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林杰
一生中會遇上很多的人,他們大多是匆匆而過的路人,只有很少一部分與我們生命歷程有過或長或短的交集,在人生的某些特定階段,這些與我們相逢的人,有意無意地以某種方式影響了我們,啟發我們對人生的感悟,我們與他們的交往體驗,也因此常常會變成滋養我們生命和精神的養料。這里所寫到的幾位先生,都是在我青少年時代生活中留下印跡的人,他們背負著自己的命運,踽踽獨行于夜路中,像馮至所寫的鼠曲草一樣,躲避著一切名稱,過一個渺小的生活,卻不曾辜負了自己作為人的名稱。
田仲謀
田仲謀先生是中日混血兒,背后別人都叫他“小日本"。他父親曾是日本侵華軍官,母親則是日本人的翻譯。他的原名叫坂田仲謀,坂田這個姓氏是日本的,而名字,據他說卻來自《三國演義》中孫權的字,因為曹操曾有“生子當如孫仲謀”的贊嘆,這名字,也顯然寄托了他那個中國通父親對他的某種期望。大概因為這個日本名字太惹眼,他后來去掉了坂田中的“坂”字,于是他的姓氏就變成了中國姓。
其實,田仲謀并不會說日語,只會說上海話和貴陽話。他在上海長大,貴陽話則是他在貴州服刑的時候學會的。
他是一位“就業人員”。這是20世紀50-80年代,人們對刑滿釋放后,被安置在勞改單位工作的人統一的稱呼。
我認識田仲謀大概是在1974年前后的事情。
當時,我家在貴陽郊外的一個國營勞改農場。農場屬于省勞改局下屬單位,里面并無服刑人員,只有就業人員。“就業人員”身份曖昧,既不再是犯人,有了可以糊口的工資,但政治待遇又與同單位的工人、干部迥異。行動自由要受限制,白天出工干活,晚上還常要集中開會,接受管教干部訓話,并定期寫“思想匯報”。未成家的就業人員仍住在集體宿舍,睡通鋪,吃食堂。出于政治和安全的考慮,干部家庭大都禁止孩子與就業人員交往,小孩稱呼他們,都直接叫名字,很少用“叔叔”“伯伯”一類慣常的敬稱。
除普通刑事犯外,我們那個農場的就業人員中,還有很多因為政治或別的原因進來的人,他們大多都有獨特經歷和人生,對一個少年人頗有強烈的神秘性和吸引力。因此,雖有很多交往禁忌,但我們還是瞞著大人,私下和其中一些人來往。田仲謀就是其中之一。
那時,他經常匆匆從我家門前的球場邊經過,總是獨自一人,很少與別人說話。他身材壯實,皮膚黝黑,據說打架很厲害,但看起來卻文質彬彬,戴著一副寬邊眼鏡,厚厚的玻璃一圈一圈的,近視度很深。
我認識田仲謀,是通過同班同學老柯,他和田仲謀比較熟,跟我講過田的許多事情,包括他那迷霧重重的身世和才藝,這讓我大為好奇。一天,老柯叫我去田仲謀那里玩,聽他拉二胡、吹口琴,據說他口琴吹得很好,能吹出許多花樣來。
那時,田仲謀已三十來歲,卻還沒有家室。像他這樣的就業人員,要找一個合適的對象不易,他又不是個肯將就的人,所以只能住在集體宿舍里。
那宿舍是一棟磚瓦蓋的普通平房,我雖然第一次進去,但感覺和監獄宿舍并無兩樣。一間很大的屋子,里面鋪著二十多張床,一張挨著一張,床鋪凌亂,掛著蚊帳。每張床前有一些高矮大小不一的簡陋木箱,上面放著碗筷,這大概就是這些就業人員的全部家當了。
宿舍人都不在,大概干活去了。不知為什么田仲謀那天休息,一個人在宿舍等我們。見我們來,他很高興,讓我們坐在床上。然后掏出鑰匙,打開箱子,從里面拿出口琴來。他吹了幾首當時的流行曲,的確吹得很好,不僅能吹出各種顫音和伴奏,還可以吹奏出小提琴、風琴等樂器的聲音效果。吹完口琴,他又取出一把二胡,像模像樣地拉了《賽馬》《戰馬奔騰》之類的二胡曲。我就這樣認識了他。
日本投降后,田仲謀的父親作為戰犯并未受到懲罰,回到了日本,而他母親和他們兩兄弟,卻留在了上海。這樣一種家庭出身,也注定了他和他哥哥悲催的命運。他給我說起過他父親的事情,卻從未提及他的母親。他父親回日本后,成了企業家。而作為“漢奸”,他母親后來的命運估計絕不會比他和他哥哥好。他雖然從未說起自己被勞改的原因,卻提到他哥哥在青海,而他在貴州。
因為家庭原因,田仲謀沒有機會受更多的教育,似乎只讀過初中就輟學了,這成為他常常掛在嘴邊的遺憾。不過,盡管受的教育不多,又勞改多年,他身上卻有一種知識分子的氣質。舉止沉穩,安靜,很少高聲講話,說話遣詞得體,平時沒事,就在宿舍里看書。
在言談中,田常常表現出對周圍一些就業人員的不屑,鄙視他們的“不學無術”,尤其反感其中幾個“像草包一樣咋咋呼呼”的人,為了表現“進步”,經常會在“思想匯報”中對其他人加以揭發。田仲謀對這樣的人,說起來很輕蔑。
