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豪
“你的房間怎么比外頭還冷?”
鄧戈只穿一件咖啡色棉絨夾克,五短身材哆哆嗦嗦,牙齒高傲地按著自己的節拍咯咯咯響。他腦袋禿頂的周邊,頭發被風吹得七倒八歪,像一枚掛著茶葉渣的茶葉蛋。
陳星嘴角一彎,眼睛自然地一大一小,久不講話,嗓音變得滄桑:“我給你燒一壺開水。”說罷起身,鄧戈趕緊一屁股坐到焐熱的轉椅上,把兩腳也蜷在椅面上。
“蹭些熱氣,你家里也太他媽冷了。”
陳星用鼻音笑笑,去衛生間接滿一壺水。
“我喝咖啡,不喝咖啡我晚上睡不著。”鄧戈捋了捋自己的頭發,把它重新搭成一個鵲巢。
“有煙嗎?”
“咖啡沒有,煙還是有的。”
陳星已經戒煙兩個禮拜,現在終于找到再度抽煙的由頭。他不想抽二手煙,他什么都不想要二手的。兩根煙在兩張嘴里一亮一亮地燃著,房屋里跑滿了煙氣,好像一個跑滿干冰的舞臺。燒水壺咕咕響震天,兩人可以放心地不說話只抽煙。陳星喜歡不說話,這樣誰都不會犯錯。
煙抽完了,水也止了沸。鄧戈從夾克內兜里摸出一包速溶咖啡,咧起嘴,晃了晃,像在炫耀一件陳星見所未見的寶物。
鄧戈把咖啡粉倒進白瓷茶杯里,咕嚕咕嚕泡上水,在桌上捉起一根筷子攪拌,將筷頭含在嘴里用力吮吸。系列動作讓陳星聯想到密密麻麻的細菌在顯微鏡下蠕動和標注已消毒的餐具。咖啡的幽香彌漫滿屋,陳星覺得自己眼睫毛都掛著咖啡的泡沫。咖啡是個好東西,能夠讓人瞬間舒緩起來。它自始至終是舶來品,帶著舶來品特有的腔調。
鄧戈把床上的被子也卷到轉椅上,將自己裹成一尊佛。
“你新近寫出什么詩了?”陳星問鄧戈。
“寫詩不能急,比你寫小說還要難。套一個不恰當的比喻,如果說創作是上大號,那么詩歌就是一場便秘。一通百通,不通只能干候著。”鄧戈在座椅上得意地轉了起來。
鄧戈在兩本省級文學刊物上發表過詩歌,勉強可算作詩人。何況他把自己的日子活得像個詩人,或者說像一首詩。這年頭詩人頭銜比菜販果農要好混得多。而陳星自己很像一個寫小說的,或者說像一個中篇,沒有長篇的恢宏,也沒有短篇的精悍,不尷不尬。
鄧戈本行是電視臺紀錄片的攝影師,這是一個很難獲得成就感的職務。他的詩寫得四平八穩,像壺溫開水,也許就是受到職業的荼毒。但鄧戈對自己的詩作把握十足,他的詩歌確實特別適合發在雜志年底最后一期充版面。他決定今晚回家的路上就完成一首長詩,然后群發給他認識的每一個編輯。
“便秘是因為你老不說人話。詩歌終歸是人寫的,也是給人看的。”陳星嗆道。他現在有些躁動,不想待在家里,他想推門而出,跟每一個不認識的人打招呼,或者飆臟話,然后看看對方的反應。
“你這是在鉆我空子,不過你的話有一定的詩意,我愛聽。”鄧戈呼呼往杯口吹氣,小口小口地抿著咖啡,嘴里吧唧吧唧,喝得很有看頭。
“又來躲女人啦?”陳星癱在床上問。
“出門前我被女朋友給罵了一通,她說我整天嘴邊掛著陳星,他是你的太陽還是月亮?她居然懷疑我的性取向有問題,說不然就是借口出去會小三,男人總是滿嘴跑火車。女人的想象力就像韌帶一樣,只要肯拉伸,會變得非常發達。如果她愿意寫詩,而不是當一個超市收銀員,我覺得她很有希望成為中國的……隨便一個外國杰出女詩人。”
鄧戈喜歡女人,陳星非常可以理解,誰不喜歡女人,但陳星不理解為什么會有女人愛上鄧戈,而且都是飛蛾撲火。鄧戈一沒長相二缺錢。陳星表達過自己的困惑,鄧戈伸出攢著厚厚舌苔的舌頭,用指尖劃了一道。
“知道這是什么嗎?”
