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川
一
1950年,馬爾克斯滿23歲的前一個月,媽媽喊他一起去把家里的唯一一棟房子賣了。這棟房子是馬爾克斯外公外婆的老宅,馬爾克斯出生于斯,8歲以后再沒去過。
賣房子是件大事,賣掉家里唯一一棟房子,則是比大更大的事。這可能意味著,這家人的生活已陷入窘境,到了非賣掉房子不可的地步。
當此之時,將滿23歲的馬爾克斯剛從法律系輟學,每天所做,是與謀求生計無關的文學活動,比如讀書背書,比如給《先驅報》寫寫稿子,賺些聊勝于無的稿酬,比如繼續跟朋友創辦一本窮途末路的雜志。他一心想著積累小說創作技巧,盡管囊中羞澀。
他興奮于在報紙增刊上發表的六個短篇所贏得的好友贊譽和評論家關注,無視于自己野草般的胡須、雞窩似的頭發。牛仔褲,花襯衫,是他每日標配。無論是誰,見了他這副尊容,都會像那個他認識的女孩兒一樣,在背地里跟人嘀咕:可憐的加比托沒救了。
眼下,他和媽媽去賣房子。
去老宅,需要兩天的旅費。媽媽說錢不夠,馬爾克斯說,我的那份兒我自己出。這樣說,只是礙于面子。
路費問題沒法解決。他想預支薪水,報社經理告訴他,你已經債臺高筑,還是想想欠下的50多比索什么時候還吧。
他轉身來到經常路過的書店旁的一家咖啡館,在門口,截堵了書店老板,伸手借10比索。這是一次不那么成功的行動,老板全身上下,只有6比索。
謝天謝地,32比索,他和媽媽湊到了這個錢數。如果不能按設想將房子賣掉,這個錢數,無法保證他們回到生活之地——巴蘭基亞。
前往出生地阿拉卡塔卡的路途有些遠,他們需要坐汽艇穿過航道,穿過沼澤,轉乘列車。
汽艇上的見聞讓這個將滿23歲的小伙子印象深刻。吃人的蚊子,和汽艇上做皮肉生意的姑娘們一樣,精力充沛地飛來飛去。鄰近的客艙縱情聲色,折騰到半夜。船身抖得厲害,讓人無法入睡。
船上的馬爾克斯捧著此時他心中最牢靠的精神導師福克納的一本《八月之光》,如饑似渴。精疲力竭后,坐在媽媽身邊抽煙。接下來,迎接他的是地獄般的時刻。
“你爸爸很傷心。”媽媽說。
這他是知道的。爸爸一直希望馬爾克斯能幫他圓了大學夢,拿回一張畢業證,好掛在墻上。但馬爾克斯卻中途輟學,放棄學業。(注:這里有些客觀因素,后文詳述)
“他當年也放棄了學業,去拉小提琴。”大概還是礙于面子,馬爾克斯開始揭父親的短。
“那不一樣。”爭論就此開始,爭論就此離題。
汽艇顛簸,按既定路線,穿過沼澤。母子二人登上列車,媽媽舊話重提。兒子給出的回復斬釘截鐵:“告訴他,這輩子我只想當作家,也一定能當上。”這個想法,媽媽沒興趣。無論當什么,先拿個學位。話題就此終結,事情就此開始。
因為賣房子,他要途經貫穿《百年孤獨》之始終的香蕉園馬孔多,回到出生地,哥倫比亞馬格達萊納海濱小鎮阿拉卡塔卡。他感激自己離鄉多年,卻并未將鄉愁理想化浪漫化。眼前的故鄉一如往昔。鎮子前那條湍急的河流流淌依舊,光滑潔白的卵石鋪在河床。一幕幕景象,鑄就了多年以后他在《百年孤獨》中起筆寫到的那段享譽世界的句子:
多年以后,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那時的馬孔多是一個二十戶人家的村落,泥巴和蘆葦蓋成的屋子沿河岸排開,湍急的河水清澈見底,河床里卵石潔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世界新生伊始,許多事物還沒有名字,提到的時候尚需用手指指點點。
這輩子我只想當作家,也一定能當上。這句預言,從脫口而出到成為現實,經歷了不少時日。這些時日,其實都是對以往生活的再次照亮。回鄉賣房子的經歷,則為照亮日子提供了契機。
下了列車,他和媽媽看到了十幾年后的阿拉卡塔卡。
“天啊!”