都說田仲謀打架厲害,我沒有見過。但據傳說,他打起架來,力大如虎,兩三個人都不是對手。這傳聞讓我頗為驚訝,因為這與他文質彬彬的氣質判若兩人,也和我曾接觸過的溫文爾雅的上海人大相徑庭。或許正是因為他在“文”方面的孤傲和“武”方面的威懾力,其他就業人員與他很少相從過。
想起來,若是有一個好一點的命運和環境,田仲謀一定會是一個不錯的讀書人。那時整個社會都彌漫著一種“讀書無用”氣氛,學生沒有學習的動力,但每次和我聊天時,田仲謀都會勸告我,要好好讀書,說他羨慕我們的年紀和讀書的機會,相信讀書總會有用的,然后他又嘆息自己,三十多歲了還在蹉跎歲月。
1976年,因我父母工作調動,我家搬家,沒有與田仲謀告別,我就走了。
上大學不久后的一天,我收到一封他的來信。他從別人那里得知我考進了大學,在信中對我表示祝賀,并告訴我,他已平反,在貴陽市一家單位有了新工作,那時他正在苦學日語,打算有機會回日本去。我給他回了一封信,后來就沒有了聯系。再后來,聽說他終于回到了日本,在他父親開的公司做事。算起來,現在也應該七十多歲了。
老 謝
老謝也是就業人員,曾是在音樂方面給我以熏陶的人。
20世紀70年代,尤其是林彪事件后,運動的喧囂雖仍在通過各種中央文件、廣播、報刊傾瀉而下,但運動的狂熱已經被越來越多的疲乏所融解。人們開始在革命時代小心翼翼地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女人們開會時織起了毛衣,男人們若有幸排隊買到布料,也會設法找一位好裁縫給自己做一件合身的印度尼西亞青年裝。春節重新被重視,吃年夜飯的舊俗開始恢復,學校上課也變得正規起來。
不過,學習再努力也只能“上山下鄉”,農場子弟則就近做農工,沒有別的出路,學生中彌漫著強烈的厭學情緒,大家更熱衷于學點技藝或擁有一點特長,或許以后招工、招兵、招運動員時可以用得著。于是,在70年代的最初幾年中,學藝變成了一股小小的潮流,對無線電感興趣的學生,擺弄著各種二極管三極管,學著裝一臺礦石或半導體收音機,對木工有興趣的學生,借來或買來推刨、鋸子、墨斗,不時幫同學做張飯桌,或幫老師打一個沙發。不少對音樂或繪畫有興趣的同學則熱衷學習樂器演奏或繪畫。我就是在那時認識了老謝。他是散落在貴州山區的無數民間高人中的一個。用今天的話說,他或許可算是一個音樂“達人”。當時,正熱衷于練習小提琴的同學竹間,向我談起了他,對他很是推崇。從竹間那里,我聽說了他不少的故事。
老謝是五大隊的就業人員,也就是刑滿后留場工作的職工。據說他畢業于某大學音樂系,因“右派”問題而被判刑。有點戲劇性的是,他妻子原是另一個勞改單位的干部,卻在“文革”中也因“反革命”罪而入獄。被判刑的原因聽起來很荒唐,據說是因為“文革”初期的“天天讀”時,大家正襟危坐地聽人念報紙,她的兒子卻突然跑進辦公室,手拿玩具,對著報紙背面的偉大領袖像喊“打、打、打”。由于老謝是被勞改的右派分子,她兒子的這個舉動就被視為一種家長“教唆”的“現行反革命”行為,于是,她就糊里糊涂地為此付出了坐牢的代價。
一個冬天的夜晚,吃過晚飯,竹間帶我去拜訪老謝。寒風凜冽,幾天前下過的大雪一直沒有融化,我們踏著雪步行了幾里路,來到五大隊球場附近的老謝家。他剛剛吃完晚飯,見我們來,便笑吟吟地招呼我們進屋。那是一間簡陋的舊平房,總共只有十幾平方米,里面放著一張床、一個小書架和一架腳踏風琴,還有一張小圓桌。老謝伸手從床底下掏出兩個馬扎來,讓我們坐下。
與其他愁眉不展的就業人員不同,老謝是個笑聲爽朗,非常健談的人。寒暄幾句后,他的話匣子就打開了,古今中外,天上地下無所不談。談得最多的主要是和音樂有關的話題。從他那里,我聽到了許多不曾聽過的秘聞,例如他說梅蘭芳經常用牛奶洗臉,以保持膚色的潤澤,他說周恩來去東歐訪問,在飛機上,就能從收音機中的樂曲中判斷所在的國家。這類道聽途說的名人八卦,在今天已成了多余的垃圾信息,但在那個枯燥乏味的時代,卻成了刺激我們想象的新鮮滋養。
講起音樂時,老謝更是眉飛色舞。他告訴我們,當時流行的朝鮮電影歌曲,與傳統的朝鮮民歌其實是很不一樣的。說著,就打開風琴蓋子,彈奏起一首曲調委婉、節奏輕快的曲子,告訴我們這首曲子叫《阿里郎》,是真正的朝鮮傳統民歌,朝鮮諜戰片《看不見的戰線》中,兩個韓國諜報人員接頭時的接頭暗號提到的就是這首歌。然后,他又用輕快舒展的節奏,邊彈邊唱起另一首歌曲,說這是一首朝鮮現代歌曲《在泉邊》,與當時流行的中國名曲《洗衣歌》在內容上很相似,而在曲調上則與《桔梗謠》《阿里郎》這類傳統朝鮮民歌更接近。相比之下,現代朝鮮的電影歌曲卻不同,它們吸收了歐洲和俄羅斯的不少音樂曲調。例如《賣花姑娘》中的《金達萊花》,《金姬和銀姬的命運》中的《搖籃曲》等,都有很多東歐或俄羅斯的音樂成分。例如,《鋼鐵戰士》主題歌《茫茫海面,波濤洶涌》,《一個護士的日記》主題歌《藍藍的天空飄著白云》都是如此。為了讓我們明白這一點,他又踏著風琴的節拍,給我們唱了一系列的蘇聯和東歐老歌,如《喀秋莎》《祝酒歌》還有《波蘭圓舞曲》等。這些充滿異國情調的歌曲,讓人想起了50年代大學生飛揚的青春,與那些朝鮮電影歌曲的確有些相像。
