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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廠記(散文)

2018-09-10 21:04:11茨平
作品 2018年7期

茨平

1

十年前,我擠上班車,來到贛州,目標很明確,先當小老板,再當大老板,讓銀行卡中的數字變大,五位數、六位數、七位數……別人說我野心大,我說這是理想。

十三歲輟學,種了十多年田,累死累活,日子不見好轉,我有點慌了,這樣下去可不行。在贛州開油漆店的蘇尚平來看我。他說找到一個低成本創業的好門路,問我干不干。我沒一點猶豫,說:干!

他說的就是開個膩子粉加工廠。

2

蘇尚平的油漆店,生意慘淡。他也著急了,覺得要另開財源。他認識了開膩子粉廠的老楊。老楊說:我把這個廠轉給你,要不要?

老楊是個野心家,開了一家窗簾店,一家油漆店,還開膩子粉廠,一天到晚忙得像陀螺,錢卻不見增長。一只手抓不住兩條魚,他想轉讓膩子粉廠,對蘇尚平來說,是想打瞌睡時有人遞上了枕頭。

膩子粉用于墻體粉刷。贛州市吹響了大開發的號角,舊城改造,規劃新城,開發區,工業園,居民樓,到處是工地,塵土飛揚,膩子粉市場需求量巨大。蘇尚平覺得開膩子粉廠一定能發大財。他來邀請,我很感激。

3

開廠第一步:跟老楊談判。

老楊想多賣錢,我想少出錢。這場談判談了一整天,幾次差點談崩,最后一萬一千元成交。我覺得這個價沒占到便宜也不吃虧,還想砍至一萬元。老楊著急了,說:做生意可不能這樣,我手中可是有渠道,難道你以后不想我跟你做生意?這句話擊中了我的要害,我把蘇尚平拉到一旁,裝模作樣打商量:算了,就算買他以后跟我們做生意。

廠子盤下來了,買了輛二手微卡車,訂制了五千條包裝袋,要來兩車石粉四包膠粉一噸白水泥,錢花出去四萬多,選了一個吉日,開工了。城里不許放鞭炮,讓我有些遺憾。

不遺憾的是,我們給自己的產品取名膩子王,意思是膩子粉中之王,注定是要稱王稱霸的。我在包裝袋上打上“高科技秘制配方,環保安全實用”。蘇尚平連連夸我有才,打算喊我科學家。

4

膩子粉加工說是很簡單,只須把石粉、膠粉、白水泥按比例倒入攪拌機中攪拌均勻再裝包就可以賣錢了,可真做起來并不容易。

勞動強度最大的是進料。攪拌機豎在那兒比我高出兩個頭,一切原料都要從上面那個口子倒進去。我在旁邊用磚頭砌了五層臺階,站面上,胸口與機口齊平。將料包扛上去,用刀片劃開條口子,雙手往上一提,料粉一瀉而下,轟,濃塵沖上來,什么也看不見了,人瞬間成為灰老鼠。收廢品的說,包裝袋沒劃爛,每條多有兩分錢。為了這兩分錢,將刀片扔了,動手解線頭。線頭解對了,一扯,開了。線頭沒解對,越扯越緊。我時常自己罵自己笨。

開工那天,生產了二十噸貨。四百包原料,一千包成品,搬了座小山一樣。我與蘇尚平兩人輪流扛,也累得直想找張床倒下就睡,但我們沒有急著走,而是站在門口,點上一支煙,用欣賞的目光在那一大堆碼垛好的產品上游動,今天還是很不錯喲。

灌裝,過磅,縫包,碼堆是要比進料輕松點,但特別費時間。這一切都依靠手工。拉開閘口,快手快腳撐開包袋口去裝,感覺差不多了,才提到磅秤上去稱。多了用鐵勺打出一點,少了也用鐵勺打進一點。過好秤,提到一旁擺放好來。擺放是項技術活,沒擺正就會倒塌。擺好幾十包就開始縫包,彎著腰,提著二十斤的縫包機,一路縫下去。想快一點就不要起腰。縫包機時常跳針走線,氣都會氣死。一天工作下來,腰酸背痛,比割水稻累。割水稻有毒日頭,這里沒有太陽卻有灰塵。灰塵上身,拍是拍不掉的,出一身汗,衣衫成為鐵殼衣,膩子粉黏性大,粘在身上,洗澡都要搓半個多小時。夏天還好,一到冬天,一雙手像被刀片劃了無數道口子,一用力,血就冒出來,痛,鉆心痛。

攪拌機、縫包機故障頻出。攪拌機的故障多出現在軸承那兒,轉、轉、轉,砰,滾珠爆掉了,卡住不轉了。開始請人來修,請著請著就不敢請了。師傅難請又燒錢,修一次三四百元,心痛死了,只好自己來動手。我說,修這鬼東西又不是造原子彈,不信搞不定。軸承在攪拌機最下面,趴在地上也沒辦法動手,必須松掉地腳螺帽,三四個人合力將其放倒,換滾珠上黃油,裝回去,再豎起來。攪拌機笨重得要死,豎起來比豎電線桿還難,對螺口就要對好久。每修一回,差不多要半天時間,累得狗一樣,蓬頭垢面。每接到賴正秀打來電話,說攪拌機又不會轉了,我就心驚肉跳。縫包機壞的頻率比攪拌機高。我也曾想過自己來動手,可琢磨來琢磨去,就是修不好,沒辦法,只好送到專業維修店去。一來一往開個車走十多里路。蘇尚平說燒油就會把人燒窮。我建議買兩臺,壞了一臺還有一臺可用。可是,賴正秀打電話來了:縫包機壞了。我說:不是還有一臺嗎?她說:也壞了。我立即煩煩躁躁。

膩子粉廠只有讓賴正秀一人當生產員工了。本想生意好了請個工人,把賴正秀解放出來,可生意好不上去,生產員工賴正秀只有當到底了。工廠關門時,我算了一下,平均出貨量一天不到三噸,這點產量,根本養不起工人。賴正秀一不順心就抱怨:哪是開工廠?是抓我來罰勞改。我何嘗不是罰勞改?那兩年,為節省開支,從不外請零工,裝車卸貨都是自己動手。送原料的卡車司機老伍,見到我就表揚:我從來沒見過你這么拼的老板。就這樣,每天灰頭垢臉奔忙著,錢沒變多而是變少了。

賴正秀矮小單薄,扛不起一百斤的料包,只有將其分裝到塑料桶中,一桶一桶提上去,這會增加多少工作量呀。夜里回到出租屋,她就不停地喊:累死了,累死了。機器都會出故障,人難免有失手時。很多次,她提料上臺階,踩空,滾跌下來。幸虧不高,但人跌得死痛,料散落一地。她一邊哭一邊罵,一邊把料收起來。她罵的當然是我。有幾次越罵越氣,用腳猛踢一下料桶,氣呼呼走人,走到半路又返回去。