“一根上火的舌頭。你應該早睡早起,吃幾顆清火梔麥片。”
“這根舌頭曾經讓我榮獲校辯論賽最佳辯手。獲得最佳辯手的不是我,而是這根舌頭。它絕大部分時候獨立于我,比我風光,也比我更有尊嚴。它可以吐出一個美麗新世界,吐出女人苦苦守望的烏托邦。”
鄧戈不忍看到那些愁苦的舌苔,看到舌苔他就想到病入膏肓。
“你是個徹頭徹尾的投機倒把分子。”陳星并不打算開玩笑。
他起身推開窗戶,他厭倦了廉價咖啡的味道,三合一的低劣貨。他盼著今晚能看見月亮,但囿于樓距過窄,陳星根本無從看到天空,哪怕就一個小角。他只能看到對面樓大廳里的男人正在搖動笨重的身子唱歌,容中爾甲的《神奇的九寨》。現在已經快十點。巨大的落差讓陳星在心里罵了一個臟詞。
鄧戈經常為了躲女人跑到陳星家里。曾有一些女人追到陳星的住處,不斷敲擊房門。陳星有過三次懷疑敲門的不是女人的拳頭,而是鐵榔頭或者鏈鋸之類的五金器械。他非常擔心自己的房門遭到損壞,這樣他不僅要破費,而且還要想辦法聯系商家,等著他們帶著卷尺丈量寬高。他不愿與陌生人多費口舌,而且他總懷疑安裝房門的人兜里揣著一把可任意打開房門的副鑰匙。關鍵是他的房間有太多秘密,女人不同長度和色澤的發絲,兩盒洛汀新,單筒望遠鏡,不同牌子的避孕套,未及時清洗的丁字褲,很多將來可能讓自己飛黃騰達的手稿。最要命的是,房間里沒有多少現金,室內裝潢比大門看起來還要拮據。陳星既不想讓人失望,更不愿讓人心生憐憫。這也是為何他愿意跟鄧戈相處,他們互相知道彼此的底牌,他們半斤八兩,他們是世界上最聰明也最蠢的人,不與這個齷齪的世界搞任何一門交易。
所以每到這時,陳星總是非常及時地把房門亮開,他要用自己的肉身抵擋女人的憤怒。這些跑到陳星家門口的女人無一例外眼眶血紅,說讓鄧戈滾出來,“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陳星倚著門框,無奈地笑說:“你覺得他哪里好?”
女人一時答不上。
“他不好,哪里都不好。應該說,他惡心透頂。他睡前不愛刷牙,他有口臭和狐臭,他看電影總愛嚷嚷,喜歡分辨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他不喜歡中間人物。或許正是這樣,他有些與眾不同。”
這是一位陳星見過的最理性最深沉的女人,有著一頭離子燙。如果不是曾被鄧戈糟踐過,陳星非常渴望讓這個女人做一回自己的女人。她還有一雙蔚藍的眼珠,能讓他輕易地聯想到鳥,籠統的作為綱的鳥類。
“假象,生活里遍布著假象,假象比馬路上奔跑的汽車還多。鄧戈的與眾不同完全是因為他不適合這個時代,不適合這個時代女性的需求。”陳星有些違心地說,“姑娘,回頭是岸啊!”