老謝的歌聲明亮而又婉轉,他的腳踩在踏板上,打著節拍,指頭在鍵盤上熟稔地舞動著,簡陋的風琴在他的操作下,發出悅耳動聽的旋律,讓人陶醉。從他那里,我聽到了很多沒聽過的歌,當時,我對音樂旋律的記憶力也很好,那些歌曲大多只聽過一遍就記住了。
彈奏風琴時,老謝激情澎湃,神采飛揚,但他一拿起二胡時,卻變得沉郁而舒緩。實際上,二胡是他最擅長的樂器,當年在讀藝術系時,他主修的就是二胡。在“文革”時,二胡是一種比較普及的樂器,許多人家里都有一把,用來作為自我欣賞和打發時間的工具。大概因為聽多了那些半吊子的二胡演奏,即使當時的廣播中常常播放《賽馬》一類歡快的二胡曲,我也并不怎么喜歡。但是,第一次聽老謝用二胡拉出《二泉映月》《病中吟》這樣的名曲時,我還是大吃一驚,沒想到這么常見的普通樂器,居然能夠奏出這樣變化多端的調子,不僅可以有《賽馬》那樣的奔放激昂的進行曲旋律,也可以奏出《病中吟》那樣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嘆息聲。他還邊用二胡伴奏,邊給我們唱了一首據傳是西哈努克作曲作詞的《送郎出征》:
晚風吹動了岸邊垂柳
花在水中映
烏云遮住了一輪明月
魚兒出沒水中
送郎出征,漫步原野
情比月意濃
挽手祝福你轉戰南北
望郎建奇功……
這樣的抒情歌曲,把人帶入了皎皎空中孤月輪的曠遠境界,讓人覺得人生的美好。
雖然我至今連五線譜也不認識,簡譜也只能對付著把聲音唱出來,但是,從老謝那里得到的音樂知識和熏陶卻讓人感受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情感。那天晚上,從謝家出來,音樂聲一直回旋在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溫暖。外面寒風凜冽,四野里覆蓋著皚皚白雪,遠處的群山的暗影延綿,在夜幕下,四圍的雪色恍然若月光。
聽我母親說,那幾天,我做夢都在唱歌。
作為“就業職工”,老謝身份卑賤,精神卻高遠,什么時候見到他,他都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有一次,我們去他那里時,正好當晚有露天電影,談了一會兒音樂,老謝就興致勃勃地和我們一起出來看電影。在等放映的間隙,他給我們講了一個詐尸故事,說在某個醫院,一位教授帶著一群實習醫生在解剖尸體,當解剖刀劃開尸體肚皮的一瞬間,那尸首忽然“嘿嘿”笑了起來,教授停下刀來,尸首也停止笑,再動刀,又笑起來,實習醫生們嚇得魂飛魄散,教授仔細檢查后終于發現,原來死者死去不久,但笑神經尚未死絕,被解剖刀碰上就笑了。在講到尸首笑的時候,老謝沒有表情的臉上忽然露出白牙齒閃笑一下,我毛骨悚然打了一個寒噤,老謝快活得像小孩一樣哈哈大笑起來。大概正是因為有音樂支撐著他,他才能超然于人生苦難。
“文革”結束后,老謝和他的夫人都平了反,回故鄉遵義去了。
陳老太太
陳老太太是我的第一個英語老師,她是被特赦的“就業人員”。
1975年,出于“統戰”需要,人大頒布“特赦令”,全國各地在押和已經釋放的國民黨前縣團級以上干部全獲自由,陳老太太就是他們中的一位。作為中美合作所的中校翻譯,她坐過牢,獲得“特赦”后,因為沒有家庭,無處可去,就被安置在農場場部工作,住在辦公大樓旁小樹林里的一間單身宿舍里。
1977年9月,恢復高考從民間的小道消息變成官方確認的正式消息。考試時間定在12月份,有三個來月的復習準備期。但要考哪些內容,似乎并不完全明晰,有一種普遍流傳的說法是,英語也要考,但只作參考分。這讓我很不安,因為從初中起,我就完全放棄了英語,除了26個字母外,我不認識一個英語單詞。為了高考不至于交白卷,我決定臨時抱佛腳,補一下英語。聽說陳老太太英語很好,就住在場部,于是,就跟她聯系上了,每周去她那里學兩天英語。
她叫陳圓念,說一口四川話,溫文爾雅,慢條斯理,遣詞造句都穩穩妥妥,一聽就是那種受過良好教育的知識女性。抗戰期間,她就讀于西南聯大外文系,為了響應國民政府“十萬學生十萬軍”的號召,畢業后投筆從戎,參加抗戰,進入了戰時軍事情報機構——中美合作所工作,是中美合作所的中校翻譯。