我知道賴正秀很辛苦,但不知道她曾經哭過。開車送貨跑業務的空隙,我會到廠里幫忙。我也有幾回從臺階上跌下來,有一回扭傷了腰,但我沒有哭。

設備提高生產效率,也可減輕勞動強度。加高機、傳送帶、碼垛機、絞龍,當我看到這些代替人工裝卸貨出料灌裝的設備時,就想,若是當年花錢改造一下設備,賴正秀就不會那么苦那么累。可是,一個小工廠,日月遭錢荒,怎么會想到改造設備呢?蛇要起身腰無力,貧窮會限制人的創造力。

5

開工第二天,賣出了兩噸貨。雖說只賺了一百元毛利,但畢竟是開門紅。

一噸是老楊要的貨。他果然講信用,那一千塊錢沒白給。貨送過去了,老楊像大將軍一樣揮了揮手,說:老王,過些日子我給介紹個大客戶,你可要請我吃飯喲。看著他那豪爽的樣子,忍不住喜上眉梢。我對自己說,做生意與做人一個理,目光要看得遠。

另一噸是蘇尚平店里要的貨。有人來買油漆做家裝。

油漆生意不好做,蘇尚平感嘆,每一單生意,都是一場煎熬。先是油漆工來店里打招呼,某某地方有套家裝,我想介紹老板來你店里買。這時,蘇尚平夫妻倆要擺出十分的熱情,甚至要請他上館子吃一頓。就是這樣,未必能做上生意。每個油漆工都與十幾家油漆店有合作關系。然后,是房東來看貨談價,這樣也要經歷三四回,運氣好才能搞定。這單生意是房東直接來,之前一點預兆都沒有。以為是來打聽價格的,結果一談就談妥了。他認為是開膩子粉廠帶來的財氣。

他說,膩子粉+油漆,1+1>2。我現在打工的這家企業,有個很有影響的經營理念:飼料+種豬,1+1>2。蘇尚平與大企業家不謀而合。

第三天又賣出了三噸貨,一個熟客要的。他承包了一個地下車庫的墻體粉刷。車庫很大,他說至少會要二十噸,我是心花怒放。這不是發財的節奏嗎?

開門紅,賴正秀也很高興。我趁熱打鐵給她描繪美好未來:生意將會越來越好,一天賺五百元,一天賺一千元,一天賺兩千元,不用兩年就成百萬富翁,到時,我們就在城里買房,也要做城里人。買輛小車,過年開回老家,好好地顯擺。賴正秀你呢,什么都不用干,就在家里做闊太太。賴正秀眉開眼笑,說:好、好、好,到時我什么都不做,只負責侍候你,把你侍候得舒舒服服這總行吧。

晚上,我和蘇尚平躺在黃金廣場草坪上暢談未來。

未來是要把工廠做大,再是開分廠,在贛南十八個縣遍地開花,全面占領市場。到時,我們只須坐在辦公室里下命令,生產銷售,自有下面的人去干。公司將是一家集團公司了,該有一個響亮的名號。蘇尚平說要打通一體產業鏈,不能只盯在膩子粉上,涂料、油漆、膠水,凡是賺錢的一樣都不要放過。然后,又討論起人事安排來。蘇尚平說他要當董事長,那我只有受委屈當總裁。蘇尚平說萬里紅要當財務總監,那我只能委屈賴正秀做生產總監。蘇尚平說他來主管銷售。我說我來主管生產。誰來當下面的管理人員呢?放心,高薪招聘啟事一貼,還怕沒人才?大學生會排隊來應聘。說到這蘇尚平哈哈大笑了。未來真好,兩個初中生,手下全是大學生。我想起李世民,他說過,天下人才盡為我所用。

蘇尚平說,來贛州開廠來對了吧?

我說來對了。

我夠朋友吧?有發財的好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我說你值兩個大拇指。

他說,你說,賺到一千萬元該怎么花?

我說我沒想好。

他說,我也沒想好。

我真的沒想好,突然有一千萬元,該怎么花。但幻想的這一千萬元,已讓我心潮澎湃,興奮得十多天晚上沒睡好覺。

6

希望在前方招手,我們去跑業務。想象很美好,油漆店、裝修公司、包工頭,仿佛他們都在向我招手,來呀,來呀,我們合作愉快。可是,當天就給我一頓棒喝。

跑的是油漆店。油漆店好找,店門敞開,腳一邁就走進去了,就是名片一遞過去,老板態度就冷下來了。有人干脆不接,我的笑容被人踩了剎車。有人接了也隨手扔了,把我扔進冰窟窿里。有個老板在隨手扔名片,老板娘在屏風后鬼叫:怎么又是賣膩子粉的呀。好像賣膩子粉的就是瘟神。遇上一位態度最好的,他捏著名片看了差不多有三十秒,才說:你做膩子粉呀,哎呀呀,今天來了十多撥。

我心里拔涼拔涼。

自卑敏感,一個厭惡的眼神我都會難受好久,又特別容易發現他人在討厭我。鄉巴佬土包子,我看見城市體面人就忍不住自慚形穢。經受一些厭惡的目光后,我,未進店門,心里已在打鼓,仿佛他們說,那個丑八怪是賣膩子粉的,不要理他。蘇尚平見我未進店門已先膽怯,忍不住數落我:老王,你臉皮怎么那么薄?做生意可不能臉皮薄。

我知道活在這世上,不管做什么,臉皮都要厚一點。可臉皮厚似乎是天生的,很難學會。我要求自己臉皮厚點,可就是做不到。那兩年,盡管業務在跑,可只要遇上冷臉的,就手足無措。工廠關門后,我對自己說,餓死也不去做業務員。

業務再難跑,總能跑下一點點。笑臉、香煙、好話送過去,總會有點反應。只要拒絕得不是那么堅決,就螞蟥一般粘過去。蘇尚平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就說找包工頭吧,看到工地就尋進去。工地上十多個人,不知哪個是包工頭。無妨,掏出煙來散,跟他們拉家常,打聽。散煙有時也會有風險。衣袋中裝有兩種煙,一種好,一種差。差煙是給工人,好煙孝敬包工頭。有一回,有胡亂指一個人說他是老板(他并沒有惡意,只是開開小玩笑),結果,包工頭抽孬煙,生氣了,說,那兩個勢利鬼,老子一輩子都不會跟他做生意。好,包工頭終于確定了,煙也接了。他說,我在用某某的料呀。他的拒絕,會讓人氣餒,但還是會去找他。找的次數多,有的很煩躁,干脆躲起來。有的口氣就沒那么堅決了。只要他松下口,就要想盡辦法請他喝酒。

請吃請喝是搞定客戶最有效的辦法。有的客戶還有特殊愛好,洗腳按摩泡澡特殊服務,必須滿足他們。錢花出去心會痛,但為了生意,痛也要忍著。有時想不清楚,某些人一旦貼上了客戶的標簽,怎么就變得都有特殊愛好?后來我得知,有兩家裝修公司會來買蘇尚平的油漆,是萬里紅跟老板睡了。老婆跟別人睡覺,是男人最疼的傷。蘇尚平為了所謂的發財,居然把疼痛隱忍了。我何嘗不是在隱忍,要是依我平時的性子,肯定是拂袖走人。賴正秀肯定也在隱忍。老公進按摩店,哪個女人受得了。為了生意,她就變得沒道理發作了。