鎮子死寂,空無一人。沒走幾步,燙腳的塵土卷進涼鞋。馬爾克斯看著自己和媽媽,想起了小時候在阿拉卡塔卡看到的一個小偷的妹妹和媽媽。小偷被人在某天凌晨3點擊斃于一戶人家的門口,當時他正準備行竊。那是馬爾克斯見過的第一個死人。一個星期后,年幼的馬爾克斯趴在窗口,看見小偷的媽媽帶著一個12歲左右的女孩,手捧花束,走在前往墓地的路上。
十幾年后,再次走在故鄉滾燙道路上的馬爾克斯,看著自己和媽媽,回想起這一幕,“我才意識到當年那對母女厄運之下,尊嚴猶在”。后來,故事被他寫成《禮拜二午睡時刻》。這是一個短篇,不足以涵蓋這一次回鄉給他的全部震驚。他的野心是,為“童年時代所經受的全部體驗尋找一個完美無缺的文學歸宿 ”。
這個歸宿他找到了。沒有懸念,正是《百年孤獨》。
一提《百年孤獨》,很多人會條件反射式地想到“魔幻現實主義”。但馬爾克斯不止一次澄清過,書里所描述的,絕非魔幻,而是現實。馬爾克斯的童年,就是在一個悲慘的大家族里度過的。他的妹妹馬戈特,果真就像書中所寫,8歲以前整天吃土。他的外祖母,酷愛占卜……他的外祖父,拉著他的手去香蕉公司特派員辦事處觀看冰塊的下午,就是《百年孤獨》開頭提到的那個下午。如此這般,不一而足。
對評論家們關于《百年孤獨》的各種解讀,馬爾克斯頗為不屑。因為《百年孤獨》這樣一部小說,影射了馬爾克斯不少至親好友,這種影射,只有他們自己才能發現。評論家的一切分析,只是無端揣測,一切評論,都是大放厥詞。他所寫的,無非是哥倫比亞,或者說整個拉丁美洲的基本現實。
將滿23歲的馬爾克斯和媽媽原本計劃直接去老宅,趕緊把賣房事宜辦妥。走到只差一個街區時,媽媽突然改變了前進方向。她說,看房子之前,得找人說說話。可不是嘛,這個地方,貧瘠得像干癟老人的背,太令人害怕。
他們找到鎮上的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夫。大夫像洪水開閘一樣,把十幾年來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種種悲劇,連同細節,一股腦傾瀉在這對母子面前。萬惡之源,當然是《百年孤獨》極盡描寫的軍隊屠殺香蕉工人事件。大夫繪聲繪色,如同情景再現。至于這場大屠殺究竟死了多少人,是3人還是3000人,迷霧重重。時光荏苒,香蕉公司一去不返,“美國佬永遠不會回來了。”大夫以此為這個悲劇故事畫上了意味深長的句號。其沉重,猶如《百年孤獨》結尾的那句:
羊皮卷上所載一切自永遠至永遠不會再重復,因為注定經受百年孤獨的家族不會有第二次機會在大地上出現。
哥倫比亞香蕉公司工人遭受屠殺的慘案,發生在1928年12月6日,地點分毫不爽地位于馬爾克斯出生地阿拉卡塔卡。達索·薩爾迪瓦爾在《加西亞·馬爾克斯傳》中說,“這一慘案是對加西亞·馬爾克斯的人生與作品影響最大的一樁歷史罪孽。”
大夫繪聲繪色的講述,為馬爾克斯日后創作《百年孤獨》提供了鮮活素材。意外收獲是,大夫還在鼓勵馬爾克斯成為作家這件事上立下了汗馬功勞。媽媽原本想請大夫對將滿23歲的馬爾克斯懷抱的那個作家夢恰如其分地潑上一盆冷水,萬萬沒想到,這盆冷水朝著她來了。
“您瞧瞧,大妹夫,”她說,“他想當作家。”
大夫眼前一亮。
“太棒了,大姐!”他說,“老天有眼。”
后面的時間段不合時宜地完全被大夫和馬爾克斯掌控。他們聊的,是媽媽完全不了解的文學作品。
時鐘敲了兩下,“我們得走了。”
母子二人來到等待變賣的老宅。
門前的兩棵巴旦杏樹——多少年來,它們就是家的標志——早已被連根拔去,孤零零的宅子暴露在風吹日曬中。烈日地下只剩去取三十米寬的門面,一半是磚坯墻外加瓦片屋頂,讓人想起玩具屋,另一半是沒有刨平的木板。
(馬爾克斯《活著為了講述》)
門關著,媽媽敲了幾下,開了一個縫。一個身著孝服的蒼白女人從門縫看出來,像從另一個世界走出來。進屋,客廳的輪椅上坐著一個老人。他們是多年的房客,也是要把這房子買下來的人。
賣房事宜談得很不順利。房客說這房子要不是他們維護,早就倒了幾百次了。房客還扒出不少陳年舊事,以證明這房子曾經做過抵押,貸過一筆款。算來算去,賣房子不僅得不到錢,可能還會再欠上一筆錢。一怒之下,媽媽決定不賣了。“就當我們生在這兒,也要死在這兒!”