中美合作所是抗戰時期由美國政府與國民政府合作建立的一個跨國軍事情報機構,主要為抗戰情報的合作共享提供平臺,在抗戰中曾經做出過很大貢獻。該所的中方負責人是國民黨軍統局高官戴笠,他手下的特工當時也多由美國人訓練。抗戰結束后,中美合作所撤銷,國民黨又在該所原址上建立了政治犯集中營。于是,在后來的革命敘事中,中美合作所就變成國民黨特務機構的象征。很多人提到它,想起的是小說《紅巖》中的特務和讓人毛骨悚然的刑具,這顯然是對中美合作所的誤讀。
在中美合作所做中校翻譯這段經歷,既是陳老太太作為抗戰老人的光榮,又是她后來身陷牢獄的直接原因。多年的牢獄生活和“就業人員”的經歷,使她從風華正茂的女大學畢業生,變成了孤身一人,無親無故的老太太。對她而言,特赦帶來的自由,似乎已經沒有太多的意義,多年養成的謹言慎行的處事態度,一直在她身上保持著。
不過,盡管勞改多年,飽經滄桑,老太太卻依然保持著知識女性矜持和整潔的生活方式。她穿著一絲不茍,花白的頭發打理得清清爽爽,看起來干練潔凈。她的房間很小,陳設也簡單,但收拾得一塵不染,讓人覺得安靜舒適。
我第一次去見老太太時,她正在看一本厚厚的英文小說。大概她有親戚在海外,給她寄來的。她告訴我,那本書上面都是些黑人的土話,不太好懂。她教我所用的教材,是當時初中一年級的英語課本,非常簡單,先把26個字母講完后,很快就講起了課文。內容不記得了,大概多是My motherland is a great socialist country之類的句子,所以學起來很快。
除了我之外,還有幾個農場子弟也在跟她學英語,但因為我們時間是岔開的,我沒有見過他們。不過,老太太經常向我夸獎一個姓林的姑娘,說她英語基礎好,學得又努力,都可以用英語對話了,這讓我羨慕不已。我雖沒見過那個女孩,但卻認識她弟弟,知道她家有人在香港,她學英語的直接動力是為了移民香港。后來他們姐弟果然都去了香港。
陳老太太很少提到她的過去,我也從沒問過。不過,在講課時,她也偶爾會自然地提到一些相關的往事。一次,講到socialism這個詞,她解釋了social的含義,說她在西南聯大時,有的同學喜歡社會活動,熱衷社交,人們就會說他非常social。socialism就是一種強調“社會”而不強調個人的思想,翻譯過來就是“社會主義”。這么一講,我居然就對socialism一詞很容易就記住了。
我跟陳老太太學了一段時間,到把初中英語第一冊的內容都學完了。不久,就聽說那年高考,非英語專業的考生不用考英語,于是,一陣輕松中,我又把英語放下,專心復習起其他內容來,就很少去她那里了。
上大學后,我去看過她一次。后來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如果她能夠長壽的話,現在也有一百多歲了。
畫家肖倫
肖倫先生是我初中時候,教我畫畫的先生。
那是1974年前后的事了。
當時,我轉入貴陽白云區的沙文中學上初三,肖倫先生則在那所學校做代課教師,教的是英語。但我們都知道他會畫畫。
一天,我偶爾去教師辦公室,看到肖老師正在畫一幅宣傳畫,不是當時常見的那種黑白大批判宣傳畫,而是素描關系清晰而又色彩鮮艷的宣傳畫,未經過美術訓練的人畫不出來。他一筆一畫,畫得非常專注、認真,還不時瞇著眼睛去調整畫面效果。我從小喜歡涂鴉,看到技法老到的人畫畫,就入迷地站在一旁觀摩,直到別人畫完。肖先生見我感興趣,就和我聊起來,問我是不是喜歡畫畫,我說我喜歡,他叫我先拿一幅自己的畫給他看。
回家后,我用燒水鐵壺作為道具,畫了平生第一幅鉛筆靜物寫生,還試著加上光影效果。第二天,把畫帶到學校給肖先生看。他拿著畫,一點點地向我講形體和線條的關系,講如何把握五大調子。就這樣,我成了肖先生在學校的第一個美術弟子。不久,另一些喜歡畫畫的同學也加入進來,一所鄉村學校的美術小組由此形成。從臨摹一批“批林批孔"的宣傳漫畫開始,我們搞了一個漫畫展,然后順理成章,開始了美術訓練,每天放學之后,在肖老師的指導下,從靜物素描到頭像速寫,從風景寫生到構思主題,一步步走近了繪畫。
