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毛姆（隨筆）

蘭川

1.孤兒毛姆

威廉·薩默賽特·毛姆，1874年1月25日出生于英國。

8歲時，母親過世。從母親過世的那天起，毛姆無論到哪兒，都會把母親的照片帶在身上，放在床頭，直到逝世。

10歲時，父親勞伯特·奧蒙得·毛姆去世。父親是一位大法官，毛姆從他那里繼承了一筆每年300英鎊的遺產。

父母雙亡后，毛姆由叔叔嬸嬸照顧。

叔叔是個牧師，每個星期天早上都要去教堂。從教堂回來后，一定會要求毛姆背誦大段祈禱文。毛姆年幼，根本不懂祈禱文的意思。焦慮之下，只能痛哭。如此三番，嬸嬸出面為他求情，才得以幸免。

叔叔一家的生活枯燥乏味，缺乏想象力。毛姆在這里的唯一安慰來自女傭們。她們照顧他的日常生活，給他洗澡，哄他睡覺，還給他講睡前故事。故事很重要，能夠幫助他忘掉已經離世的母親。

沒有溺愛，沒有溫暖，沒有歡樂，沒有人把這個小男孩當寶貝。40年后，毛姆回憶當初，覺得自己小時候得到的愛太少，以至于后來連被人愛都會感到尷尬。而當他自己流露情感時，看上去像個舉止不自然的傻瓜。

這不奇怪。幼年正是性格形成的時候，痛失雙親的境遇讓毛姆表情達意的能力比同齡人差很多，于是漸漸自我封閉，變得不太合群。他經常在花園獨自玩耍，或者無聊地四處閑逛。一身法式天鵝絨套裝，白色蕾絲領，與周邊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一個要命的生理缺陷加劇了他的孤僻性格——口吃。為此，他成了受人嘲弄的對象。憤怒、沮喪、自我厭惡，都是他經常要與之相處的情緒。有一次，他獨自一人在售票處排隊，想買去“惠斯泰布爾”的火車票。

終于輪到他了，可他卻怎么也說不出這個地名。兩個男人把他推到一邊：

“我們可不能等你一個晚上，別浪費時間了?！?/p>

那一刻的恥辱，終生難忘。所有人盯著他，他不得不回到隊伍最后面重新排隊。口吃所帶來的自卑難以克服，即便后來聲名大噪，依然要在親密友人的陪同下，才能安心出入各種場合。

孤獨自閉，對普通人毛姆是一種痛苦，但對后來的作家毛姆卻不無好處。因為孤獨自閉，他從小就喜愛讀書。游記、傳記、宗教史話、古典小說……在長久的獨處時光里，書給了他最大的安慰，讓他有辦法從生活的痛苦中逃離出來。于是我們理解了毛姆為什么將自己的讀書隨筆命名為《閱讀是一座隨身攜帶的避難所》。

1885年，毛姆被送到了學校：坎特伯雷國王學校。這是英國最古老的學校之一，由亨利八世建于1541年。作家狄更斯曾在小說中向這所學校致敬，他的小說主人公大衛·科波菲爾曾在這里就讀。

11歲的毛姆，第一天上學。這一天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囑咐叔叔一定記得告訴校長“我口吃”。結果，上午上完課，他的擔心就變成了現實：他已經成為人們嘲笑的對象。

好在，他功課很好。三年后，獲得了獎學金，還有了穿黑色短禮服的特權。漸漸地，同學發現毛姆其實很敏銳、機智，還有著別人所沒有的幽默感。他身上的這些特質也成為作家毛姆的文學作品的特質。

2.雙性戀毛姆

在國王學校期間，毛姆的性愛意識覺醒了。

他雖然孤僻，但生性多情。他愛上了一個同學，是個男生。這讓毛姆對自己的性取向有了初步認識。

1888年，14歲的毛姆患上了胸膜炎。休養后，再來學校，已經跟不上學習進度。后來，隨著時間推移，他徹底告別了這所學校。

四年后，毛姆18歲。原打算直接就業，可惜因為口吃，既不能滿足叔叔的愿望去當一個牧師，也不能像爸爸一樣做律師當法官。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繼續上學。眾多專業中，他選擇了醫學。

