫然和似是而非,包括我自己。也許不那么篤定也意味著更多的可能?純文學發展到今天,至少在我們目力所及內,它的可能性在被一點點地窮盡,純文學的空間逐漸萎縮。我所謂的純文學困境,更多針對的是現實主義創作。近幾年,科幻文學日盛,并非偶然。科幻給純文學提供了眾多啟發。我一直說,科幻將是純文學的新的生長點,不僅是在技術和操作的意義上,更是在世界觀的層面上。
梁豪:魔幻現實主義在拉美出現的時候,某種程度上就是當時的“科幻”,它為文學打開了另一扇講述的大門。不同的是,魔幻更多是在空間上為我們打開全新的想象場域,而科幻則更多是在時間上為我們叩開新的敘述維度。
徐則臣:科幻作為類型文學之一種,一直被歸為通俗文學,過去跟純文學之間有分明的楚河漢界。國外也一樣。現在兩者正在慢慢融合,很多作家都從類型小說中汲取營養,并做了許多積極的嘗試。像艾柯、帕慕克、保羅·奧斯特的一些小說,就穿上了偵探小說的外衣。多麗絲·萊辛和阿特伍德的部分小說,也借鑒了科幻文學的元素。這也說明純文學自身遇到了問題。
梁豪:難道是我們的文學落后于我們的時代了嗎?在我看來,文學在把握時代脈動這件事情上并沒有出現太大的困難,它可以迅速消化這個時代的一切新興事物。所以,我們談當下文學創作的瓶頸,是否指它無法滿足自身的期待?
徐則臣:是否真正消化,是個問題。不是寫了酒吧、咖啡廳、夜總會,你就寫出了城市文學。把握一個時代,僅靠這些符號是不夠的。一部真正的城市小說,是你把那些城市化的符號都遮住以后,是否還能找到這個時代一座城市的本質。面對一個新世界和豐富的新經驗,我們必須睜開第三只眼,看既有的對文學的認識和表現方式,是否能實現充分及物的表達。在卡夫卡的時代,你用巴爾扎克的方式去寫作,可以,但很難恰如其分。
梁豪:剛剛我們談到科幻,其實是說文學如何向未來和科技取經。而最近有很多作家選擇向過去取經,到《山海經》,到唐傳奇,到筆記體小說和志人志怪小說里尋求創作的靈感。您怎么看待這種潮流?
徐則臣:每個人重述歷史的沖動是一樣的,但因背景、想法、關注點、興奮點和結構方式的不同,呈現的效果因人而異。就像把不同的試劑滴到同一個材料上,產生的化學反應也會不同。每一代人都在重返,也各有收獲。科幻是往前走,鉆故紙堆是往后退,往前走和往后退,都可能走出不同的新路。
梁豪:您的寫作生涯已經整二十年了,就個人而言,感覺遇到瓶頸了嗎?
徐則臣:“瓶頸”這個詞對我來說有點奢侈。你以為瓶頸是想遇到就能遇到的嗎?
梁豪:瓶還沒找到。
徐則臣:我們可能裝了半瓶,離瓶脖子還遠著呢。反正我覺得尚有漫長的距離。
梁豪:現在偶爾還會聽到批評的聲音吧,您怎么看待這些批評?
徐則臣:只要不是人身攻擊,我尊重一切批評。我理想中的批評,是評論者與作家一起尋找文本中的可能性,而不是像個終審法官,拿著游標卡尺對著小說測量,不合尺寸的全是殘次的和假冒偽劣產品。
梁豪:編輯身份對于您的寫作而言是利大于弊嗎?很多人可能剛好相反。
徐則臣:利弊互現吧。從事這個職業,我也常遇到激情的困境,遇到了就積極去調整。做編輯需要閱讀大量作品,它可以幫助你建立起一個文學判斷的坐標,這個坐標既可以幫助你有效地遴選當下的作品,又可以幫助你更好地看清自己的寫作。
梁豪:大家現在都熱衷于談論變化和轉向,擔心跟他人雷同,避免與自己重復。那么在您自身的創作風格和創作目的當中,那個始終不變的東西是什么?
徐則臣:其實變是為了尋找那個不變。我在高中的時候非常迷戀錢鍾書的腔調,我能背誦《圍城》里的不少精彩片段。剛上大學那會兒喜歡魯迅,又開始模仿魯迅的腔調。后來又覺得薩拉馬戈挺對路子,也曾迷戀過君特·格拉斯。一路走馬換將,慢慢地變成了現在的樣子,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梁豪:也就是不同的時段里,出現了不同的引路人。
徐則臣:一個作家最終發出什么聲音,跟他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有莫大關系。所謂變中的不變,就像福克納說的,你這輩子可能寫很多本書,但歸根結底是一本書。你只是把同一本書從不同角度、以不同的方式一遍遍地寫。你在變中尋找那個不變的東西。
梁豪:您怎么看待代際劃分?
徐則臣:既不完全認同,但也不會見到了就跑。一個作家能夠區別于另一個作家是個真問題,一代作家區別于另一代作家就成了偽問題?一個優秀的作家,理應能寫出一代人相對集中的經驗和精神疑難。文學史有宏觀文學史,也有微觀文學史,所以看清一個時代、一個代際、一個個體,我們既需要望遠鏡,也需要放大鏡和顯微鏡。當你拿起放大鏡和顯微鏡時,代際的意義就出來了。
梁豪:如果現在世界只能留下三部書稿提供閱讀,您會選擇哪三部?
徐則臣:這很難選,挑容量大的吧。《圣經》《史記》;第三部,《莎士比亞全集》和《山海經》二選一吧。
責編:周朝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