請吃請喝能把生意搞定,心里還好受一點。有的老板,成心捉弄人,請他吃喝,欣然接受,買你膩子粉,對不起,還沒輪上。陳某人就這樣,請了他六回,一包粉都沒來買。我很生氣,背后直罵娘。蘇尚平說,老王你不用灰心,這世上的人就怕我們對他好,一直對他好,總會受感動。我說屁,這世上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缺德。

2007年10月某天,我在廠里幫老婆做事。一個西裝男夾著公文包很有范兒走進來。他說他承包了廣電大廈的墻體粉刷,問我用膩子好還是用膠水拌石粉好。我當然告訴他用膩子粉好。他接受了我的建議。我自然要請客了。一條龍全請遍了,花了五百多,臨走還要走兩條煙。過些日子,走廣電大廈門口過,進去一看,墻都快粉好了,出來的老板,是個戴眼鏡的胖佬。我百思不得其解,騙吃騙喝對他有什么好。蘇尚平安慰我:騙子又沒貼標簽,總不可能為了防騙子,把有可能的客戶拒之門外吧。我想想也是,再有騙子來,還是會上當。要恨只能恨這世界太齷齪。

生意一直好不上去,不是不努力。剛開始,我們很拼。天天騎著輛自行車在老城新城開發區工業園鉆來鉆去。看到建筑工地,一定要走進去。看見粉墻工人,一定要散上煙。油漆店老板態度不好,也會厚著臉皮自找凳子坐下,沒話找話討好獻殷勤。有幾個店主,一見到我倆,就驚呼:那兩個做膩子粉的又來了。若有人說要給我們介紹生意,立即把他當大爺侍候。就是這樣,生意依舊不見好轉。

生意一直好不了,是小作坊小工廠太多了。據說,僅膩子粉加工廠贛州市區就有五百多家,搶生意跟打仗一樣。蛋糕只有那么大,打死了,也分不到幾口。

這贛州市區,何止是做膩子粉的多。我租住的那棟樓,十三個外鄉人,就有五個做老板,還有一個想當老板。老胡推著大板車流竄街頭巷尾賣小吃,見到城管就沒命地跑。一次跑得太急了,撲跌在地,磕掉兩顆門牙。老曾夫妻倆在菜市場租了個攤,早上四點出去,夜十點才回,回來還要吵架,攪得人覺都睡不好。許東平收破爛,蹬個三輪車走街串巷,擴音器代他喊:高價回收舊冰箱舊彩電。老溫承包工地的孔樁打,最像個老板。他說,屁,八十多萬裝在別人口袋里。我說,你欠民工多少?他說,差不多也是這個數。一樓開雜貨店的阿蘭,我最羨慕她,她不用出門去跑業務,坐等顧客上門。她卻訴起苦來,就這么一個破地方,對面也是一家雜貨店,生意難做死掉了。有客進來,問熱得快多少錢。她說九塊。那人立即夸張地尖叫起來:你好會賣喲,對面都說八塊。她的心立馬虛懸起來。熱得快七塊八的進價。這生意做不做?不做就會被對面搶走。做,只賺二毛錢,命苦的搬運工。隔壁華仔,在老溫手下打孔樁。他剛剛失戀,女朋友嫌他是個賣苦力的。他時不時跑到屋頂上去喊:我要當老板!我要當老板!他終于當上老板了,包到一個小工地的孔樁打,女朋友并未回心轉意。老溫罵他是中山狼。原來,他搶了老溫的生意。

競爭激烈,生意難做,并非只有做膩子粉這個行業,放眼贛州,不,放眼世界,哪個行業,像我這樣的小微企業,不是在苦苦掙扎?每天,有人開張,有人關門,到處都是旺鋪轉讓的啟事,有人跳樓,有人跑路。所謂低成本創業,就是沒有門檻,誰都可以進來。這滿世界的人,哪個不想發財?你上我上,市場起海浪,小船是經不住大海風浪的。我這小小膩子粉加工廠注定是要關門倒閉。

創業失敗,我是在錯誤的時間做一場正確的努力。低成本創業,剛改革開放時有可能,那會兒大家都白手起家。我打工的這家企業,就是從一個小作坊做起來的。時間進入21世紀,開始由大資本高科技說話了。我的老板,時不時對那些心存野心的員工說:別老想著去創業,現在沒你們的機會了,老老實實在公司的平臺上當老板。熊昕是公司特別能做營銷的牛人,用三年時間,把爛透了的粵西市場做成業績最好的市場。來公司之前,創過幾回業,都以失敗告終,欠了一屁股的債。每每談起創業史,直搖頭嘆息:時運不濟也。

大資本、高科技,就像放在火星上的金礦,我們這些貧寒子弟,知道它的存在,卻遙遠得要用光年來計算。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今天依然看見不少人,沖鋒在創業路上,我只有在心里祝福他們。

干勁是因為希望在,希望沒了什么也沒了。半年之后,我意識到,這膩子粉廠,賺吃都很難,別說發財了。信心在一點點喪失,干得也越來越沒勁了。沒有關廠,在強撐著,只是心還沒死掉。

我不是那種有恒心有意志力的人,一旦看不到希望了,就會被自己打敗。這種性格注定成不了大事。很多次我在想,如果我能咬牙挺下去,或許會春暖花開。與我同時開膩子粉廠的,南昌老胡,信豐小劉,生意并不見得比我好,可他們至今還在,雖說沒發大財,但收入是我的工資乘以三。他們說,老王呀,你還是沒堅持住。蘇尚平就比我能扛。油漆店倒了就跑回縣城賣瓷磚,瓷磚店倒了又來贛州賣木地板。前些日子接到他電話,說他準備開餐飲店,店名取好了,叫寧都土家菜館。我呵呵而笑,想,他就是這樣的人,只要沒死,就一定奮斗在當老板的路上。

生意不好,蘇尚平跟我一樣情緒低落,躺在黃金廣場草坪上,看城市上萬家燈火。城市的繁華仿佛是在嘲笑我,你大笨蛋,太沒本事了。蘇尚平說:“這贛州佬再不跟我做生意,惹毛了我,抓幾條蛇扔到他們家里去,嚇死他們。”我側臉看他,這贛州市區擠了百萬人,你能抓到那么多蛇嗎?他說:“老王,怎么連做壞事都那么難?”

7

我在搬膩子粉上樓。樓層不高,上五樓。沒有電梯。我不喜歡電梯房,有電梯意味著要減力資。蘇尚平反對我賺外快,說會損壞企業形象。為了不損壞企業形象,我只搬蘇尚平店里接下來的生意。

膩子粉利潤微薄,一噸四十包毛利只有五十元。我想賣高一點,但行情擺在這兒,相互間都在狠搶生意,你敢賣高?