1892年，他來到英國倫敦托馬斯醫學院學醫。解剖學、物理學、化學……這些課程對他而言，乏味透頂，反倒對別人都感到惡心的尸體表示還能接受。于是，手術刀成了他最擅長駕馭的東西。他經常和同學老師一邊抽煙聊天，一邊解剖尸體。

在這期間，他對自己的性取向又有了一次確認。他首次和女性發生了性關系。起因是，他受不了別的男生總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性經歷，他認為自己也應該有一些值得炫耀的資本。于是他到大街上召妓，只花了一英鎊，就有一個妓女愿意和他上床。

她把他帶到了住的地方。床上臟極了，但沒有影響他們的“生意”。只是后來，毛姆“順利”地得了淋病，只好背著別人偷偷醫治。不過，他內心深處并不覺得難堪，甚至有些竊喜，因為他終于可以加入吹牛皮的隊伍了。

這個經歷對他自己而言意義重大，他發現自己是個雙性戀?？诔砸呀涀屗X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雙性戀讓這種尷尬繼續升級。不過，一次解剖課上老師的一句話，似乎點醒了他：“在解剖學上，不普通的現象也是正常的。”此后，他在內心深處對自己徹底認可了。晚年時，毛姆這樣總結自己的性取向：“我是四分之一正常，四分之三同性戀。不過我盡力想說服自己是四分之三正常，四分之一同性戀。那是我最大的錯誤?！?/p>

1895年4月，性感優雅的毛姆21歲，正和情人布魯克斯在卡普里歡度二人世界，卻聽到了一個不好的消息：奧斯卡·王爾德因為自己的同性行為在倫敦接受了審判，被迫勞役兩年。毛姆雖然覺得這起案件和自己沒有直接關系，但也意識到，雙性戀的情況不是自己認可就行的，只要社會不認可，自己的隱私就必須要嚴密保護，畢生隱瞞。之后70年間，毛姆活在真真切切的恐懼之中，擔心私密之事被曝光，甚至擔心自己因此被敲詐被逮捕。

他無論如何是離不開男伴的。他一生中對男性伙伴有著不可遏制的依賴。他們從性關系開始，逐漸地，對方開始扮演毛姆生活里不可或缺的角色：朋友、情人、秘書……

“親愛的伙伴和我那孤獨的青年”，毛姆這樣描述后來出現在他生命里的一個重要男子佩恩。他們交往了二十多年，這期間，佩恩為他提供一項必不可少的服務：幫助毛姆和陌生人接觸。因為口吃，毛姆在公共場合遇到陌生人不能流暢地交談，而舉止大方、談吐不俗的佩恩正好是他的理想同伴。

佩恩之后，又有了他生命中最愛的一個男伴：杰拉德·哈克斯頓。

他們相遇時，毛姆40歲，哈克斯頓20歲。第一次見面，哈克斯頓對毛姆說：“我知道你是個作家，愛聽故事，而我這個人愛晃膀子，愛交朋友。你付錢雇我，我把我四海鬼混來的故事講給你聽?！?/p>

毛姆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了哈克斯頓，已有家室的毛姆一年有六個月帶著哈克斯頓在外旅行。他對哈克斯頓的愛，經得起時間考驗，一愛就是三十年。

哈克斯頓太懂毛姆了，給他帶來很多歡樂。毛姆64歲的時候，哈克斯頓還安排他在舢舤上和一個印度男孩歡愛；毛姆快70歲的時候，哈克斯頓又讓一位年輕的紐約詩人和他戀愛。他們滿世界旅行：希臘、埃及、塔西提、中國、印尼、馬來西亞、婆羅島、薩摩亞島……英國作家伊夫林·沃對毛姆的生活羨慕極了，說他活得值當，去過所有地方，見過所有人，吃過所有的東西。

毛姆一生前后主要經歷了三個男人的陪伴。哈克斯頓是陪伴他最久、對他影響最大，也是他最愛的那一個。和普通情侶一樣，他們也有矛盾和爭吵。但哈克斯頓是個無賴，年輕、迷人、體格健壯、充滿陽剛之氣，最重要的是，和毛姆一樣性欲旺盛，對毛姆喜歡什么了解至極。