學畫是一種實踐活動,但它需要沉淀很多的東西,除了繪畫技巧外,對外界事物的審美感受、對文學藝術的認知和修養都要靠長期的熏陶。肖倫先生帶領我們用繪畫的眼光去欣賞和感知大自然。跟著他,我們盤桓在周邊的山山水水間:在都拉營的深林中寫生,去新寨附近的猴子洞探險,到黔靈湖邊捕捉陽光與水韻。他將自己對大自然的熱愛和對繪畫的癡迷傳導給我們,常常講起大師們的名作,從米勒的田野草垛、夏爾丹的靜物器皿、倫勃朗的人像光影,到俄羅斯巡回畫派明媚而憂郁的灰調子,都娓娓道來,在我們的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蘇聯和俄羅斯的油畫,曾塑造了當代中國美術愛好者的色彩感和油畫技法,也影響過肖先生早年的畫風。他對俄國油畫情有獨鐘,他講過俄羅斯畫家希施金帶著斧頭在大森林中寫生的故事,鼓勵我們不畏艱險去發掘自然的美。但俄國的風景畫家中,他似乎更喜歡列維坦的那種筆觸粗放而充滿激情的寫實,而對希施金的細膩逼真的風格敬而遠之。列維坦《金色的秋天》《通往弗拉基米爾的道路》《深淵》等作品都是他當時喜歡的。他自己的畫,也帶著一種列維坦式的憂郁調子,與“文革”流行的色彩鮮艷的主旋律油畫頗為不同。記得他家中當時掛著一幅粉畫,畫的是夕照暗影下波光粼粼的倒影,那水的感覺非常生動,常常讓我想起列維坦的《深淵》來。
除了藝術上的陶冶外,肖先生也試圖激發我們的自信,拓展我們的視野和見識。他總是盡可能為我們創造條件,去多接觸美術界,參與美術生活。只要市里有畫展,他都會帶我們去觀摩,感受專業畫家們的技法和畫中的境界,并現場給我們講解。在這一過程中,我們也認識了一些美術界的朋友。一次,他帶我們去藝校,讓我們與一些藝考生一起參加畫室的寫生,以感受競爭的氛圍。結束后,又領我們去畫家齊夢慧先生家,看他臨摹的希施金名作《陽光下的松林》。那幅畫是齊先生進入中央美院的敲門磚,占據了齊先生家的一整面墻,筆法細膩而逼肖原作。看到印刷品中的名作以這樣栩栩如生的方式呈現,我們當時震撼不已。肖倫先生還鼓勵我們這些初生牛犢,大膽學習構思,把自己的意念變成畫作。在他的指導和鼓勵下,我和一些同學陸續畫了一些稚拙的畫作,在省少年兒童畫展和市、區美術作品展中參加展出。
當時的書店里,偶爾有一些編寫粗略的“工農兵業余繪畫技法叢書”,專業的美術教材稀缺。一些個人保存有“文革”前出版的美術教材,卻密不示人。但肖先生卻并不以秘籍傲人,他常常把自己珍藏的繪畫和教材拿出來給我們欣賞。一次,我去他家,他提到一本由蘇聯美術院校編寫的專業美術教材《素描教學》,據說那是“文革”前中央美院用的素描教材,是按照俄羅斯美術教育家契斯恰科夫的美術教育體系編著的,講解詳盡,步驟嚴整。他從書柜里取出來,那是大開本的藍絨面精裝本,厚厚的幾百頁,還有許多印刷精致的插圖。此前,我只見過一些簡略的業余繪畫教材,這本專業含量很高的技法書,讓我簡直愛不釋手。于是,我懇求肖先生,讓他借給我回家看。雖然這是他珍藏的書籍,但見我如此想讀,他還是同意借給我,只是囑咐我不要污損和轉借。這讓我興奮異常。回家后,我決定將書抄下來,遂用筆記本加素描紙,抄錄和臨摹了全書文字及例圖。此后,我又從肖先生那里借了李晨劍的《水彩畫技法》和佐治·伯里曼的《人體與繪畫》等書加以抄臨。這些手抄本至今我都還保存著。
我受教于肖先生僅僅一年時間,但從他那里卻學到了很多的東西,不僅有繪畫方面的基礎知識,更有一種至今仍在發揮影響的審美趣味,當然,還有一些東西我無法企及,那就是肖先生那種熱愛自然美的詩心。
那時的肖倫先生,只是一位知青身份的代課教師,連正式的工作都沒有。家庭出身讓他備受不公待遇,他的美術才能,得不到更好地發展機會,不僅他所憧憬的中央美院不可能向他敞開大門,就連維持一份個人的尊嚴,也需要他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只有對繪畫的熱愛支撐著他,讓他在逆境中從未迷失自己的人生方向,也讓他對社會的白眼和嘲諷安之若素。而大自然則是他躲避人生壓抑和喧囂,獲得精神安寧的逋逃藪。換句話說,在那個時代,繪畫為他提供了展示自身價值的憑借,而自然則為他提供了精神超越的空間。也正是在人生逆境中與繪畫和自然的這種結盟,讓肖倫先生與中國的文人傳統構成了精神上的關聯,也就是說,通過融入自然,與自然的同化來獲得對現實人生的超越。從這個意義上說,肖先生的風景畫不能僅僅視為一種個人愛好的表達,而且也應該視為一種超然的詩意的象征,換句話說,它們是傳統天人合一哲學的某種體現。
繪畫與自然既賦予肖倫先生一種悠游于天地萬物,超然于物質需求的精神力量,也讓他的心中洋溢著詩意的激情。畫家向光先生曾在一首題贈肖先生的詩中,以俏皮的語言寫道:
你
與丘陵小河
眉來眼去,
分明在
會心地
相互勾引……
向光先生的調侃,是知人之論。肖倫先生對自然美的確有一種獨特的敏感,自然在他的眼中呈現著陽剛與嫵媚,他在自然中也找到慰藉與依托,“相看兩不厭,惟有敬亭山”,這種與自然“眉來眼去”“相互勾引”的互動,正是肖倫先生風景畫的魅力所在。我還記得當年外出寫生時,他面對自然的忘情狀態。他常常吹著口哨作畫,口哨聲嘹亮地在空氣中微微震顫,仿佛向自然傳達著他的愛意。在跟他畫畫期間,我也學會了用那種獨特顫音吹口哨。在口哨聲中,一種詩意的音符,隨著畫筆的移動,一筆一筆,化成了他畫布上的跳動的色彩。