馬爾克斯后來回憶說:“這座宅院每一個角落都死過人,都有難以忘懷的往事。每天下午6點鐘后,人就不能在宅院里隨意走動了。那真是一個恐怖而又神奇的世界。常常可以聽到莫名其妙的喃喃私語。”
四處端詳老宅,往事一幕幕涌入馬爾克斯腦海。其中,外祖母為他講述的外公與人決斗的事,被馬爾克斯認為是現實生活中第一樁激發他創作靈感的事。以外公為代表,這個家族里的男人們擅長生事,更擅長把小事鬧大。
多年以后,另一位哥倫比亞作家普利尼奧·阿普萊約·門多薩和馬爾克斯對談《百年孤獨》時,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在你這本書里,狂熱昏憒的總是男子(他們熱衷于發明、煉金、打仗而又荒淫無度),而理智清醒的總是婦女。這是否是你對兩性的看法?”
馬爾克斯說:“我認為,婦女們能支撐整個世界,以免它遭受破壞;而男人們只知一味地推倒歷史。到頭來,人們是會明白究竟哪種做法不夠明智的。 ”
1967年,《百年孤獨》出版。馬爾克斯的后半生,誠如博爾赫斯所言,是在“榮譽的強光”照射下生活的。報端頻見他的大名,閃光燈下身影蹁躚。他奔走于各國首腦之間,出席各種慶祝。他的作品,成千上萬版地印刷。
這一切的緣起,都能追溯到1952年3月初,那一次和媽媽前往阿拉卡塔卡變賣老宅的經歷。賣房事宜如何開始如何結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馬爾克斯告訴我們:“這趟短暫、單純的兩日之旅對我來講意義重大,縱使長命百歲,埋首筆耕,也無法言盡。”他將它視為作家生涯里,也是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決定。
那天路上,他不停地向母親詢問外祖父母的事情:
他們的身世如何?
他們什么時候來阿拉卡塔卡的?
44年前那個馬爾克斯上校在決斗中被迫殺了的人是誰?
決斗之前,那個周圍生長著眾多馬孔多樹的馬孔多村,究竟有什么神秘往事?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被他陸續寫到文學作品中,除了《百年孤獨》,還有《霍亂時期的愛情》,除了《霍亂時期的愛情》,還有《惡時辰》《族長的秋天》《迷宮中的將軍》《愛情和其他魔鬼》……誰能說,這不是一次決定性的返鄉?