1941年，毛姆的《佛羅倫斯月光下》出版。故事的主人公羅利被認為正是哈克斯頓：風流浪蕩、縱情享樂、不缺錢、不虛偽、熱愛生活、熱愛冒險，喜歡按自己的方式生活。

1944年，52歲的哈克斯頓感染了嚴重的肺結核，在紐約與世長辭。已經70歲的毛姆傷心欲絕，失聲痛哭。他太老了，承受不住這么多悲傷。

3.作家毛姆

早在坎特伯雷學校上學期間，毛姆就愛上了文學。他成了一個狂熱的自學者，閱讀量驚人，各種語言的經典作品都逃不過他的視野。英語、法語、德語、俄語、意大利語，天知道他什么時候學習了這么多國語言，竟然能在兩個月內讀三部《莎士比亞戲劇》，讀兩卷《羅馬書》，讀一大半《法國文學史》，還有幾本英法小說、兩本科學著作……

不僅讀，他還喜歡大段大段地背誦，或者將讀到的故事情節用自己的話描述一遍。也許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他有意無意地做好了踏上文學之旅的準備，并想在路上留下自己的豐碑。

1896年10月，醫學院學生毛姆開始學習產科和婦科，還學習了實用助產術。他在三個星期內，參與了63次接生。這些經歷都為他的文學創作提供素材。幾年后，他人生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蘭貝斯的麗莎》講的就是一個見習醫生在貧民區為產婦接生時的見聞。

這部小說當時售價3先令6便士，初版印刷2000冊。出版方和毛姆在合同中這樣約定：賣出的前750冊沒有版稅，后面的1250冊有10%的版稅。兩周后，《蘭貝斯的麗莎》售罄。毛姆一舉成為文壇新秀。此后棄醫從文，專職寫作，一寫就是70年。“我寫作是因為忍不住”，他后來說。

從資格上講，毛姆完全可以成為一名很好的醫生。1897年10月，他拿到了托馬斯醫學院的畢業證書，可以以英國皇家外科學院會員的身份行醫。同時，他還獲得英國皇家內科醫師學院的從業執照。因為有志于寫作，他從未考慮過投身醫生行當。后來，他對自己當初草率放棄從醫很是后悔：“我是個十足的傻瓜。我本可以利用晚上的時間寫作，這樣就不至于在財務困境中苦苦掙扎了?！?/p>

天真的毛姆原以為可以通過《蘭貝斯的麗莎》的大賣獲得高額版稅，結果他只得到區區20英鎊，他認為是出版方欺騙了他?？v然如此，他依舊選擇繼續寫作。

多年習醫生涯，使毛姆了解到社會百態，并見識到各種紛繁人事，還使他學會用解剖刀一樣冷峻、犀利的筆鋒來刻畫、剖析人生和社會。于是有了《一個圣徒發跡的奧秘》《一個體面的男人》……

1903年2月22日，《一個體面的男人》被搬上帝國劇院，大獲成功。但還夠不上毛姆所期待的，他嫌觀眾太少，他想要的是大眾。

這個理想的實現是在1907年。這一年，毛姆的戲劇《弗雷德里夫人》造成轟動。從皇家宮廷劇院到普通劇院、標準劇院、新劇院，都在上演這部劇。甚至，在秣市劇院連演422場，令人難忘。這次成功，還使他之前被退稿的三部戲劇順利賣了出去。他很樂觀地決定再也不寫書了，要將余生獻給戲劇。

他開始頻繁出入上流社會，結交各大文豪和名流。當然，少不了的還有，艷遇。他真心喜歡上了一個叫蘇的女人，長達八年。后來，他還將她作為原型人物寫在了小說《尋歡作樂》里。

雖然他言辭鑿鑿地說自己要專心戲劇，再也不寫書了，事實卻是，創作戲劇的同時，也沒有停下寫小說的步伐。短篇之余，他投入大量精力和時間寫《人生的枷鎖》。

《人生的枷鎖》不是一部自傳，而是自傳體小說，有事實，有虛構，感情的確發自毛姆內心深處，但事情卻未必與他本人有關。這本書初版于1915年，當時毛姆41歲。人們對這本書評價褒貶不一，直到20世紀20年代，《月亮與六便士》大火后，《人生的枷鎖》才被重新挖掘出來，并在1934年被拍成電影。