早年未能找到機會接受正規的學院派訓練,這對肖倫先生個人而言或許是一種缺憾,但從另一角度說,也未嘗不是一種機緣,因為沒有經過學院派條規的束縛和規訓,反而在某種程度上保護了他的天性不被切割和馴服,從而也使他的繪畫始終保持著一份元氣淋漓的生機。這種情形,在世界現代美術史中不勝枚舉,非學院派畫家常常取代學院派而成為藝術中的探索先鋒,從早期的印象派,到后來的高更、凡·高、塞尚等人,莫不如此。對肖倫先生而言,元氣淋漓的生機,則通過自我不間斷的探索和調整,逐漸升華為一種獨特的個人繪畫風格。它在他這幾十年的畫作中,終于凝結為看得見的藝術成就,這種成就被認可,可以說是他的藝術人生所收獲的獎章。
自1975年我畢業離開沙文中學后,由于雙方生活和工作地域的變遷,我與肖先生的聯系逐漸變少并中斷。直到2012年前后,我弟轉了一則有關肖倫畫展在貴陽舉行的消息給我,說可能是我初中時候的美術老師肖倫。我立即上網,一看上面的頭像,雖然當年三十多歲的青年已變成如今七十多歲的老人,但我還是立即認出來,這就是近四十年前最早教我畫畫的肖老師。于是,我又在百度中搜到了肖先生一張帖子,上面有幾幅他近年的風景寫生。我立即在網上給他留言,沒有說我的名字,只說我是他當年的學生,還把我寫的一篇回憶文章的鏈接給他,看他是否能想起我這個學生。沒想,很快肖老師就在私信中給了我回復,他直呼我的名字,并留下了電話。我一個電話打過去,就這樣與肖老師聯系上了。
暌違四十載,當我于2014年夏天與肖先生重逢于貴陽時,他已是七十多歲,而我也已五十開外。他的畫風中俄羅斯繪畫影響的痕跡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具個人獨特性的風格,寫實中又略微變形,色彩明亮干凈而又層次豐富,不失厚重,但當年的銳敏依然還在,只是變得更加深沉,當年的狂放也依然還在,只是變得更加內斂。這種洗盡鉛華中透出的詩意,正是碩果累累的金色秋天所具有的美,它是自然修煉的結果,人工無法企及。
聶老者
貴陽話中的“老者”一詞,與四川話中的“老漢”一樣,有兩個含義,一是指年紀大的男性,相當于普通話中的“老頭”;二是指自己的父親。不過,用“老者”指代父親時,前面通常要加上“我家”這個定語。在口語中,“老者”這種叫法,往往帶點調侃意味,一般當面都不會這么叫,但在一個熟悉的群體中,用“某老者”專門稱呼某人,又有一種親切感。
我們這群曾在農場子弟學校上過學的玩伴,私下都常把聶運民老師稱為“聶老者”,大概就是出于這種原因。他從開始就給我們上物理課,其實那時也不過四十多歲五十出頭的樣子,并不老,和學生們相處也很好,不過,因為他和善得像鄰家老伯,所以背地里我們都這么叫他。
聶老者是安順人,20世紀40年代畢業于貴州大學。安順人重功名,好任事,在貴州通常以腦筋活絡、善經商從政著稱,文人也不少。民國時代政壇上活躍的谷正綱、谷正倫、谷正鼎三兄弟是安順人,中共早期著名人士王若飛是安順人,今日華為老總任正非這樣的企業家也是安順人。聶老者似乎也有安順人的特點,志向頗高,興趣廣泛。只可惜,他生不逢時,像他那種年紀,在民國時期上過大學的人,多多少少會有一點“歷史問題”。因此,即便滿腹學問,也很難得到重用。更何況聶老者大學讀的居然是一個超前了半個世紀的專業——“工商管理”(百度上有關于聶老者的簡介),這個90年代才興起的專業,讓40年代就已經畢業的聶老者無用武之地。無怪他常有一種郁郁不得志的感覺。他長期在農場子弟學校教物理、數學一類的課程,偶爾也客串教一下英語,與工商管理沒啥關系。
在當年的國營勞改農場里,也有過不少念過大學的人,但他們大多畢業于50-60年代的政法學院和農學院,像聶老者這種民國時期畢業,頗有點用世之心的多面手,其實并不多見。他雖然主要教物理、數學,有時也講講英語,但業余時間卻喜歡舞文弄墨,寫點舊體詩,也會畫兩筆畫,有時候還琢磨一些設計。雖然都不算精深,但博而多識,也使他常常能一以當十。一個人啥都懂一點,本是一件好事,但也時常有人鄙夷地稱之為“萬金油”,仿佛他們都是專家似的。其實,“萬金油”讓人能對各種事物都會懷有同情的了解,會養成比較健全的人格和心態,相比之下,即便是“專家”,一輩子把著一件事在做,往往會造成視野的盲點和偏狹的心態,容易高看自己。
