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議（組詩）

舒丹丹

古村池邊獨坐

安靜得像只青蛙

芭蕉葉舉著濃綠的大扇子，蘋婆樹開白花

幾根枯籬圍起一畦菜壟，油麥菜

長得倔強。風和夕光從枝葉間穿過

擾不亂一丁點秩序

你可以聽見傍晚的晦暗送來各種聲響：

墨綠的池水，像個巨大的敞口壇子

蟲鼓，鳥鳴，黑蝙蝠撲翅

青蛙躍進古池里——

完美的疏離，完美的幽寂，而你

靜篤如一個內心的聽戲者

你是你自己的水面

你是你自己的影子

你可以凝視一個神秘的臨波照影

也可以隨時起身，或擲一枚小石子

擊碎水波的褶皺中你自身的幻象

將風的背影留給廣闊的黃昏

鏡 中

像嬰兒第一次看見鏡中的自己

你舉起手，不自覺觸摸那冰涼的鏡面

那種怔忪、疑慮

仿佛從梅雨季溽熱的午睡中醒來

有一刻，不知自己是誰，身在何處

這樣的辨識，一生中總該有一次

你盯著鏡中的影像，發現她

并不像你想當然的那般熟識

你看見她剛從市場買回三月的艾草

正要洗手做羹湯，卻忽然疑心

手里握著的是茵陳蒿

你對這樣一個日日攬鏡相見的人，所知甚少

當你在江濱散步，她在漆黑的深淵里沉睡

當你仰頭尋找北極星，她蜷在白日夢中流淚

你無望地消磨著生活，生活也無情地剝蝕著她

你信仰真與愛，她懷疑假作真時真亦假

你清醒，如同你手里總是握著一枚鎳幣

一面是悲哀，一面是歡喜

她虛假，如同她總是偽裝

絕望時，她無所畏懼；幸福中，她一退再退

江心洲上

從一座喧囂之城來到這片綠地

暮春已逝，濃夏滲入每一片葉子

竹影森森，荔枝悄然掛果

水邊的烏欖樹已孑立百年

虬曲的軀干上苔痕蒼郁

如巨蟒齜牙昂首，讓人陡生敬畏

又如山中智者經霜的臉

渾然不覺時令，不理人間蒼老如許

連夜暴雨后，江水漫漲

終是要退潮的——

沸騰的旋漩，不宜長久放眼打量

有讓人投入其中的暈眩

穿竹林，聽江水，烏欖樹下

拋擲一個午后。枯葉中一只小獸

正回望林間蒼涼的夢境

如暗自撫摸它的前世

叢林隱于寂靜，萬物皆以其

獨有的沉默話語進入新的輪回

夜風中那踽踽獨行的人是誰？

你仍是你。你已不是你

凋 零

郁熱令人失去耐心

我變得慵懶，興致盡失

寫詩？畫畫？在一堆面粉里等待面包成形？

從前我似乎樂此不疲

我起身，在廚房清洗蘿卜

咔嚓一刀，仿佛我的心也是一只蘿卜

半是辛辣，半是薄脆

我把蘑菇沉入盆底，手一松，它又浮起

好像無法按捺的壞心情

我望向窗外

一棵木蘭樹正悄悄落葉

沒有人知道，除了我——

仿佛滄海桑田，唯有我知情

一日將盡，夕陽在百葉窗隙一閃而過

空氣里飄來野果腐爛的氣味

我們無法拋棄生活的慣性

但沒有誰能敵得過凋零

對 視

你有沒有與一雙貓眼對視過？

像今早我與鄰居家的貓咪一樣

彼此解除戒備

仿佛從來沒有對這個世界有過恐懼或憎恨

仿佛了然彼此微妙的秘密

像一場交換

或一場不動聲色的較量

但不到一分鐘，我就敗下陣來

我不可遏止地擔心，它忽然躍起

用它尖利的爪子撓我

我仍有人類的警惕和源自過往的教訓

從貓眼中，我看到一種

近乎赤裸的信任，一種原生態

世界的純粹就在這份信任中顯現

這是我曾有過但久已缺失的

從什么時候起，我的心

已變得荒蕪，長出深深的荊棘

我無法蔑視自己的虛弱

我沒有能與之交換的東西

除了收回眼光，把它尖細的叫聲

留在身后——那聲音如此脆弱，清晰

像從黑暗的深淵里發出

一瞬間我疑心，那是我自己

完美的黃昏

空氣清涼，仿佛剛從濕潤的樹梢滴落

草葉上的火苗依然綠得溫和

十月的天空捎來南方最完美的季節

一切都恰到好處

包括少許的陰晴不定——

幸福常常是夾雜些莫名的愁緒的

享用吧，不必驅散

對這困頓的一生，還有什么可以安慰？

給自己斟一杯最愛的“金駿眉”

茶色溫暖而清澈

在暮光中緩緩釋放，沉淀

像蓄積多年的淚水

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你有足夠的耐心

緩緩地，愛這寧靜的黃昏

夜 行

像只鐵甲蟲，汽車在迷蒙的城際公路穿行

一個無法剝離的混沌世界

塞著耳機，聽一個滄桑的男聲唱著

“關住你的憂郁之鳥，你仰望的星光正在降臨”

一曲歌詩就能喚來一場漫天秋雨

我們如此信賴，這看似虛無的

精神的魔力，像執著于

某些難以飄散的舊心情

假如這也是不可抗拒的人生——

田地里拔過三次仍不能除根的草

就該讓它自由生長，遵從那神秘的意志

哪怕一株不結實的稗子？

那么多不可思議的事已在這生命里發生

彌補已不可能，遺忘，也不可能

苦厄讓心靈變得多么不知所措

仿佛一只先從內部碎裂的枯石榴……

還有什么能對抗人生的厭倦？

在這荒涼的夜的旅途

月亮走，我也走

竭力保持最后一點天真

舞 者

在微細的秋聲中醒來

仍愿意閉著眼，傾聽此刻

窗外桂花的香氣顯露了風聲

你知道，秋風來過

想著它們沉靜的身影教人放心

美，在飄零的姿態里

不，這不是凋零

離枝之痛并不能將它們毀滅

它們以飛舞的方式

擁抱自己的一生

秋夜宿山居旅館

秋夜薄涼，如一只半透明的墨色玻璃瓶

屋后榛葉林里一只鳥在整晚哀鳴

那啼聲，像銜著雨水浸過的小石子

一顆一顆，將瓶子填滿……

像鹽一樣，像霜一樣

冷冷的冬夜喝碗熱湯吧

醬蘿卜的香

經霜的遲菜心的甜

長時間的文火慢燉

需要一小撮鹽的激發

一小撮，生命的鹽

正輕輕捏在你的指尖

不斷地撒落，不斷地消融

像那些連綿不絕

此消彼長的悲喜

釀就屬于你的滋味

又像草葉上的霜

歷經一夜奇寒

被某個隆冬早行者發現

在清冽的，被風擦洗過的空氣里

悄悄凝結——兀自發光

即使無人看見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