二
只了解1952年3月初回鄉那幾天的馬爾克斯,不足以了解馬爾克斯。他的故事很長,需要從頭說起。
這位名震寰宇的諾獎作家,起初對自己的出生日期稀里糊涂。在所能見到的種種報道中,在他開始變得有名氣的20世紀60、70年代里,甚至,在他將諾貝爾文學獎證書握在手中的時候,加西亞·馬爾克斯都被標明出生于1928年3月6日。他自己也沒能弄清楚,自己究竟出生于何時。父母亡故、國內亂局,加上多年在加拉加斯、墨西哥城、哈瓦那、紐約、巴塞羅那等多地輪流居住,許多材料早已化為煙塵,無從考證。
幾十年后,一份扎實的材料被發現——加西亞·馬爾克斯的洗禮證書顯示,他的準確出生時間為:1927年3月6日的8:30分。此后,馬爾克斯的生平故事獲得了它可以被講述的準確開始。
1927年3月6日的8:30分,哥倫比亞馬格達萊納海濱小鎮阿拉卡塔卡上的一位產婦誕下一名男嬰,他們為他取名加夫列爾·何塞·加西亞·馬爾克斯。起初,他并沒有和父母生活在一起,而是與外祖父母一起度日。
外祖父母是在馬爾克斯出生前17年搬到阿拉卡塔卡的,領著21歲的兒子,還有兩個女兒,一個19歲,一個5歲。5歲這個,正是馬爾克斯的母親。這次搬家,是迫不得已。外祖父,馬爾克斯上校,在原住地巴蘭卡斯因為與人決斗而殺了人,不得不帶著自責情緒舉家搬遷到陌生之地。
在這里生活,外祖父與外祖母為馬爾克斯的童年鋪上了完全不同的色彩。
外祖父是軍人,是上校,冷峻幽默是他的特色。他跟只有三四歲的馬爾克斯說話都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記憶中,外祖父帶著三四歲的馬爾克斯去看海:
“這就是海。”他告訴我。
我很掃興,問他海的那邊有什么。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海沒有那邊。”(馬爾克斯《活著為了講述》)
火車上,馬爾克斯問我們為什么坐三等座,他說:“因為沒有四等座。”
在一個女人居多的大家庭生活,需要有外祖父這樣充滿陽剛氣的男人形象為童年的馬爾克斯樹立榜樣。“和那群熱衷于傳播自己觀點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我的安全感完全來自于外祖父。和他在一起,我才不會惶恐,才會立足現實,腳踏實地。”
與外祖父的冷峻截然不同,外祖母,是個很容易大驚小怪的人,再尋常的事到了她口中都會變得不同尋常。她時常激動地回憶往事,在往事上涂抹魔幻色彩。這種講述方式直接影響了馬爾克斯的文學創作。他承認,《百年孤獨》講故事的口吻就來自外祖母。
這個老太太還有一套獨特的釋夢方式,掌控著家里每個人的日常行為。凡是她白天所講的幻覺、預兆和招魂的事,到了晚上都會一一應驗。這讓年幼的馬爾克斯感到害怕。日后,他把從外祖母那里得來的奇聞怪談都以小說的形式寫了出來。
我們會在他的第一個短篇小說《第三次無奈》里,看到一個7歲的小孩死而復生,之后,又在棺材里長了15年,結果變成一個非物質的無形的死人。而《枯枝敗葉》中那個11歲的孩子,則長時間坐在椅子上,面對一具自殺身亡的醫生的尸體。這類形象在他大部分作品中屢屢出現,最終化作梅爾加德斯《百年孤獨》關鍵人物。這一形象,是外祖母夜晚講的恐怖故事造就的。這些故事,攪得加西亞·馬爾克斯永遠無法安寧。這種不安寧,讓他撰寫鴻篇巨制時文思泉涌。
外祖父和外祖母這兩種看待世界的方式都映射在了馬爾克斯身上,并像烙印一樣印在了他的文學作品中。外祖母的世界令他暈頭轉向,常常使他恐懼。外祖母和她的女伴們一給他講什么荒誕不經的事情,外祖父總是說:“你忘了它吧,娘兒們才信這個。”但一個孩子,根本無法拒絕外祖母構建的魔幻之國所提供的誘惑,只能更加好奇。
一邊是以外祖父為代表的真實的理性發展的世界,其中有條理和安全;另一邊是以外祖母為代表的在停滯的時空中旋轉的魔幻世界,光怪陸離。兩個世界在年幼的馬爾克斯頭腦中角逐撕扯,讓每一件小事都變得不可調和。最終,作家馬爾克斯的作家生涯將他擺在外祖母一邊而非外祖父一邊,這為《枯枝敗葉》《百年孤獨》等故事的時空結構帶來了決定性影響。