聶老者為人隨和,大概因為成人世界太多煩心事,他課余喜歡和我們這些學生在一起。他住在單身宿舍里,孩子都在外面工作,只有小兒子和他同住。所以我們晚上常跑到他家去請教難題,常常就在他家閑聊,聽他講點天文地理、科學發明之類的事情或科學家的故事,等等。說起牛頓、愛迪生、伽利略這些科學大家,聶老者有一肚子的故事。受他的感化,我那時對數理化興趣很濃,學習也還不錯,結果被小伙伴們取了一個“科學魚”的諢名。
當時我們的語文老師也常常去聶老者家閑聊。語文老師當時只比我們大五六歲,他父親在省文聯工作,是“文革”前一部老故事片《蔓蘿花》的作者(順便說一句,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馮至全集》中,還有兩封馮至寫給他父親的信),他自己正熱衷于寫詩,經常和聶老者聊一些文學話題。記得有一次他說,賀敬之的《雷鋒之歌》用“樓梯詩”形式,把一個句子截成幾行,并沒有多少意思,估計是為了多拿稿費。聶老者對此不置可否,只是呵呵笑著。他們也會談一些文人八卦,聊起馬雅可夫斯基的自殺,聊起普希金的決斗,講講蘇東坡、蘇小妹、周漁璜的機敏,講講“打油詩”的由來,等等。我們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
因為聶老者與我們很熟,從不擺什么“師道尊嚴”,所以上課時,大家對他似乎也沒有畏懼感,于是有人常常在他的課堂上搗亂。遇上搗亂者時,聶老者先是隱忍不發,實在忍不住了就停下來,一言不發地瞪著那個搗亂的同學,直到他安靜下來,再繼續講。但過了一會兒,搗亂的人又坐不住了,再次出現過分動作。于是,聶老者突然就爆發了,他大喝一聲,咬牙切齒將手中的粉筆或者書本,朝搗亂的學生投擲過去,整個課堂為之一悚,這才總算安靜下來。
聶老者能畫兩筆,這個技能在當時頗有用場。農場場部宣傳欄經常要出壁報,若出大批判欄目,畫點牛鬼蛇神的漫畫,一般人還能對付,可如果出的是慶祝或歌頌專欄,要畫一些領袖像時,就得找聶老者了。其實,聶老者未必有多高的繪畫技巧,但他會用九宮格,將小幅的“紅太陽”肖像放大成為大幅肖像,很少走樣,能把人人熟悉的人物畫得“像”,而且色彩也上得到位。這樣的功夫,農場那般大學畢業生做不到,所以聶老者對此頗為自得。他曾從家中書柜里,找出一幅用油彩臨的偉大領袖畫像給我看。那像畫在一塊木板上,色彩涂抹得平滑鮮艷,讓人想起高爾基《在人間》中那些圣像師畫的圣像。我當時學過幾天畫,知道九宮格臨畫的原理,以為即使臨摹,也要徒手才見真功夫,所以對他的畫并不怎么崇仰。
有用世之心卻生不逢時,讓聶老者對自己的年輕時代很是懷念。有一次,他翻出大學時代參與創辦的一本油印刊物給我看,上面都是一些工程和物品的設計圖例,其中有他設計的東西。我對那時候大學生可以自辦刊物很是羨慕,但對那些設計卻沒有留下什么印象。
或許因為歷史問題的羈絆,我從沒聽見聶老者對現實發過什么牢騷,相反,他很喜歡把他寫的頌歌給我們看,今天想起來,這像是一種自我的表現或掩飾方式。在一本厚厚的硬皮本子上面,他用毛筆工整地抄寫著他寫的詩歌,興奮時,就念給我聽,大多是“古風體”的“頌歌”。有一首他比較得意的詩,前四句我至今還記得:
中國共產黨
砥柱真棟梁
亮透天地星
明并日月光
聶老者最自得的,是他覺得這首詩頷聯對偶工整,由此,他也給我講起律詩的形式,講起頷聯和頸聯必須對仗,等等。
1975年,我轉學離開了那個農場。“文革”結束后,聽說聶老者的“歷史問題”也得到澄清,從農場調到了貴州人民出版社,做科技編輯。十年后,我研究生畢業工作不久,回貴陽去探親。一次,在下著雨的延安路街頭,偶然碰上了他,他樣子一點也沒有變,但顯得更開朗了,熱情地邀我到街對面他的辦公室去。我去后,他很自豪地送給我兩本他所編的書,并指著封三上面印著他名字的地方給我看。可惜那時我對科技已經沒有了興趣,那兩本書也不知哪里去了。再后來,聽說他退休后開了一家綠化公司,投身綠化環境的活動,還創辦了一所學校,力倡勞作教育,有沒有成效,我就不知道了。
“哥德巴赫猜想叔”
“哥德巴赫猜想叔”是我上大學前短暫工作中結識的一位“民科”大叔,姓王。
“民科”一詞,本指的是體制外的民間科學家或科學愛好者。他們以業余身份和業余手段,研究一些高精尖的科研課題。由于缺乏系統的理論和專門的知識,他們的研究常常被專業科技人士所鄙視和嘲笑。多年前,東北有位初中畢業的民科大哥聲稱自己的某發明,有獲諾貝爾獎的潛力,他還提到“引力波”的存在,結果在一次電視秀中,這位大哥遭到包括方舟子在內的一群科技人士的盡情嘲笑。不料,2016年,美國科學家首次探測到“引力波”的存在。結果,民科大哥獲“諾貝爾哥”的雅號,并走紅網絡。