女人愣了半天,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她的左手非常嫩滑。陳星和她自然地握了握手,感覺捏住了一塊水豆腐。女人悻悻地走掉了,她的手從陳星的手里滑走,像一條絲巾。她的高跟鞋在樓道里響了很長的時間,似乎再也走不出去。陳星一直倚在門框上,享受一種古典音樂才能帶來的觸動。
女人一直是鄧戈身上的一筆債,鄧戈還不起,還不清。陳星常說他吃相難看,他沒說自己也想這么難看。好在紀錄片也需要跑,天南海北,一拍就是好幾個月。時間是最好的遺忘術。這期間鄧戈累了、忘了,女人也累了、心冷了。很多陳年賬就這樣不了了之。
只有過一次意外。那是一個重慶女孩,鄧戈在重慶拍攝懸棺時認識的。那是縣城里的一家酒吧。當時的鄧戈頭發尚未大把大把脫落,眼神里隨時能燃出一截火苗。
鄧戈跟那女孩玩骰子。他的酒量非常好。他還喜歡說黃段子。女孩子在喝下第五杯白蘭地后,在鄧戈油膩的面頰上留下一個吻。
鄧戈本以為又是一夜風流,結果女孩咬定青山,鄧戈回北京,女孩跟著飛北京。
女孩姿色不俗,年紀輕輕剛冒尖,鄧戈心頭一熱,又好上一段時間,留在出租房里養著。待到動情處,鄧戈說要娶了人家,話剛出口自己就后悔了。他沒有浪漫的本錢,他沒有辦法讓另一個人跟自己一起詩性起來。而且他身邊缺乏一群詩人該有的樂于布施的摯交。這只能說明這不是一個適宜詩人生存的時代,詩歌在這年月注定要遭到擠對和嘲諷。所以鄧戈借口出去拍片,說大家都冷靜冷靜,你還年輕,我玩不動了。沒料到姑娘租了輛面包車,追著攝制組的越野車跑到了若爾蓋。鄧戈非常欣賞姑娘的這個舉動,要不是資本不夠,他甘愿給她一個名分,一個紅紅的小本子。鄧戈比自己想象的要更現實,或許這是他的詩歌寫得不夠出彩的原因。
那時兩人都曬得黝黑,高原的太陽毒,月亮也毒,照得人心慌慌。幾天沒認真洗澡,他們骯臟又丑陋。鄧戈舉手投降,問:“你圖我啥吧?”女孩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鄧戈,眼淚止不住地流,吼道:“我日你媽賣批!”然后她鉆進面包車,扭頭就走。鄧戈覺得是他輸了。面包車在公路上顛簸得乒乓響,像是隨時要散架,鄧戈覺得自己也要散架。
鄧戈再也沒見過那女孩。兩個月后回到北京,他發現住家的窗玻璃被砸得粉碎。鄧戈把錢認認真真賠給了房東。鄧戈到現在還時常感嘆,重慶女孩潑辣,惹不得啊。
在認識鄧戈之前,陳星還有吳東和刁博倆哥們兒。在結識鄧戈之后,友誼就此凋零。
吳東和刁博是陳星的初中同學,吳東和陳星一個班,刁博在隔壁班。當年他們都愛玩《英雄聯盟》,喜歡打籃球,是凱爾特人隊的粉絲,都喜歡留斜劉海的長腿女生。吳東他爸開二路公交,他媽在學校不遠處開了家牛腩粉店。二路是一條熱門線,經過市中心的商區。陳星和刁博算準時間,坐上吳東他爸開出的車次不花錢。早上或中午,他們就到吳東媽的粉店吃粉,牛腩能多上好幾塊。刁博父母都是公務員,跟陳星一樣,這并不能給他們帶來任何實惠,所以他們從來不覺得公務員有什么好。
刁博高考考到北京,畢業去了一家房地產公司做銷售。吳東讀研的時候考到了北京,畢業進了一家律師事務所打下手。陳星最晚,畢業時先在南方報系混了幾年,看不慣江河日下的氛圍,覺得這座城市缺乏文化底蘊。哪里最有文化底蘊?應該就是北京了吧。于是跟刁博他們一合計,坐上一輛綠皮硬臥,一路向北,辭職報告都沒打。