一天不足三噸的銷量,收入不到一百五十元,除開銷售經費、汽車油錢、生產工資、房租、維修費用,一天一百元都不到。兩人分,分不到五十元。2018年熊盛華入伙了,三人分,三十元一天。這點錢,怎么花?女兒在縣城讀高中,那是一個燒錢的火爐子。父母老了,常要寄錢過去。最怕接到父母生病的電話,那意味著要一筆額外開支。父母老了生病又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有次父親上山砍柴,腳下一滑,跌倒了,柴火壓在胳膊上,把一條老胳膊壓斷了。接到電話,我著急得心里有堆火在燒。我還害怕請酒席的電話,親戚、朋友、同學、街坊鄰居,他們一辦酒席就給我打電話。我一接到電話就心驚肉跳。錢,逼得我睡不好覺。沒辦法,只有撕下老板的虛榮,賺外快補貼家用。

第一次是開廠第二天。貨送到樓下,蘇尚平問我搬上樓的活干不干。搬它上樓能賺到五十元。我心動了。我還說,萬一膩子粉廠倒閉了,老子就來搬膩子粉上樓。蘇尚平罵我烏鴉嘴。有五十元在前面招手,我是干勁十足,一手提一袋,呼呼地上樓。提到第十袋時,手臂開始犯酸犯痛,十指猶有刀子在刮,大口喘粗氣,兩腳灌了鉛,上一個轉角就要停下來歇息。我恨五十包太多了,是咬著牙才全搬上去,用了一下午。搬完了,我坐在臺階上抽煙,想,這活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還是當老板好。

烏鴉嘴倒成了讖語。搬膩子粉上樓實在太累了,靠墻喘粗氣,不由悲從中來,天下哪有我這樣當老板的?

還未搬完一半,蘇尚平就打電話來了:趕緊回來,出事了。

事出在膩子粉只有三十五斤一包。女房東在嘰里呱啦尖叫,說要去工商局投訴我們。男房東不停地說,你們短斤少兩也太厲害了,一包居然敢少五斤,五斤哩。油漆店肖老板則陰沉著臉。我知道,這嚴重損壞他店主的光輝形象了。我實在是太疲倦了,靠墻坐著,無力跟他們爭辯。蘇尚平堆笑臉、散煙、說好話、賠不是,把短斤少兩的責任推到賴正秀身上:一定是她看花了眼放錯了秤星,回去定當重重處罰。

短斤少兩,大家都這么干。起初,我們老實做良知老板,一包四十斤就四十斤,只多不少。信豐小劉說,你倆太傻了。蘇尚平扇自己兩巴掌:我們真是大傻逼,窮不會窮錯人呀。開始是裝三十八斤。一包多出兩斤,一噸多出一百斤,兩噸二百斤,二百斤五包料,一包八塊錢,多出四十元,小數變出大鈔票,我也經不住誘惑。后來膽子越來越大,直接三十五斤一包。

這家人怎么會稱膩子粉喲?

最后是肖老板從中說好話,賠了十包膩子粉。這張單,虧血本了。分手時肖老板拂袖而去。望著他憤怒的背影,我知道,他再也不會跟我們做生意了。我們可是請他上了兩回館子呀。我說,以后怎么辦?蘇尚平說,怎么辦?繼續三十五斤。

繼續三十五斤,有時會心虛,也會裝三十八斤。大部分老板不會跟我們計較,可能是沒發現,可能是體恤人。有個包工頭,收貨時輕飄飄地說,少重很厲害喲。結賬時,拿計算機噼里啪啦按,一噸減七包,一百噸減七百包。蘇尚平臉都紫了,我罵他葛朗臺。他打電話來了還是會送貨過去。我感覺自己在做一件欺善怕惡的事。錢哪,并不是你的罪惡。

8

工商管理的殺來了。

當時只有賴正秀一人在廠子里做事。她彎腰縫包,一抬頭,見三個大蓋帽杵在那兒,嚇得魂都快沒了。她在電話里哭著喊:完了,完了,出大事了。我和蘇尚平趕到時,工商局的已經走了。

小工廠沒辦營業執照。沒營業執照意味著是黑作坊。我知道早晚會出大事,也曾想過要去辦來的。可是,辦了證就要交錢,工商管理費、國稅、地稅、這費、那費,生意慘淡,利潤交稅費都不夠,就想,等生意好了再去辦吧。

黑作坊、違法經營、假冒偽劣、偷稅漏稅,這些詞像魔鬼一樣張牙舞爪。打擊、懲處、法辦,空氣都緊張得有磨刀霍霍聲。怎么辦?怎么辦?我在屋里走來走去,說,怎么這么倒霉?

別嚇得那么死。蘇尚平說,不是我們一家,現在要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蘇尚平比我江湖老到。

黑作坊比螞蟻多。就建材這行業,加工膩子粉的,熬膠水的,配涂料的小作坊,都沒去辦營業執照。他們跟我一樣,慘淡經營想節省開支。黑作坊多隱藏在城中村與城鄉結合部,是有關部門的盲區。

工商管理殺過來,多是兩種,一種是執法大檢查,另一種是被人舉報了。

市里常搞執法大檢查。執法大檢查有點像秋風掃落葉,掃著誰了,誰倒霉。為了抵御風險,平時搶生意搶得火花四射的小老板們,表現出異常的團結與友愛。組織的行動總是有風聲吹出來。成千上萬的小老板總有不少人與政府工作人員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一人知道了,就會打電話給相熟的人。不用一天時間,所有人都知道了。對付的辦法就是關門歇業躲起來,市里聲勢浩大的執法大檢查如同鬼子進村掃蕩遭遇了堅壁清野。這幾天沒聽說有執法大檢查呀,蘇尚平不放心,便打電話問信豐小劉。工商局他有老鄉。他說沒有哇。再說我打電話問問。他電話來時很明確地說,市里沒搞執法大檢查,你們放心好了。

一定是遭人舉報了。誰這么惡心?我想起那個胖女人。

前些日子,陰雨連綿,胖女人打門前過,腳下一滑,啪,跌了個四腳朝天。她尖聲叫罵起來。自己走路跌倒了,罵人沒道理。然而她卻是有道理。加工膩子粉,有灰塵飄出來,時間久了就是厚厚的一層。天干物燥它是粉塵,可一遇上水,它就成了滑冰場。開始賴正秀沒有理她。可她越罵越難聽,賴正秀就跟她對罵了。賴正秀也有道理,門前是一條大路,她那邊不走走這邊,跌倒了活該。城里人嬌氣,想自己天天走,從來都不會跌倒。自己腳下不穩,還怪別人?兩人越罵越兇,差點打起來了。是房東下來當調解員,胖女人才恨恨地離開。房東跟我說:你是要注意一點,灰塵那么大,四周的鄰居都有意見了。

感謝房東善意提醒,我立即做出改進措施,每天,把門前清掃干凈。

掃清門前塵也不行,做小老板太難了。

怎么辦?蘇尚平決定走關系,請有工商背景的信豐小劉喝酒。信豐小劉臉色微紅,猛拍胸脯,說:你們放心了,這事我一定幫你們擺平。南昌老胡悄悄跟我說:別聽他吹牛皮,還是自己要當心點。