“哥德巴赫猜想叔”就是這樣一位民科大叔。他曾把自己探索哥德巴赫猜想的論文一篇篇寄往中科院,但全都石沉大海,他卻不再像諾貝爾哥那樣被人提起。但在我看來,那段用自己的手段埋頭研究哥德巴赫猜想的時光,或許是這位終生默默無聞的大叔暗淡人生中最具光彩的日子。在那里他才真實地活過。
1977年12月,“文革”后第一次高考在即,卻傳來招工消息,為了給自己留條后路,我成了一個國營勞改農場的制茶工人。
工作不久,我就與另一個工友被派去大隊辦公室值班,主要是看管一個因為奸污女犯被隔離審查的老頭。民科大叔老王就住在我們值班室的隔壁。
老王是四川人,似乎畢業于西南農學院。他那時已四十多歲,仍舊單身。他是個宅男,整日都窩在他那間雜亂的辦公室兼宿舍里,出門時,常常戴一頂當年常見的棉毛帽。他很少與人打交道,也不怎么說話,但看人的時候,臉上卻浮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和善表情,似乎在表達某種好意。因為他呆頭呆腦的,又不善交際,所以別人背后都說他“憨癡癡的”,很少有人和他來往。
老王經常一個人去食堂打飯,邊走邊吃,回到房間,就站在門口吃。數次見過我們之后,面熟起來,他就和我們相互點點頭,就這樣慢慢熟了。
我那時還是個好學上進的青年,業余時間,還做做數理化題。因為知道老王是大學畢業生,我有時就到他房間里去,找他問點問題。雖然畢業多年,又不是老師,但老王數理化的底子還不錯,看到有人來問他,他顯得很高興。盡管不一定能馬上解題,他卻常常能給出解題的思路。在他那辦公桌兼餐桌上,雜亂擺放著書本和吃完后不洗的杯盤。從來不疊的被子臟得都是污垢,黑乎乎團在床上。
那時,報上發表了徐遲的報告文學《哥德巴赫猜想》不久,此文在當時轟動非常,里面的人物描寫和漂亮的句子讓我印象頗深,甚為佩服,其中提到,數論是數學中的皇冠,而哥德巴赫猜想則是皇冠上的明珠,陳景潤解決了該猜想中的“1+2”的問題,正在努力攀登“1+1”的問題,摘取那顆明珠。
我們這些只懂得“1+1=2”的數學外行,對這樣聽起來高大上的數學猜想,完全不摸門。因此,有一次見了老王,我就問了他幾個相關的問題。他聽了我的問題,臉上忽然出現了狡黠的笑容,變得生氣勃勃起來。他沒有說話,走到桌旁,拉開抽屜,拿出一沓厚厚的手稿給我看,告訴我,他正在研究這個問題。
看著那份抄寫得工工整整、上面列著大堆數學公式的文稿,我肅然起敬。然后,老王就給我上起數學課來,講了一通哥德巴赫猜想在數論中的地位問題,并向我解釋了一堆“素數”“質數”之類的概念,聽得我懵懵懂懂。老王于是很自豪地告訴我,他已經用自己的方法,證明了“1+2”的問題,現在正在用同樣的方法證明“1+1”的問題,他覺得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雖然那一沓厚厚的文稿和文稿中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讓我對老王的數學功力敬佩不已,但對他聲稱即將解決“1+1”的問題,我卻不敢相信。一則因為哥德巴赫猜想是“數論上的皇冠”,陳景潤做了幾十年的專門研究,如今才做到“1+2”,就已轟動數學界,老王不過是一業余數學愛好者,這才幾天,就聲稱快解決“1+1”的問題了,有點不靠譜;二則因為徐遲的報告文學出來后,報紙上常報道,有民間數學愛好者宣告破解了哥德巴赫猜想之謎,逼得一些著名數學家,包括楊樂、張廣厚等人,頻頻公開表態,否定這些民科成果的價值。在這方面,我也寧愿相信數學專業人士。
不過,看到平日踽踽獨行,少言寡語的老王,用普通代數方法來證明一個高深的數學問題,并因此而自得其樂,像我這樣的門外漢只有贊嘆,因為業余人士其實也有高下之分,老王的數學水準,至少我達不到。有了崇拜者,老王似乎也頗有嘚瑟,見面他也更愿意跟我聊聊。我想,那或許是他暗淡的人生中最光彩的時候。
過了些日子,老王告訴我,他已完成了自己的研究,并把論文成果用掛號信形式,分別寄給了中國科學院的陳景潤、楊樂、張廣厚和王元等數學家。我也希望他能得到好消息。
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他的稿子沒有等來任何回音。直到我參加完高考,并苦等了四個多月,終于等來錄取通知書的消息,他的手稿依然如泥牛入海。
上大學后,與老王的聯系就斷了,不知道他是否等來了那些科學家的判決,也不知道他是否還會堅持自己的研究。就連陳景潤是否完成了“1+1”的研究,我也終于不甚了然。
但是,我覺得,那些暗淡人生中的夢想,是不該被嘲笑的。
責編:鄞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