那時陳星趴在硬臥上,連夜寫了一篇六千多字的短篇《綠皮車》。他嘗試以魔幻的筆觸記述火車上的所聞所感,表達北漂人內心的激動和憂慮。這篇小說估計現在還躺在不同雜志社堆積如山的自然來稿里。
陳星晃晃悠悠到了北京,還干老本行。沒幾天就被報社通知來上班,而且是馬上過來,正缺上手的男人干活。陳星美滋滋,覺得前途一馬平川,當天就請刁博和吳東去吃羊蝎子火鍋。
“今日起,北京就是咱兄弟三人的地盤啦!”刁博說畢,跟著吳東一起抓起瓶口手舞足蹈。陳星覺得他們根本沒喝幾口酒,他們醉得過分逼真。
“你們這些跑新聞的,要給我們多多美言。社會總體是美好的,房價總體是合理的。不要老針砭時弊,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刁博指著陳星說。
陳星把剩下的半杯生啤干了,說:“我不是跑新聞的記者,我坐在咖啡館里,坐在家里的沙發上,坐在地壇公園的座椅上,坐在你的大腿上,只要有個地方給我坐下,我就能開始干活。我是一名寫深度文章的記者。而且,這只是為了混口飯,我本質上是一名作家。”
陳星感覺刁博和吳東都開始笑起來。他們笑得非常野蠻,跟那些售樓處的小姐、律師所的助理和殯儀館的美容師一樣,笑得得體而又野蠻。
三人不斷碰杯,制造一些噪音,現在需要噪音和喧嘩。他們咕嚕一飲而盡,把煙掛在嘴角,嘎嘎大叫,像黑白片里的日本鬼子。最后哥仨左攏右抱,搖搖晃晃地出去軋馬路,在路邊哇哇直吐。這回他們真的醉了,真的醉了才可以如此親密無間。他們蹭了一地泥,像三只撒了過多黃豆面的驢打滾。
如今吳東成立了自己的東吳律師事務所,忙著跟官商各界人士打交道,喝茶吃飯洗腳,一條龍服務。刁博晉升開發商,有了自己的公司,剛在上交所上市,業務最近拓展到了澳大利亞西海岸。吳東是刁博公司的法律顧問,吳東的三居室是刁博的樓盤。
三人明面上還是好兄弟,北漂三劍客的微信群還在,只不過都是陳星在發些無關痛癢的葷段子,另外兩人零星附和幾句。陳星為了和氣,并不計較。三人好不容易出來吃頓飯,他們只拿眼神對付陳星,心不在焉地說些風花雪雨的事。陳星不懂得如何表現憤慨,他已經很久沒有當眾發火了,他覺得此刻不妨一試。但他終究沒有這么做,聽任他們不斷地接電話,賠笑,互相交流業務。他干脆不說話,只夾菜。他非常飽,不斷地打嗝,打不完,一肚子的氣。他在集中精力構思小說的情節,尋思有朝一日把他們的嘴臉寫進小說里,極盡揶揄嘲諷之能事,爭取發在全國最有分量的文學期刊上。這樣想來,他的心情好了許多,覺得那盤腰果炒芹菜味道十分鮮香,干脆到時也一并寫進小說里。
今年春節回家,陳星發現初中校園給拆了,拆了個一干二凈,就像他跟吳東和刁博的友誼。如今這里建成了一個六層樓高的商城,服飾、餐飲、影院、健身房、美甲美發一應俱全,與理想中大城市的模樣無限靠攏。聽人說,這個商城的開發商是刁博。
當年他們哥仨下課喜歡坐在校運動場的觀眾席上扯閑篇。通常陳星坐左邊,刁博居中,吳東坐右側,對應奧運領獎臺上銀金銅的位置。
這些觀眾席年久失修,座椅風吹日曬,褪色,嘎嘣脆,一坐壞一個,不少椅面蓄著雨水。吳東曾經放過一條蝦虎魚在里頭。一周后,魚貼膘了。他們都收獲了某種巨大的喜悅。要找到一個完好的座位不容易,找三個連座且完好的更是難上加難,但這都難不倒他們。什么也難不倒當時的他們。
上課鈴聲響起,足球場里踢球的同學四散而去,唯獨他們像是沒有聽見。
“我們這里是南方嗎?”吳東問,他把煙頭不斷在水泥地板上摩擦,鼻孔噴出一溜藍灰色的煙氣,“我怎么覺得是世界的中心。”