1936年,9歲的馬爾克斯告別外祖父母,隨父母遷居蘇克雷。此后,父親和母親開始對他的人生產生影響。而父母的愛情故事,直接成就了《霍亂時期的愛情》一書。
馬爾克斯的父親來自卡塔赫納,作為異鄉客,生活在阿拉卡塔卡。認識馬爾克斯母親路易薩·梅希亞·比達爾是在為一個孩子守靈時。按風俗,女孩子們要給夭折的孩子唱九夜的情歌。一個男聲混入了合唱,女孩子們回頭一看,驚呆了:小伙子真帥!“我們都要嫁給他。”她們唱出了副歌。
這個小伙子就是來自卡塔赫納的異鄉客,初來乍到,原本是醫藥專業的學生,因為沒錢,只好輟學去當電報員。他打扮時髦,讓人誤以為是個四處留情夜不歸宿的浪蕩子,其實他的多情只留給了一個人,那就是馬爾克斯的媽媽路易薩·梅希亞·比達爾。他口才不凡,舞技高超,小提琴也拉得好。一場晚間舞會上,他走到心愛的姑娘面前,從扣眼上摘下玫瑰,對她說:“玫瑰和我的生命,獻給您。”此后,小伙子對姑娘展開類似的浪漫攻勢,并采用了不少欲擒故縱的手法。最終使姑娘不顧整個家族的反對,毅然嫁給了他。
《霍亂時期的愛情》里的費爾明娜和阿里薩的故事比這要復雜得多。費爾明娜偶然一瞥,成為阿里薩“這場半世紀后仍未結束的驚天動地的愛情的源頭。”經過58年的苦苦追求,終于在白發蒼蒼時追到了自己這一生唯一的花冠女神費爾明娜。那一刻,費爾明娜是剛死了丈夫的寡婦,阿里薩則是一個在無邊風月中出入了幾十年的未婚男人。兩個年邁老者,在一艘輪船的客房中,發生了性愛。
她發現他并非偶然讓她看見他的武器,而是像炫耀戰利品一樣有意地展示,以鼓舞自己的士氣。(馬爾克斯《霍亂時期的愛情》)
阿里薩一生對費爾明娜的追求,步履不停,他那不可戰勝的決心和勇敢無畏的愛,讓一切冠以愛情之名的所謂愛情淪為類似愛情。
這本源自馬爾克斯父母的愛情故事《霍亂時期的愛情》出版于1985年,是繼《百年孤獨》之后為馬爾克斯帶來巨大聲譽的另一部巨著。
1947年,20歲的馬爾克斯考入波哥大國立大學學習法律,并開始閱讀大量優秀詩人的詩歌。除了這件事,這一年中有這么幾天值得單獨記錄:
4月15日,外祖母病故。
9月13日,周六的《觀察家報》副刊上刊載了他的首個短篇小說《第三次無奈》。小說反響很好,備受鼓舞。
10月25日,《夏娃鉆進貓肚里》發表于《觀察家報》副刊。欄目負責人愛德華多·薩拉梅亞·博爾達評論說:“優秀的新作家誕生了。”
1948年2月,馬爾克斯沿馬格達萊納河上的水路回到大學,完成法學系二年級的學生注冊。這么做,不是出于對專業的熱愛,僅僅是為了寬慰父親。
這一年的4月,一件事情的發生促成馬爾克斯輟學,也促成他進入報業。這件事發生在1948年4月19日下午1點5分。當時,馬爾克斯和朋友在《時代報》報社大樓門前交談,幾米之外,發生了載入史冊的波哥大事件。
1948年4月9日下午1點5分,胡安·羅亞·謝拉,一個癥狀明顯的精神分裂癥患者,手持左輪手槍,在近處突然朝自由黨領導人豪爾赫·埃列塞爾·蓋坦射擊。40分鐘后,蓋坦在醫院死去。本來,一切跡象都預示著蓋坦將會成為下一任哥倫比亞總統,他曾許諾,屆時一定要割掉寡頭政治這一毒瘤。沒想到,還未等他拿起割掉毒瘤的手術刀,就先死在了手術室。哥倫比亞,這個從殖民到獨立,暴力沖突不斷的國家,在寡頭政府的操縱下,再一次被引入暴力斗爭的絕境。
蓋坦之死引起全國動亂,以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為運動中堅。此后不久,學生運動越鬧越大,政府開始鎮壓。警方封了波哥大大學,馬爾克斯被迫離校,既無畢業學歷,又囊中羞澀,為了生計,他進入新聞界,棲身于新近成立的報紙《宇宙報》。另一種生涯,就這樣開始了。
三
跟繪畫、電影、文學一樣,辦報也是馬爾克斯最早的愛好。13到15歲時,他就嘗試為圣約瑟學校的《青年》雜志撰寫新聞報道。1948年開始在《宇宙報》工作后的20個月,寫下43篇署名文章和不知確數的未署名文章。這些文字練習都是報人與作家生涯的重要開端,因為報人馬爾克斯與作家馬爾克斯是同時誕生的。他一生對自己的記者經歷充滿敬意。“即使像狗一樣忍辱負重,我也找不到比記者更好的職業,”馬爾克斯說,“我自始至終是個記者。”