自己當心點,我覺得再也不能敞開大門了,這有多少雙路過的眼睛往里瞅。關上卷閘門搞生產,有點掩耳盜鈴。電動機、攪拌機的震蕩聲會鉆過門窗縫隙沖出去。很多次,我在外面聽到震蕩聲,膽仿佛在手中提著。

粉塵、粉塵,要命的粉塵,門一關,粉塵就在屋里狂飛亂舞。賴正秀就是它們的殖民地。她要在這封閉的空間里攪拌、灌裝、過磅、縫包、碼堆。門沒關上,難受了還可以出去喘口氣。門關上,她就是囚籠中的困獸,唯一依靠的是紗布口罩。我反復地跟她說:你一定要戴口罩!粉塵的危害,我有清醒的認識。村里曾欽華三兄弟去礦上做工,患塵肺病,先后死去,年長的不足四十歲,年輕的二十八歲。如果災難降臨到賴正秀身上,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有一次,我去拉貨,發現她沒有戴口罩,不由勃然大怒。兩人大吵了一場,我氣急敗壞地給了她一記耳光。從結婚到現在,這是我唯一的一次動手打她。

把小廠關門,害怕粉塵是個因素。

賴正秀嫁給我,沒有過上一天好日子。種田、砍柴、忙家務,年頭到年尾,哪天不是天麻麻亮忙到夜八九點。本想多賺到一點錢,讓她過上好日子,無奈人算不如天算,開了個小工廠還半死不活。

我在城中村租了間房,在頂層,招西曬,熱得像蒸籠里一樣。我不太愿意租它,就是嫌它熱,可它租金一個月只需一百元,市區再難找到這么便宜的房子了。賴正秀說:就租這兒吧,現在還不是享福的時候。一臺電風扇,吹出來的永遠是熱風。我怕熱,卷張竹席爬到樓頂上去睡。她保守,只有在悶熱的屋里睡,汗珠永不停息地從身體里冒出來。那些年我不知她是怎么熬過來的。

她是個好女人,挨了我兩巴掌,也不使性子,默默地做好飯食,默默地收拾碗筷。我心里愧疚,也就沒上樓。她說:你不是怕熱嗎?我伸手欲挽抱她。她打開我的手,說:滾遠點,打了我,還好意思死皮賴臉?我說我是心里著急,曾欽華三兄弟,你不是沒看到,我是怕,說好了要白頭到老的。她突然抱住我,哭,哭得像小孩子一樣。

9

騙子太多,要捂住錢袋,靠的是免疫力。我自信免疫力還行,不會相信那些烏煙瘴氣的東西。

騙子化身包工頭,我的免疫力就失效了。我真沒辦法把有可能的客戶拒之門外。說來也真丟人,居然被人騙走了一車二十噸貨。

騙術一點都不高明。先是打電話給我,問我是不是有膩子粉賣,再說他在某某工地,看見膩子王包裝袋,刷墻工說很好用,想跟我長期合作。對于陌生來電的生意,我不抱多大希望。沒想到兩天后,他來拉貨了。他先是四噸三噸拉,每一回都是現金。有一回拉了五噸,說忘了帶錢來,回去立馬打款過來。回去了錢真的打來了。我慶幸遇上了優質客戶。是的,他看起來就是優質客戶,不要請吃請喝請特殊服務,付現金講信用。他就這樣一步步獲得我的信任。最后一次帶來了大卡車,一口氣要了二十噸。他說甲方財務生病住院了,批好的領款單要三天后才能拿到錢,保證錢一到立即打過來。其實他不用編理由,我也會放他走。膩子粉廠發出去的貨,很少有現金收。三天后,他的手機停機了,我才意識到受騙了。

那是2008年10月初。2008年12月底,小廠關門。小廠奄奄一息,經不住這致命一擊。

會上當受騙,原因很簡單,做的是賒欠生意。如果一定要現金發貨,哪有騙子得逞的機會?我現在的老板多次說,做賒欠是天下最傻的生意。他創業伊始也被騙走一車貨。他說,騙走一車貨就算了,還要請他吃頓大餐,想起這事就鬧心。現在他企業做大了,足夠強勢可以不做賒欠。我那小工廠,做賒欠都生意慘淡,不做賒欠,張開嘴喝西北風吧。

賒欠是建筑行業割不掉的痛。建筑商要墊資進場。材料是賒欠的,民工工資是賒欠的。工程做完了,工程款卻結不到。那些年,有多少民工累了一年打空手回家;有多少人為討薪跳樓了;有多少材料供應商被拖欠得傾家蕩產;有多少老板跑路,有的是卷款而逃,有的是真沒結到款而躲起來。

我這小工廠出現經濟危機了。

我前后砸進去四萬多塊錢,這是我全部的家當,一生的積蓄。蘇尚平也砸進四萬多塊錢。他說,老王,我真的掏不出錢了。

沒有錢進貨,就意味著要關門。先是去銀行。介紹人說,那要先請客呀。請銀行的吃飯不是請包工頭,路邊小店可不行。請吃花了一千多元,銀行家說:不是我不幫你,而是沒辦法幫,你這小作坊,要抵押沒抵押,不符合政策,幫了你我就要丟飯碗。結賬時我的腿都是軟的。

還回了趟小布。信用社的人熟。他們說,我們只針對農業生產。看我們哀求得很可憐,便說:要不借兩千給你?兩千,漱口都不夠,只有垂頭喪氣回贛州。有人建議去借高利貸,我覺得救救急可行。蘇尚平說:不行,不行,堅決不行,高利貸利滾利,有半年都會把人滾死。他說開涂料廠的王建華,生意本來很不錯,就是資金短缺借了五萬高利貸,沒滾兩年就變成三十萬。還不起了,催債的帶來砍刀,沒錢,卸下兩只胳膊來。那天晚上下暴雨,他從南河橋上跳下去了。我知道,那些跳樓、打架、跑路的故事,都跟高利貸有關。

怎么辦?我們同時想到一個詞:招商引資。

我把目光盯到了熊盛華身上。

熊盛華原是小布糧站職工,如今下崗失業了。有次相遇,他說也想來贛州打拼。小工廠倒閉后,覺得很對不起他。他是我朋友,我卻把他坑了。

10

送貨用的微卡,是輛二手車。買時想省錢,用時才知道,二手貨就是坑人貨,三天兩頭壞。風機皮帶斷了,燒鍋;火花塞打不起火;電池老化不充電;發動機漏機油;輪胎鉆進幾枚釘子;轉向拉桿滑絲;電路死了;車燈燒掉了;剎車失靈;玻璃窗搖不起來。時不時賴在路上不肯走。有次,十字路口過紅綠燈,油門線居然斷了。交警開來一張罰款。捏著罰單我狠踢車幾腳:你跟我有仇嗎?