陳星搖頭說:“不算南方,海南島才算南方。我去過三亞,那里有兩塊石頭,一個叫天涯,一個叫海角。不能跟海角拍照,因為不吉利,是窮途末路的意思,天涯沒問題,天高海闊。”父親單位組織去海南旅游,陳星當時跟著同去,這話他是聽父親說的。他現在同樣將煙頭熄滅,踩在腳下。
“要這么說,南方該是南沙群島,是曾母暗沙。”吳東記得地理課上所說的中國最南端。他覺得曾母暗沙這個名字很酷,至少比他自己的名字要美妙,所以他特地記了下來。當他把這四個字準確說出來的時候,成就感不亞于養活了一條蝦虎魚。
“你們兩個傻叉,南方是澳大利亞!”刁博站了起來,拍拍屁股,他打算現在回教室。他把煙屁股啐了出去,就像啐一口痰,一道飽滿的弧線出現在陳星和吳東的眼前。陳星羨慕刁博,一根煙都吐得那么帥氣。
“Australia!”刁博又喊了一嗓。
一陣風吹來,跑道上的爐渣卷起一股黑旋風,足球場宛如私人偷采的礦山。三個人扯著領口捂住眼鼻,倉皇逃走。
現在商城不遠處,吳東媽的牛腩粉店店面健在,只是改頭換面,成了兩廣人面館。陳星走進去,跟店員要了碗二兩面。
“蔣麗芳在嗎?”蔣麗芳是吳東的母親。
店員低頭燙面,說老板早就不親自上陣了,天天睡到自然醒,隨后抬頭看了一眼陳星。她很和善地笑了笑,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
“牛腩牛肚各半,加份腐竹,腐竹剪碎一點。”
陳星覺得味道大不如前。也許是他大不如前,他的味蕾、情商、相貌和發量統統大不如前。
開年后,北京用紛飛的楊柳絮迎接陳星的歸來。四年前,北京用一場撲撲簌簌的大雪迎接陳星的到來。總之瞳孔里鋪展的世界都在飄,在動蕩,搖曳,不得安寧,擾亂心緒,宣讀某種造物主的意志或判決。
那是陳星第一次見到北國的雪。刁博開著一輛二手白色江南奧拓,閃著廓視燈,跟吳東一起,帶著剛下飛機的陳星巡游京城。他們開過長安街,從西單北上,經過景山前街,南下東華門大街,順時針繞著故宮轉了一圈。那時陳星被請上副駕駛座,吳東坐在后排,還是金銀銅的量級。
“這才是世界的中心。”吳東說。他兩手張開,掛在椅背上。他的樣子像一只展翅的雕或鷹,就是不像一個律師。陳星搖下車窗趴在窗沿上,臉上凍得白一塊紅一塊。大雪紛飛,車開得很慢,陳星眼里塞入過量的白,白得他眼睛酸脹,眩暈。只有城樓是紅色,定定地看,他直想流淚,因為紅色也成了白色。陳星認為自己是一個性情中人,性情中人適宜發展成一個作家。
現在的陳星只能自己倒地鐵回去。他躲在大小行李里,感覺很狼狽。
鄧戈湊了一個飯局。他的飯局總是別人請客,他負責張羅人馬。這一點既讓陳星鄙視,也讓他覺得心安。
除開鄧戈,席間有私人牙醫吳寬、紀錄片副導蔡濤、出版社編輯于果子和鄧戈新任女友李圓圓。吳寬笑點最低,動則潮起潮落,讓人覺得別扭而幸福。鄧戈牙齒毛病多,蛀牙、口臭、齙牙、智齒脹痛,去醫院多了,跟吳寬攀上了交情,順帶介紹陳星去洗牙。鄧戈喜歡結交朋友,想說有朝一日黨同伐異,自己不會遭殃。蔡濤是鄧戈同事,算半個領導,愛喝酒,不醉,隨身攜帶一本1995年譯林出版社出版的《尤利西斯》,跟陳星也熟,有酒什么話都敢說。于果子剛剛90后,讓大伙叫他果子,鄧戈喊他果子貍。果子陳星初見,鄧戈也是剛認識,地道北京人,在一家實力雄厚的出版社任實習編輯,據說很快就要轉正,大伙都恭維青年才俊。進門前鄧戈揪著陳星的耳朵悄聲說:“家里關系硬。”
另一位陳星沒見過的是鄧戈現役女友,鄧戈摟著姑娘的細腰介紹:“這是我的見習女友李圓圓。”李圓圓很乖順地貼在鄧戈身旁,不多言語,只是輕輕地拍打鄧戈的手臂,柔柔地說一句:“別鬧!”