馬爾克斯一生中,身份多重。但就像他自己說的,就職業來講,他對記者情有獨鐘。在他的記者生涯中,最奪目也最危險的一個報道是關于一個海難幸存者的故事。這個差點要了他命的報道有必要細說。
1954年,馬爾克斯在哥倫比亞首都波哥大為《觀察家報》撰寫報道和電影評論。一年后,他在該報發表了《一個海難幸存者的故事》系列報道,引起轟動,同時也給他帶來了大麻煩。
這個海難幸存者的故事持續時間之久是以往新聞事件所不能比的。這位海員戲劇性的遭遇從當時報道的原標題上可見一斑:
“關于一個因為一場海難在海上不吃不喝漂流了十天,被國家奉為英雄,得到了選美皇后的親吻,通過廣告大賺一筆,之后遭當局厭棄,被永久遺忘的人的故事。”
這個報道究竟如何產生的?這位海難幸存者身上究竟發生了些什么?一切還要從1955年說起。
1955年,“卡爾達斯號”驅逐艦在美國亞拉巴馬州的莫比爾結束了幾個月的常規維修,起航回國,在只差兩小時就抵達卡塔赫納時,遭遇事故。據稱,驅逐艦上八名水手遭遇暴風雨,落海失蹤。隨后,官方發出公報,公報內容很簡單——向因公殉職的海軍士兵致敬,此外,別無其他。
之后,軍方披露:一名叫作貝拉斯科的水手乘坐一只無槳的木筏逃出生天,在十天水米未進的情況下,奄奄一息地漂流到了烏拉巴的一處海灘,活了下來。
嗅覺敏銳的記者們對這樣一位海難幸存者當然有著極大興趣。消息一出,包括馬爾克斯在內的各大報刊記者都競相趕往現場,對第一時間搶到獨家報道抱有雄心。
然而,根本就采訪不到他!
軍方早已將幸存者安排住進了卡塔赫納海軍醫院,與世隔絕。
這時,馬爾克斯被自己頭腦閃現的懷疑震驚了:有沒有可能是官方在隱瞞關于海難的驚天內幕?
不久后,軍方顧問不僅允許這個叫貝拉斯科的幸存者自由活動,還支持他做各種各樣光怪陸離的廣告。
他在廣播里說,他的手表經受得住惡劣的戶外天氣的考驗,賺了五百美金和一塊新表;他說他穿的膠鞋特別結實,餓極了啃過,怎么啃都啃不壞,膠鞋廠獎勵了他一千美金。短短一天之內,他做了一場愛國演講、收獲選美冠軍的香吻、作為道德表率與孤兒們見面。(馬爾克斯《活著為了講述》)
故事的戲劇性還不限于此,與馬爾克斯息息相關的是,他所在報社竟然有辦法和貝拉斯科簽下合同,獲得了報道海難發生來龍去脈的獨家版權。而采訪幸存者貝拉斯科的“光榮”任務就順利落在了馬爾克斯頭上。
馬爾克斯對這個獨家報道的機會并沒有表示出興奮,相反,他還沉浸在之前前去采訪卻慘敗而歸的郁悶情緒中,不想再與這個報道有任何瓜葛。但既然是工作,也沒有理由拒絕。因此,當下表示,寫這個報道,只是服從工作安排,不會署名。于是,這篇報道便以第一人稱敘述,成為一篇講述一個孤身冒險經歷者內心獨白的故事。
馬爾克斯對貝拉斯科的采訪前后歷經三周,傾聽、筆錄、整理、發表,整個過程下來,他精疲力竭。按照常理,應該是把整個故事寫完,修改好,再分期發表。但為了體現新聞報道的時效性,必須跟時間賽跑。這期間如果再發生一件更引人注目的事情的話,這個關于海難幸存者的故事的新聞價值將會喪失殆盡。所以,事情的流程就變為,貝拉斯科講一章,馬爾克斯寫一章,于第二天下午登在刊物上。
系列報道的第一篇發表于1955年4月5日,那天的報紙一搶而空,造成了巨大轟動。
第三天,我們指出了事件具爆炸性的癥結所在,決定揭露災難發生的真正原因——官方的說法是遭遇暴風雨。
我想更細致地了解,請貝拉斯科細細道來。他對采訪方式已經非常熟悉,回答前,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問題是,沒有暴風雨。”(馬爾克斯《活著為了講述》)
海難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強烈的好奇心促使馬爾克斯決定將采訪進行到底。那時他還沒有意識到,他將印證之前腦中閃現的那個懷疑——是不是官方在隱瞞關于海難的驚天內幕?