最艱難的是2007年9月的某天。寧都縣城某油漆店要一噸貨。本來可以直接發貨運,微卡車正好要回寧都年審,反正都要跑一趟,不如帶上它,可以省下一筆托運費。贛州至寧都有一百八十公里,一路倒算平安,只是到了鬼嶺垴車子低速擋丟了。那是一段足有三公里長的陡坡,坡陡彎急。開車的都知道,重負爬坡要用低速擋。一擋是戰無不勝的擋。擋是突然沒的,車子不往前走,想死火。我趕緊并離合,也不行,還往后退,把我嚇出一身冷汗,趕緊猛踩剎車。幸好,剎車還是很靈。怎么辦呢?只有一個辦法,退到坡腳下去,把膩子粉卸下部分,輕裝上陣,用三擋沖到坡頂上去,再卸下來,再下去拉。倒五里路的車是件多么危險的事,國道上來來往往多少車呀。我緊張得不敢分一丁點神,虛汗滾漿一樣冒出來。終于平安到了坡腳下,我停下車,歇口氣抽支煙。第一回沒有沖上去,也怪我太貪心了,想少走回數。裝車卸車再裝車,這么來來回回沖了六趟,才把所有的膩子粉送上了坡頂。我是累趴下了,恨不得立即躺下睡他十天半月。

這回修車花了兩千多。蘇尚平倒沒說什么,只說了一句,又是兩千多呀。萬里紅罵我敗家子。如果發貨運,五十塊錢就夠,空車去寧都,何至于拖壞擋。賴正秀要去找萬里紅評理,我家男人還不是想省錢?你怎么能那樣說。我把她死死拖住。合伙做生意,有些事得忍著。

11

送了幾車貨到開發區。說來也真巧,收貨的工地是我現在打工企業的一個分廠。有時候世界真小。我與同事說,這墻上的膩子粉全是我供的貨。他們很是驚訝:真的嗎?好像不可能似的。

原料空倉了,錢也空了,我愁得想去罵街,卻躺在屋頂上數星星。早上一起來,接到鐘老板電話,我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喊上熊盛華,喊上蘇尚平:走,送貨去。

鐘老板是現金客戶,貨一到,就數錢,從未賒欠。他要貨,簡直是救命的來了。蘇尚平說,要是贛州老板都向他學習,我們就不會這么艱難。

鐘老板是興國人,帶了四個做工,在城里找活干。他成為我的客戶,沒有經過他人介紹。也就是說,是跑業務跑出來的。

那天,我送了一車貨到天賜良園,神差鬼使,拐了個彎走上金東路。過紅綠燈時,我算了一下過不了,便踩剎車減速。從后視鏡里看到一輛水泥砼車瘋一樣沖上來,若不是打方向盤及時,我這小命當場報銷。巨大的陰影泰山壓頂一般掃過。我嚇得心都要跳出來。蘇尚平直接慘叫一聲。驚嚇過度,我手腳發抖,便在黃金花園小區門口停下來,抽支煙緩緩神。

大難不死必有后福,驚嚇過后好事就來了。蘇尚平拍了拍我肩說,世上的事就是這樣,福禍相間。他說有一次騎摩托車過一個沒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迎面一輛小車撞過來,嚇得魂都飛出去了,人也跌倒在地。事實上,兩車沒有相撞,都在緊急狀態下剎住了車。小車司機也嚇壞了,扔出一疊錢。毫發未損掙了一千塊錢,蘇尚平說自己命好。這一千塊錢,幫他度過最艱難時間。

對面有幾棟樓剛建成,我想,傳說中的好事是不是就在這里?蘇尚平說,要是膩子粉能賣進去,老王,我請你喝酒壓驚。我說,那進去看看。

工地空蕩蕩好像沒有人,但我相信,某個房間藏著一個老板等著我去握手。轉了幾個樓層沒見到人,再轉幾個樓層見到一個戴安全帽的年輕人。他在用腳搓樓面,可能是太無聊了。我滿臉笑容走過:你好!他抬起頭,面無表情:干嗎?語氣比花崗巖還冷硬。我趕緊遞名片。蘇尚平趕緊遞煙。賣膩子粉的呀,跟我走吧。他在前面走,我們在后面跟,一路無語。我想,這小伙子人不錯,外冷內熱。

鐘老板正在鋪床。他問了一下價錢,就說,你明天拉過來吧。后來他跟我說,我以為你是施工員的朋友。做工地的人,施工員的面子還是要給。我們無意中撿了個小便宜。他也是剛來贛州,這是他首個工程,正需要一個供貨商,有了我,從此沒跟別人做生意。他說他不善交際。

我會偶爾請他吃飯。他從未暗示我什么,吃飯、喝酒、洗腳、按摩。我是這樣想,像他這樣的優質客戶,必須禮敬。有時他也會請我吃飯,多是他搬家要用車。他要給運費,我不肯拿。他很不安地搓搓手:這怎么好意思?這怎么好意思?再說,要不我們去吃個便飯吧,你可不能拒絕喲。

他是個厚道人,現金買貨,并不是錢多,而是厚道。他覺得要了貨就該給錢。至于別人怎樣,他不管,他堅持做他自己。后來小廠關門了,也就漸漸失去了聯系。手機換了幾個,也換了幾個號。我想他也是。有時會想起他,過得還好嗎?寫下這些文字,順便祝福他,好人有好報,一定會過得更好!

黃金廣場種了個巨型廣告,一個字比一張飯桌大。據說,廣告費一年要五十萬。我們三個坐在草地上閑聊,若這五十萬給你,該怎么花?這時,謝師傅騎著破嘉陵從車流中鉆出來,大聲說:你們聊什么哩?等下有個大老板跟你們談生意,叫蘇總夫人趕緊燒好開水來。

謝師傅是個油漆工,水南村人。水南村劃進新城,他建了四百多平米房子,有十畝水田,只要一拆遷,立馬成百萬富翁。他種了一畝西瓜,熟了,喊我們去吃西瓜,切開一個又一個,把我們的肚子撐得好大,還使勁地塞過來,說:吃呀,吃呀,吃完這波就沒得吃了,明年地里種的就不是西瓜而是房子了。不管什么事情,從他嘴里一拐就能拐到拆遷上來。他對未來的富豪生活充滿了憧憬:到時老子就不做油漆工了,鬼才做油漆工,老子要買輛小車,開著它逛風景,不把中國所有的風景名勝都逛完,老子就不姓謝。再說,到時我請你們上五星級酒店,酒菜挑貴的點,放開肚子吃,我不差錢。

他對富豪生活的憧憬,對我刺激太大了。沒有好命,出生不到富貴人家,挑個好一點的地方也行呀。比如這贛州市郊,那要少奮斗多少年呀。我恨死了自己不會投胎。在天上,怎么不挑一個好地方?