《月亮與六便士》，眾所周知，其主人公以畫家高更為原型。主人公原本已經擁有很好的工作和家庭，可以安享穩穩的幸福。突然有一天，他拋棄妻子，前往巴黎，過上了畫家生活。后又幾經波折，死于一個鮮為人知的小島上。直到死，他都沒有太大名氣。

整部小說圍繞這個“奇怪”的人展開，讓讀者感受一種“人生也可以這樣過”的恍然大悟。“追逐夢想就是追逐自己的厄運，在滿地都是六便士的街上，他抬起頭看到了月光。”

主人公葬身的那座小島，就是畫家高更生活過的塔西提島。毛姆來到島上時，高更的朋友把他介紹給一個女酋長。她告訴毛姆，不遠處的一座房子里有高更的畫。

那是一棟兩居室的平房，主人是個塌鼻梁、黑皮膚的土著人，他笑瞇瞇地把客人請進門。毛姆一眼就認出了高更的作品。

據說是在1892年，身患梅毒并因此而死的高更被帶到這里，由一個當地的農民照顧。為了表示感謝，高更在三扇門上畫了畫。其中的兩扇門破損嚴重，第三扇保存相對完好。門上畫著一個性感的塔希提女人，黑發、半裸，手上拿著一枚很沉重的綠色面包果。

毛姆立刻提出要買下這扇門。主人對畫不感興趣，愿意賣給他，只要價錢夠他換一扇新門就行。

“多少錢？”毛姆問。

“100法郎?！?/p>

“好的，我給你200法郎?！?/p>

這部以高更生平為原型的小說《月亮與六便士》，對高更在塔希提島的生活也有詳盡描寫。除此之外，《刀鋒》《面紗》等作品，一經問世，口碑銷量都相當好。

毛姆善于觀察，見識頗多，筆下人物豐滿生動。他在《巨匠與杰作》中說：“一個作家能寫出什么樣的書，取決于他是什么樣的人?！泵返淖髌奉}材廣泛，引人深思。不少作家都從他這里取經。他是個講故事的好手，語言駕馭能力不是一般的強。他后期的作品甚至不需要編輯做進一步確認，編輯一拿到手稿，直奔印廠，印好后，把校樣寄給毛姆，十天之內毛姆再寄回來。編輯方面連一個逗號也不改。毛姆的原則是，只要他改過的稿子，不希望別人有改動。

毛姆靠自己的戲劇和小說創作徹底火了。20世紀初，他為《時尚》雜志撰稿，每個短篇的稿酬高達2500美元。20年代末，美國股市崩盤，經濟崩潰，數百人失業，毛姆的劇作依然在各大劇院上映爆棚，當時的雜志《大都會》甚至給他的短篇小說開出了1字1美元的天價稿酬。

30年代末，毛姆的聲望達到巔峰。他接受媒體訪談，兩分鐘就可以賺得500美元，這在當時的作家里無人能及。他在倫敦租了一套五層樓的別墅，租期800年，后來在地中海度假勝地里維埃拉買了9公頃的土地和一套別墅，取名為瑪萊斯科別墅。他的后半生基本就在這里驕傲放縱。

驕傲放縱的生活背后，隱藏著一個自律的靈魂。在最為花天酒地的日子里，他依舊嚴格執行自己的寫作計劃。他每天起得很早。早餐前，要花一個小時閱讀，叼著煙斗一邊抽煙一邊翻看報紙。早餐后，8點30分左右，他開始日常打理，洗澡、刮胡子、穿衣服，9點多回到書房，開始一天的工作，一直到中午12點30分。該休息了。他走下樓，陪那些他邀請來的客人喝一杯雞尾酒，而且只喝一杯，然后吃午飯。飯后，客人們繼續他們的日常娛樂，毛姆則領著他心愛的臘腸犬，沿著小路散步。之后，他會拿出時間給粉絲們回信。晚上就不工作了，陪朋友打橋牌，直到11點上床睡覺。規律的生活，是為了保證精力充沛地投入到創作中。