“報道”的政治成分則嚴重得多,它使水手最后實在忍受不住,將“歷險”老底揭穿:軍艦傾斜遇禍,因于走私軍火,背后指使者就是政府。水手因此構禍,《觀察家報》也未能幸免被百般報復,當事人馬爾克斯遂被派往歐洲避禍。報社于1956年1月,被軍政當局徹底查封,加西亞·馬爾克斯則被徹底斷了后路。
自從撰寫了海難報道,真真假假的死亡威脅通過各種方式向我們涌來,朋友們建議我出國避避風頭。(馬爾克斯《活著為了講述》)
在離開波哥大之前,馬爾克斯電話里跟母親說他要去巴黎待兩個禮拜。隨著時間推移,有人在他母親面前說兒子騙她,說好只待兩個禮拜,卻在巴黎花天酒地。馬爾克斯母親笑著說:“加比托不會騙任何人。”“有時候是上帝安排,把兩個禮拜過成兩年。”
《一個海難幸存者的故事》在1970年集結成書出版,銷量與口碑俱佳。書中的“我”就是那個在海難中目睹同伴死亡,經歷了與死亡抗爭之后終于活下來的幸存者貝拉斯科。為了活命,他與寒冷、饑餓、鯊魚、孤獨和“我想死”的可怕念頭做斗爭,一度靠著看星星來緩解痛苦。他在與生命你死我活的相處中演繹了現實版的《老人與海》。老人尚有撤退的可能,而“我”只能掙扎于絕境。人類的求生本能和人性的強悍在與絕境搏斗中壯麗鋪展。
這種壯麗,被妙筆生花的馬爾克斯寫了出來。而他對自己因此篇報道而遭遇的兇險從未有過抱怨,甚至,還說:“找出真相的可能性,是記者和小說家的工作,也是預言家的工作。我一直認為我的真實職業是記者。”這句話,被刊登在1981年的《巴黎評論》上。
四
他曾經在《觀察家報》發表最早的三部短篇小說,都很好,代表著他從正門邁入了文學殿堂。卡夫卡、喬伊斯、博爾赫斯、托馬斯·曼、陀思妥耶夫斯基、加爾西拉索、克維多及其他作家,馬爾克斯沒有崇拜過誰,但一直在向他們學習。卡夫卡,更是給過他寫作的最初動力。
當初,他從同學那里借來卡夫卡的《變形記》。看到了那句——“一天早晨,格里高爾·薩姆沙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蟲。”驚訝無比:“他媽的,原來可以這么干哪!”“原來在文學領域里,除了我當時背得滾瓜爛熟的中學教科書上那些理性主義的、學究氣的教條之外,還另有一番天地。”他覺得,如果可以這么干的話,小說家他也能當。事不宜遲,第二天,他就寫出了他的第一篇小說,把自己的學業拋諸腦后。
閱讀增加了他的自信,也為他鍛造了當作家的功底。福克納、海明威,也是他學習的對象。他與海明威,還有過那么一次短暫的碰面,雖然海明威并不知道他是誰。
“我一眼就認出他來”。那是1957年,巴黎,一個春雨連綿的日子,海明威和他太太瑪麗莎在往盧森堡公園的方向走。海明威穿著破爛牛仔褲和花格子襯衫,戴一頂棒球帽,眼睛前一副圓金屬架小眼鏡。當時人雖然很多,但由于他的鶴立雞群,還是被馬爾克斯一眼認了出來。一時間,他不知該怎么辦,腦子里分裂出兩個自己,相互爭斗。是該上前請安,還是直接表達景仰,都不容易。隔閡有兩個,一個是橫在眼前的街道,一個是他尚不流利的英語。隔閡面前,空氣突然安靜,他用雙手在嘴邊圍成喇叭,朝著對街喊去:“大師——你好——”大師果然清楚自己是蕓蕓眾生中的唯一大師,轉身舉手打了招呼,順勢朝馬爾克斯回了一句:“再見——朋友——”