陳星記得鄧戈說過,越是看起來靦腆的女人,私底下越不簡單。他還說過,他喜歡帶刺的玫瑰。看來李圓圓身上的刺管夠。
一行人直奔團結湖附近一家重慶火鍋店,都是不怕辣的種,嘴上圖熱鬧,要大鍋九宮格。鄧戈說隨意點,今天我做東,點少了老子不高興。果子攔下,說各位哥姐,今天小的請客,誰也甭搶,否則小的跟誰急。說罷端出兩瓶茅臺,讓服務員當面敲開瓶頭,取出四顆閃亮的水晶玻璃珠,一線排在桌面上,揚嘴道:“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眾人跟著吆喝一聲。
鄧戈開始放飛自我,屬正常戲碼。他說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去了一趟尼亞加拉大瀑布,結果不慎落水,一路被波濤甩到了大洋上。他就這樣漂流了很久,一直漂進一個黑咕隆咚的下水道,最后從下水道里鉆出,發現進了一戶人家。
“你們猜那是誰的宅子?”鄧戈繪聲繪色道,“草間彌生!我最后跑到日本去啦,免簽!”
陳星嗑瓜子,懶得跟他耍嘴皮。蔡導加入,說:“攝影師寫起劇本,可不純粹下三濫。”場子就這樣暖了起來。
“她家裝潢是不是都是小圓點兒?”于果子捧場,夾一筷紅糖糍粑,吧嗒吧嗒咬著說,“她的后背是不是也都是小圓點兒,剛拔了火罐?”
這下零星有了笑聲,還屬吳寬最為洪亮。陳星發誓,他肯定不知道這話里頭的梗。除了余華,牙醫跟任何藝術都不沾邊。
“誰是草間彌生?”一直沉默的李圓圓終于發話。
“一個日本藝術家,”鄧戈答得很利落,“你比她美。”
李圓圓似乎對這個答案相當滿意。大家都起哄,說鄧戈嘴巴就是甜。
陳星反感這些人的油腔滑調,他偏愛磕磕絆絆的事物,比如并不那么上相的女人、長久的停頓、自家釀的豆瓣醬和電影里的男二號。這些更顯得真誠。
鄧戈開始涮毛肚,涮到第五下就浸入油碟,塞進嘴里可勁嚼,呼呼哈氣說:“當時我把我的詩歌念給她聽,她老人家直說好,要幫我推薦到《詩刊》發表。”
陳星說:“你們用什么語言溝通?中文?日文?還是你老家膠東話?”
果子搶白:“我看是肢體動作。”
眾人對視,露齒大笑。
果子對著李圓圓作揖,笑說:“嫂子,玩笑話,得罪得罪!”
陳星為了堵住鄧戈進一步的胡謅,徑直端起酒杯,說大家走一個。眾人起立舉杯,李圓圓也不含糊。大伙說了很多花紅柳綠的敬酒詞,仰頭一飲而盡,紛紛夸這酒好,柔順,不上頭。
于果子再度捏起酒杯,說要單獨敬蔡導一杯。“今天過后您就是我大哥,以后要對小弟多多關懷呀!”說罷將自己的杯口碰在蔡導的杯身上,一口飲罄。
陳星看在眼里,心想這小子挺熟套。果子用手背抹一下嘴角,把目光瞥向陳星。
“陳星兄,鄧戈大哥說你平時寫小說,大才子,我認識一些雜志社編輯,不介意的話可以發給我,我轉給他們拜讀拜讀。”
陳星嘴上說好,心想我是一個字也不會給他看的。不知道為什么,他對于果子的印象很糟糕,他對這一桌人的感覺都很糟糕,包括鄧戈。陳星覺得他們不配跟自己吃飯。
他們現在開始互相敬酒,說一堆沒有營養的話。糟粕。沒有一絲文學性。陳星想到逃走,在大街上飛奔,這樣或許能讓自己體驗到某種久違的親切。但他依然讓自己坐在位子上,大口吃肉。他習慣了。陳星沒再跟任何人碰杯,他一點也不擔心掃興。
“人家電影副導,多少桃色新聞,女演員追著跑,我們蔡導好,有回去山東拍了幾個月高粱地,攝制組一新來的同事有天問他:‘大哥,你家今年收成還行不?”陳星提前預判到了眾人浮夸的笑聲。
蔡濤最年長,毫不介懷,秋水共長天一色,夾起一塊紅辣辣的豬腦,小口小口地品嘗。他說:“以前的重慶老火鍋,都用陳年濾油,老店的油甚至放了十幾年,那油才叫香,隔著兩條街都能聞著。‘非典后相關部門為保證衛生健康,徹查使用老油的情況。從那以后,我就對火鍋意興闌珊。好火鍋滅絕了。”
李圓圓說:“那也太不干凈了吧,那么多人的口水,高溫消毒也殺不死某些細菌。我是不敢吃的。吳醫生,你說呢?”