這樣看來，他每天的工作時間只有三小時，這是達爾文信奉的工作原則。他認為，達爾文每天工作三小時就成了著名科學家，作為一個作家，每天三小時的工作時間足夠了。這種自信也跟他腦子里不缺故事有很大關系。他寫作的時候，從不列提綱。一旦開寫，就根本停不下來。完成第一稿用時很短，一氣呵成。但修改的時候卻很仔細，慢條斯理。有時候甚至會對一段話反復重寫。等一切都塵埃落定，他會異常興奮地交給編輯。但當書印出來，擺放在書店，捧在讀者手里之后，他就再也不過問了，對別人的評價也不在乎。

毛姆的小說創作得益于他豐富的人生閱歷，他認為自己缺少想象力，只能對現實中存在的人和事加以描摹。他描摹的功力十分深厚，刻畫的人物，講述的故事，比現實還要真實，還要離奇。因此，他那些享譽世界的作品中的人物大都有原型?！对铝僚c六便士》以畫家高更為原型，《佛羅倫斯月光下》以愛侶哈克斯頓為原型，《人生的枷鎖》則是一部自傳體小說，《尋歡作樂》被認為是以作家哈代為原型，雖然他多次否認。至于其他作品中的人物，一定可以從毛姆的人生履歷中找到根據，只是我們不清楚而已。

毛姆認為自己并沒有什么文學天賦，也沒有跟著老師學習過。他之所以成為作家完全是自己努力的結果。當他閱讀偉大文學作品時，就會對偉大作家們的寫作技藝心生向往。為了讓自己的詞匯告別貧乏，他帶上紙筆前往大英博物館廣為搜羅，珠寶玉器，奇珍異物，所有物品的名字都被他記錄了下來，然后將它們編成整段文句，以備不時之需。旅行時，每到一處，他一定會把自己的感受及時寫下來。如果你讀過毛姆的小說，也讀過毛姆的《作家筆記》等散文集的話，就會發現，他在小說里寫的大都是現實中發生過的。毛姆最終成為世界小說巨匠，一點都不意外。

毛姆這一生經歷了太多，但無論什么事情，最終都能被他很好地應接。他對世界充滿好奇，對形形色色的人也充滿好奇。另外，他又覺得一切沒什么可好奇的，因為每個人都自有其生活的合理性，作為作家，他要做的，就是把這些看似不合理的合理用文字呈現出來，給讀者以閱讀享受。他很長壽，比他更長壽的，是他的作品。

4.丈夫毛姆

四分之三同性性取向的毛姆的確有過婚姻。老婆西里爾是個時尚的室內設計師，與毛姆相識時是個有夫之婦。毛姆本打算把和她的交往當作無數風流韻事中尋常的一樁，沒想到這個女人卻無比認真，決定占有他。

西里爾對毛姆展開了瘋狂進攻，甚至鄭重其事地宣布想給他生個孩子。這讓毛姆著實吃了一驚，但沒有提高警惕。很快，西里爾宣稱自己流產了，毛姆終于知道自己攤上了麻煩，但仍舊沒長記性。后來，西里爾又一次懷孕了，并且真的把這個孩子生了下來，一個女孩，取名麗莎。

為了得到毛姆，她還上演了一出自殺的鬧劇。他打電話給毛姆，說自己服用了過量的安眠藥，讓他馬上趕到。最終，毛姆無可奈何，1919年，只好娶了她。

起初，兩口子看起來還過得不錯。人們能看到他們同時出現在聚會上、美術館里和演出現場。毛姆的哥哥嫂子都很高興看到他終于安定下來了。但這只是公眾場合表演給別人看的，私底下，兩個人的感情早已破裂，毫無幸?？裳浴?/p>

妻子西里爾不讀書，只會談論裙子和家具，兩人沒有共同語言。此外，他們的性格也截然相反：毛姆害羞、沉默寡言，不喜歡流露情感。西里爾卻容易激動，情緒大起大落。毛姆常對她說的一句話是：“別再跟我鬧了！”

在性生活上，兩人也不太和諧。西里爾經常表現出強烈的性饑渴，到了讓毛姆無法忍受的地步。西里爾得不到滿足時便會責備毛姆，這無疑讓毛姆陷入了嚴重的性沮喪中。

西里爾渴望愛情，但毛姆總是那么冷漠。西里爾不顧一切地想要激起毛姆的反應，得到的卻是更加嚴重的冷漠。她情緒失控時大吵大鬧，導致毛姆連家都不敢回。毫無疑問，這樁婚事成了毛姆一生最后悔的事。