事實是,馬爾克斯,這位海明威的朋友,再也沒見過他的這位大師。1961年7月2日,馬爾克斯偕妻子孩子風塵仆仆抵達墨西哥城中心火車站,他隨眼一望,天空正霞光萬丈。后來他才知道,在他抵達墨西哥城的同時,他的大師——歐內斯特·海明威正舉槍自殺。那萬丈霞光,頓時有了別樣含義。
日子過得很快,1967年,景仰大師的馬爾克斯也成了人們眼中的大師。而這位大師在《百年孤獨》付梓之前,還是一個連鍋都揭不開的窮光蛋。一切多虧了妻子梅賽德斯的照顧。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讓肉店老板賒給她肉,面包師賒給她面包,房東答應她晚交九個月房租的。她瞞著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承擔起來了,甚至還每隔一段時間給我送來五百張稿紙。不管什么時候也少不了這五百張稿紙。等我寫完這部作品,也是她親自到郵局把手稿寄給南美出版社的。 (馬爾克斯《番石榴飄香》)
寄書的故事,不允許如此輕描淡寫,它必須被講述出來。
那是1966年8月,經過長達251天的寫作,一部在腦子里醞釀了30多年的作品終于完成。男人沖入傾盆大雨之中,狂叫,哭,號,聲嘶力竭地笑,所有的所有的苦與樂,只有男人知道,只有女人知道。次日,去郵局,稿子590頁。稱重,需要82比索,男人和女人的全部家當,是53比索。無奈之下,只能寄走所有希望和夢想的一半。他們回到已經無力續租的房子里,回到那個所有家當都已經典當得差不多的房子里,男人和女人才發現,寄走的是下半部……男人是加西亞·馬爾克斯,女人是他的妻子梅德賽斯,作品叫《百年孤獨》。
1967年8月16日,馬爾克斯和妻子梅塞德斯飛抵布宜諾斯艾利斯埃澤薩機場。一周之后,馬爾克斯應邀參加一本書的首發式。會中突然有人認出他來,不禁大喊:“他就是《百年孤獨》的作者!”馬爾克斯生平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身為大師的成功喜悅,心情頓時比激動更激動。他努力停頓了一下,像是猶豫,又像是震驚。最終,他學著大師海明威的樣子,朝那人舉手回喊:“再見——朋友——”
第二天清晨,馬爾克斯夫婦在飯店旁邊的一家咖啡館用早餐。咖啡館門庭若市。他坐在一個臨街的位置上,不經意地朝人群張望,突然,他看到一個從早市上回來的家庭婦女。他不知如何是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只勉強指指那女人的籃子。妻子順著他的手指,一眼就看到了菜籃中赫然躺著一本《百年孤獨》。
1967年,《百年孤獨》問世。1982年,馬爾克斯獲諾貝爾文學獎。領獎時,發表演講《拉丁美洲的孤獨》。他講述了拉美的沉重過去,為的是告訴人們,它還有未來。演講最后幾句是這樣的:
愛真的存在,幸福真的可能,那些注定經受百年孤獨的家族,也終于永遠地享有了在大地上重生的機會。
此后又有多部作品出版,包括2002年出版的自傳《活著為了講述》。
2014年4月17日,于墨西哥病逝,享年87歲。
責編: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