有一件事也老后悔,來贛州,不搞膩子粉廠,兩人合伙買套房,今日轉手賣出去,也是個百萬富翁。不會投胎終是要原諒的,窮人也要有兒女,沒遠見是不可原諒的,恨死了自己。

謝師傅對我們很好,介紹不少生意不少老板,郭有生就是其中一位。

做膩子粉那兩年,得到不少人的幫助。老楊、謝師傅、馮老板、鐘老板、水西盧致和、老鄉謝天保、郭有生……老鄉謝天保是自己主動找上門來的。他說,出門在外,老鄉就應該相互幫襯。我說他們是好人。雖然沒賺到錢,但人家對你好,是不可以忘記的。

12

一個和尚挑水吃,兩人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

兩個和尚抬水吃,開始,還能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可這好狀態沒有保持到半年時間。生意不見好轉,看不到希望,心冷了,勁沒了。慢慢地,心也散了,抱怨也多起來了。

我負責開車送貨。當時講好了,開車送貨不算工錢。他請我入伙,貪的就是有個免費司機。講好的事我也認。破車開起來很累,而貨,并不是卸在車旁,工地也好,家裝也好,哪一車都搬幾十米,有的搬百多米。我想,車我開了,卸貨這事總該你了。每趟出車,我都會去喊他裝車卸貨。他不高興了,心里嘀咕我計較。有時干脆找理由不來,說他店里有業務要打理。我很不高興,這廠是我一個人的嗎?

他對我也是一肚子意見,原因是我沒跑到什么業務。萬里紅心情一不好就罵他:你找了個鬼喲,要本事沒本事,死要面子。他也叫苦連天:我哪知道老王臉皮那么薄。我得承認,就那么慘淡的生意,大多是他跑來的。他總是以功臣自居,好像我是附著在他身上的吸血蟲。

我知道他對我有意見。他也知道我對他有意見。男人嘛,有些事是會隱忍的。女人則不同,會直接表現出來。賴正秀從來不去他店里坐。她說,我才不去看人家的臉色。我喊累時,她就罵我活該:信那鬼人的騙,要是去打工,用得著罰勞改嗎?有時,我也悲悲地想,去打工,辛苦不講,煩就沒這么煩人。

原以為,熊盛華來入伙,會有所改觀,沒想到更慘了。真應了那句話,三個和尚沒水吃。

入伙沒多久,熊盛華就發現這不是一條發財的路,感覺我坑了他。進場時交了兩萬塊錢,以后,再也不肯湊錢進來了。散伙后,他跟老鄉說,幸虧我留了個心眼。是的,他一來就留了心眼。

我認為他吃過公家飯,跑業務一定是把高手。可他來了就不去跑業務,整天去茶館里打麻將。要送貨了,我去喊他。他很厭煩地擺擺手:去喊蘇總,別影響我發財。打麻將的也說我:老王,沒人有你這么計較了,你送一下會死嗎?瞧瞧,倒是我不對了。我去喊蘇尚平。他跳起來叫:他媽熊胖子太不像話了,就知道打麻將。再說,老王,我真的沒空,等下有人來買油漆。我氣得肚子都要炸了。這個破廠是我一個人的嗎?怎么分錢時又不是我一個人呢?

后來,蘇尚平也喜歡上了賭錢。

熊盛華喜歡賭錢是本性使然,在小布他就是個有名的麻將手,一天不摸麻將手心發癢。蘇尚平賭錢是帶有目的,他想從劉海青那兒套出地溝油的銷售渠道。

劉海青專業加工地溝油,傳言他一年能賺二十多萬。每次看見他,就會想,那些地溝油不知流向了哪些餐桌?有時請客上飯館,忍不住想,這炒菜的油是不是劉海青造的。蘇尚平說,這才是發財的好門路。

開始,蘇尚平以為造地溝油是高科技。可有一次,劉海青用皮卡車拉我們到某豬場。養豬人從酒店飯館收回的潲水倒入大鐵鍋,架上柴火煮,冷卻后,面上就有一層白膩膩的油,再用鐵勺打入油桶。劉海青從豬場收集后再加工。加工也是用火煮。蘇尚平說,造地溝油比造膩子粉還簡單。

他想造地溝油了。

地溝油好造,銷售渠道難找,任蘇尚平好話說盡,劉海青就是不露口風,只說:蘇總,來、來、來,玩幾把麻將來。蘇尚平說,來就來,老子怕你呀。他的想法是,先跟你玩熟,不信金口里撬不出白牙。可是,錢輸了一大把,金口里還是沒撬出白牙。

看到蘇尚平熱情于打麻將,我就知道,他的心思不在膩子粉廠上。他要另找發財之路。一旦找到了,他會扔膩子粉廠像扔垃圾一樣。

劉海青手臭,每天下來都要輸幾百塊錢。這錢多由蘇尚平熊盛華賺了。打麻將有錢進,兩人就笑話我:老王呀,天下就沒有你這么傻的人,有錢撿都不來,看什么鬼書,你想考大學嗎?

春天雨多,潮濕發霉,隨手往空中一抓,就能抓出一把水來。這樣的鬼天氣,有誰粉墻喲?小廠幾乎沒生意,有大把的時間揮霍。我也想去打麻將。只打過一回,賴正秀就氣呼呼地沖上來,將麻將桌一掀,厲聲尖叫:你有什么資格賭錢?再打老娘就跟你離婚。我嚇得腦袋都縮進脖子里,只好蹬著自行車去泡圖書館。他們都笑話我怕老婆,而我覺得,有個厲害老婆對人生還是有好處的。

劉海青好像是輸紅了眼,叫嚷著要打大來。麻將桌上就是這樣,輸了錢的最有話語權。大就大,蘇尚平熊盛華覺得,反正是你劉海青手臭,只不過讓老子多賺錢。

再后來就滾筒子。

賭博為什么會讓人沉迷?就是一大把錢,一轉眼就是自己的了,再轉眼,又是別人的了。連萬里紅都會過去壓桌角。有回她洋洋自得地跟我說:押點子還是有竅門的,莊家的牌不可能永遠大,這把吃掉了,下把翻倍押,再吃再翻倍,只要押中一把,就可把本全賺回來。看來她也成賭神了。都說女人頭發長見識短,這竅門一定是蘇尚平發現的。

然而——

有一回,莊家劉海青通斬五回,熊盛華蘇尚平他們眼睛都紅了。蘇尚平一發狠,押上了五百。眾人紛紛跟上。牌一開,劉海青是一對白板。白板翻四倍,四倍就是二千塊錢。所有的人都傻眼了。劉海青笑吟吟問:還玩不?不玩我就封莊了。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悄悄地離開。離開者多半是輸成了空軍。蘇尚平尖叫起來:怎么不玩?贏了錢你就想走呀?蘇尚平押上了兩千,本想一把就撈回來。蘇尚平摸到一對九餅。九餅翻三倍,他忍不住狂喜,這一把就是賺六千。他是急不可待地把牌往桌上一拍:狗吊你的,還有比這更大的嗎?所有人都歡欣撫掌。劉海青鎮定自若像個大將軍,說:蘇總,別著急。他慢慢地把兩個麻將翻起,又是一對白板。后來,蘇尚平跟我說:那一刻,我真想去跳樓。

輸慘了,萬里紅先是罵熊盛華:居家要有好鄰居,走路要有好伙伴,就是你熊胖子把我老公引向邪路,你不會去死呀?再是罵我:就是你不好,什么人不喊,喊那賭鬼來。看,又是我的不對了。