終于，1929年5月11日，兩人離婚了。西里爾抓住毛姆是同性戀的把柄，意圖得到大筆賠償。毛姆愿意為自己的自由付出金錢的代價。他把房子歸在他和西里爾的女兒麗莎名下，還賠償了一輛勞斯萊斯，以及2400英鎊的年金。

離婚后，毛姆遇到了18歲的艾倫，他請艾倫做自己的秘書，幫助他處理工作事宜并負責和他四處游玩。他把那些和自己關系不錯的朋友都邀請到花高價買下的瑪萊斯科別墅中，過上了奢華、肉欲的生活。打網球和高爾夫、喝酒、游泳、打橋牌，雍容華貴，紙醉金迷。

不幸的婚姻生活讓毛姆心力交瘁，唯一讓他感到安慰的是事業的蒸蒸日上。1919年8月底，他的新戲《家庭和美人》被廣泛報道，在劇院一演就是好幾個月。隨后，《信》《圣火》等劇也一一上演，效果極好。事業的成功幫助毛姆踏上了計劃已久的遠東之旅，這一次旅行又催生了一部重要作品，叫《在中國的屏風上》。

遠東之旅中的毛姆，幾經周轉，到了香港，到了上海、北京和沈陽。那時的中國，處在動蕩之中，封建軍閥橫行。但他聲稱中國可以給一個人想要的一切，因為他的興趣主要在那些生活在中國的外國人身上，他想知道這些背井離鄉之人在中國是如何生活的。

至于中國人，給他留下最深印象的可能只有一個人，此人名喚辜鴻銘。

辜鴻銘是著名儒者，但退隱多年。在多數人已經把辮子剪了的時代，他依舊留著一根辮子。辜鴻銘在牛津大學和柏林大學讀過書，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跟毛姆大談歷史和哲學，還有中西關系。辜鴻銘認為，西方人把邪惡的發明強加給了中國。他訓斥眼前表情驚愕的毛姆：“你們難道不知道我們是一個對機械有天賦的民族嗎？當黃種人也可以制造出同樣精良的槍炮并迎面向你們開火時，你們白種人還剩下什么優勢呢？”這段慷慨陳詞，被毛姆寫進了1922年創作的戲劇《蘇伊士之東》中。

除了被辜鴻銘訓斥外，毛姆在中國總體上過得挺悠閑。他和情人哈克斯頓四處行走，坐轎，騎馬，還在鄉下破漏的客棧中睡下，有時甚至席地而臥，還乘著舢板沿著長江走了1500英里到達成都，在日落時分，從城墻上眺望西藏的雪山。

中國的一切，對他而言都是新奇的。他看到鄉下翠綠的稻田，路邊幽雅的竹林、寬闊的平原、狹長的山道、寶塔、寺廟、帶飛檐的農舍、四散的村落，一切都是好的。他把這些迅速記錄了下來。

與鄉村不同，中國的都市是另一番風貌。那時的上海是一座商業氣息濃厚的大都市，大銀行、大商鋪在外灘比比皆是。市中心的夜總會為人們開啟了繁忙的夜生活。而且，上海很開放，各種性趣味在這里都能得到滿足，著名的男妓院尤其受歐洲人喜歡。至于由高大城墻圍起來的北京，在毛姆看來是世界上安度余生最愜意的城市之一：皇城、小胡同，都有生活趣味。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逛市場，逗鳥雀。這也都被毛姆記錄了下來，成為小說《面紗》的素材之一。

5.間諜毛姆

在毛姆的眾多身份中，最特殊的恐怕是間諜。

1917年6月，忙于戲劇創作的毛姆接到朋友威廉·懷斯曼的電話，問他對戰時工作是否感興趣。這個叫威廉·懷斯曼的人，在英國情報局美國分部工作，主要任務是暗中動員俄國繼續加入一戰，和英國一道，作為協約國中的一員，共同對抗同盟國。為實現這一目的，他需要派一名密使前往彼得格勒，做一些滲透工作。他想到了毛姆。

毛姆受寵若驚。但他關心的是完全不同的事，他關心的，是自己竟然有機會去托爾斯泰、契訶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等文豪生活過的土地上生活，還可以結交國外的上層人士。