吳寬吃到幾顆麻椒,猛喝苦蕎茶,緊趕慢趕地回話:“如果是李小姐問我,我會說很不衛生。如果是蔡導問我,我會說非常衛生。”這下所有人又都住箸,前仰后合地笑。
陳星被晾在一邊,沒有人注意到他已經很久沒有發話。他們看起來眉飛色舞,頗為自足。陳星覺得這樣挺好的。黨同伐異。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世界。
酒足飯飽后,眾人哼歌離席。又是北京一夜,圓月當空,如同一面銀器,眾人皆嘆。鄧戈看日歷,今天農歷十六。大伙都喝了酒,不敢開車,叫了代駕。于果子、吳寬和蔡濤正好順路。陳星不相信他們順路,有人牙齒有隱患,有人渴望拓寬影視圈人脈,有人盼著出書,這就是順路的謎底。送走于果子一行,李圓圓返回店內上洗手間。她自己有車,陳星發現她的坤包也是大牌,心想鄧戈這小子賺了。鄧戈讓陳星跟車,陳星說不了,他想獨自往三里屯方向走走。他確實很久沒有逛過夜晚的北京了。
鄧戈跟著陳星來到路邊,鄧戈把胳膊掛在陳星的肩上。以前只要鄧戈在北京,兩人就整天廝混,聊老莊、符號學、科斯托拉尼·德若和新康德主義,偶爾開低級的玩笑。
鄧戈現在吐出一串酒嗝,大聲說:“最后一任啦!”
“等酒醒了再說吧,別又給自己惹麻煩,我的房門快被你的女人敲壞了。”
陳星覺得這很不公平,他的房門為了一個庸俗的朋友而遭損壞,這種局面他無法接受下去了。他今晚突然意識到鄧戈其實非常庸俗,他甚至比大街上的大部分人還要庸俗,比刁博和吳東還要膚淺。他不可能寫出好詩。他的詩甚至比不上退休老干部創作的擬古律詩。
“真的,之前就想好了,我老了,不比從前,也該安穩了。圓圓挺好的,是個過日子的女人,我得好好珍惜。”鄧戈把陳星的脖子箍得更緊了,“你丫等著喝喜酒吧!”陳星尋思,此刻就是他失意人生的縮影。
趁鄧戈去大堂迎接李圓圓,陳星趕緊溜走。他不愿跟他們告別,說出哪怕一個虛情假意的聲母。
他現在獨自走在馬路牙子上,感覺自己無家可歸。街上人頭攢動,廣告牌格外炫目,可陳星卻一個人也不認識。其中,有兩個人跟他的手肘撞了一下,但他們沒有產生任何語言的交流,他感到無邊的惋惜。
陳星抬頭望了一眼這輪皎皎的滿月,月亮和他的距離近得有些夸張。他其實跟這月亮很相像,渴望關注卻遭無視、孤單、明亮、溫柔而圣潔。他們現在彼此對望,惺惺相惜,宛如一對落難的佳偶。無所謂樂觀或悲觀。
“回家。”陳星的臉上忽然散開一片落英般的微笑。
責編:周朝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