那回,蘇尚平輸了一萬多,熊盛華輸了六千多。見他們輸了那么多錢,我的確有點幸災樂禍,嘴上卻勸他們別賭了:賭博這事,十賭九輸。熊盛華倒表示,再贏回一點就不賭了。蘇尚平卻說一定要報仇,除非你讓我殺了他。后來,熊盛華一直賭,蘇尚平卻慢慢地收手了。這就是老婆在身邊與不在身邊的差別。

那年,熊盛華到底輸了多少錢?我不知道。但我見過他輸得最慘的一回。身邊一疊厚厚的百元大鈔,我只抽了一支煙就沒了。他說輸了兩萬塊。我用鼻子哼了他一下。

小廠資金又吃緊了。我叫熊盛華趕緊拿兩萬塊錢過來。他雙手一攤,一臉苦相:我真的沒錢了。我無名火都冒出來,噼里啪啦狠狠地數落:賭錢時有錢,湊本時沒錢,你心眼留得太大了。當時他倒沒有跟我吵,只是后來,小廠倒閉了,他跟別人說:我是虧血本了,別人是發財了。那意思是,我吃了他。我傷心死了。

膠粉,學名羥丙基纖維素,松散的石粉是靠它來凝聚在一起的,可它的凝聚力實在是太脆弱了。散伙時,我打了一勺膩子粉加水捏成團,曬干,放在桌子上,留個紀念。某天,掉到地上,砰,散成一地齏粉。我看著它,想,羥丙基纖維素,你就是個隱喻。

13

2008年冬天,工廠關門倒閉,已不可逆轉了。

先是謝天保那兒出事了。

謝天保是大客戶,自然,也是賒欠大戶。平時還好,我們這邊缺錢時,打個電話會送點過來。2008年6月,他已欠了一萬八千元,而且,不來要貨了。錢不給,貨不要,人也不露面,我們有點緊張,連打一通電話,才把他催來了。

你們好意思找我要錢?我都想找你們要賠償。

我們一下子被打暈了。

謝天保把我們拉到工地上,指著墻說,你們自己看看。墻上滿是皸裂、鼓包。我倒吸了一口冷氣,怎么會這樣呢?謝天保說:我被你們坑苦了,你們知道嗎?我這里壓住了三十萬。鏟掉來重做,怕是三十萬不夠。你那一萬多塊錢,算什么鬼錢?

聽話聽音,他是要拿我們一萬多給他彌補損失。

我們當然要說這不是膩子粉的原因,賣出的膩子粉從來沒出現這樣的事。謝天保堅持說是膩子粉原因,道理很簡單,別的地方沒出事,那是我們運氣好,他做了無數工程,從來沒出現這樣的事。

墻體會出現皸裂、鼓包,原因復雜,天氣、水分、施工不當、膩子粉質量、墻體下沉、收縮、膨脹都會導致。當時,我對這方面的專業知識一無所知,無法從專業的角度來說明不是膩子粉的原因,即使能,他也不會認。他也無法從專業的角度來說明是膩子粉的原因,既使能,我們也不會認。這注定是一件扯皮官司。錢在他手中,不肯拿出來,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悶頭不吭聲,心里很清楚,這一萬八千元是打水漂了。熊盛華直嚷嚷:不給錢那我只有起訴了。謝天保冷笑了:告我是吧?去告哇,我奉陪。再說:老子不告你們,是考慮我們是老鄉,有本事你們就去告。

官司一打,臉就撕破了。蘇尚平堅決反對打官司。我知道他的小九九。他還指望謝天保來他店里買油漆涂料。我也不主張打官司。官司不好打,吃了被告吃原告,曠日持久,勞心費力,未必有贏。即使贏了,也未必拿得到錢。法院里執行不了的經濟案堆得比山還高。我本來就心虛,小廠沒有營業執照,是黑作坊,假冒偽劣。熊盛華氣得好苦,直罵我倆熊包。

這事現在還沒打句號,遇上蘇尚平熊盛華還會說:謝天保還欠我們一萬八千塊錢呢。

第二件事,郭有生失蹤了。

郭有生也是大客戶,算是優質客戶,為人大方豪爽,送一車貨,多報幾包數,也不計較。可就這么一個優質客戶,貨款欠到兩萬時,突然失蹤了。打電話他不接,換一個手機打,接了,一聽是我的聲音,立即掛掉。有一次,我們三人,用手機連續打,打了整整一個上午,他就是不接。看來他是無比堅定當老賴了。我們三人跳河的心都有。謝師傅非常難受,好像是他欠了我們錢,不停地說:不會呀,他不是這種人呀。

郭有生真不是那種人。直到2012年,我要離開贛州來佛山,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打了個電話過去。他接了。我說我是王春生。他說我知道,你是來要錢吧?我說四年了。他說你過來吧,我現在有錢。那一刻我簡直是要淚奔了。

后來我才知道,他做砸兩個大工程,結不到款,沒錢只有玩失蹤。他跑到廣西去了,打拼幾年,才從窮光蛋變回富裕戶。他說:我這手機號沒用,但一直保存著,欠了一屁股的債,保存這手機號,就是讓他們能找到我。付清錢后,他買了一條煙塞過來,說:利息就沒法算了,一條煙表示一下心意。寫下這段文字時,我還是要給他點贊,他算個好人。

可就是這個好人,把小工廠逼入絕境。賬上沒錢了,誰都不愿再投錢進來,熊盛華不愿意,蘇尚平不愿意,我也不愿意。誰都知道,再多的錢投進來都會打水漂,何況,我們就沒錢。我們都心知肚明,關門散伙為期不遠了。

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蘇尚平變心和微卡車出事。事情發生在同一天。我開車撞進一個大坑里,底盤都變形了。修車的說,至少要五千。再說,你這車修了也沒多大用。修車要五千,買新車要三萬,錢在哪兒?沒車,小廠就沒法運轉。熊盛華趕過來,說:修個屁,他都已進了別人的膩子粉賣。自家廠里有膩子粉不進卻進別人的,我很惱火,跑去責備他。他說:我進別人的能多賺錢呀。從經濟的角度,他的選擇沒有錯,進自己的膩子粉賣,所獲的利潤要除以三,而進別人的,只須除以一。合伙合到這種程度,我無話可說,只說了一句話:散伙吧。

14

開工廠,我人生一次將海一樣大的想法付之行動,卻灰溜溜收場,但還是要感謝那兩年。我的人生一直限制在一個很狹小的空間里。在家種田,目光只看到村莊與村莊里的人。在小布街上開店,打交道的只有街坊鄰居和各村鄉親。現在我在企業里上班,宿舍、食堂、辦公室三點一線,交往的只有同事,還是以工作的名義。只有經營小工廠那兩年,世界為我打開一個窗口,使我知道,世界不再簡單。創業失敗,讓我有點驚嚇過度,全國人民都在往前沖,我卻往后退,退進內心深處,像一只蝸牛,縮進并不堅硬的殼里。

責編:鄞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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