懷斯曼找毛姆出面并非心血來潮，他知道毛姆以前從事過這方面的工作，只不過那一次是在瑞士。在經驗豐富的毛姆看來，間諜工作非但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驚險、刺激，反而是安全的、平淡的。

這次去俄國，毛姆首先組建了一支間諜隊伍，他們要做的就是聽取各方間諜的匯報，寫成詳細的報告，用密碼發送出去。這段經歷被他寫進了小說《英國特工》里。這部小說被譽為“頭一部由親身經歷并親力親為者創作的間諜小說”。

情報工作的詳情，并不為人所知，畢竟是涉及世界大戰的重要內容，至今還封存在絕密文件里。但毛姆確實趁著間諜身份的方便，見識了很多縱橫捭闔的歷史人物，還與俄國國防部長鮑里斯·維克多羅維奇·薩文科夫有過親密談話。

政治并不是毛姆在俄國生活的全部，這里有太多可以學習和享受的東西。他每天早上上一節俄語課，為的是貪婪閱讀俄國過去和當代的偉大文學作品。天氣好的時候，他會沿著涅夫斯基大道散步，晚上參加彼得格勒的社交活動。很快，不少人走進了他的生命，他在這里有了自己的生活圈。

這項臥底工作對毛姆來說結束得似乎有點早。10月中旬，人們都看出俄國反戰的布爾什維克即將掌權，毛姆的存在就失去了意義。于是他立即給倫敦發了封密信，他們派了一艘驅逐艦將毛姆接回家。后來，他回憶這段往事時，不無遺憾地說：“可悲，我失敗了。”“在我看來，如果提前六個月派我過去，至少還有成功的可能?！?/p>

雖然如此，毛姆的上級對他的表現還是很滿意，建議他擔任波蘭集團在倫敦和巴黎的聯絡人，鼓勵羅馬尼亞繼續戰斗。然而，毛姆的身體不適，不允許他冒這個險。他住進了蘇格蘭的一家療養院，兩年后才完全康復。想起被他拒絕的那份羅馬尼亞的差事，他很后悔，覺得雖然有些冒險，但也應該去，因為冒險本身是值得的。

毛姆的間諜生涯讓我們看到他性格的另一面。他不只是一個簡單的作家，而且還稱得上是對政治形勢有敏銳洞察力的政客。他豐富的人生經歷足以為他提供充足的寫作素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6.人間再無毛姆

世界上有一大部分作家都是死后成名，能在生前得到萬人擁戴的少之又少。但毛姆在他長達91年的人生里，大部分時候是以著名作家的身份而活著。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呢？

看著自己的書售出數百萬冊；

看著自己的書被譯成幾乎所有的已知文字；

看著隨著書的熱賣而來的巨大名望和財富；

看著人們前赴后繼地在自己的豪華別墅拍照、錄影……

看著這一切，直到1955年，他81歲，一家報紙采訪他，想要為他出一本傳記。他回絕了，原因是：“現代作家的生活本身就是無趣的。我不想跟乏味聯系到一塊兒?！?/p>

可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如果他的人生還叫乏味的話，就真不知道精彩是什么意思了。他本人的生活要比他筆下的小說精彩一萬倍。

他身份多重，他百態千姿。如果非要用一句話來加以概括的話，沒有比傳記作家特德·摩根說得更全面的了。

毛姆是下述一切的總和：一個孤僻的孩子，一個醫學院的學生，一個富有創造力的小說家，一個巴黎的放蕩不羈的浪子，一個成功的倫敦西區戲劇家，一個英國社會名流，一個一戰時在弗蘭德斯前線的救護車駕駛員，一個潛入俄國工作的英國間諜，一個同性戀者，一個跟別人的妻子私通的丈夫，一個當代名人沙龍的殷勤主人，一個二戰時的宣傳家，一個自狄更斯以來擁有最多讀者的小說家，一個靠細胞組織療法保持活力的傳奇人物，和一個企圖不讓女兒繼承財產而收養他的情人秘書的固執老頭子……

1965年12月16日凌晨，毛姆在法國里維埃拉去世，這天離他92歲生日只差一個月。骨灰安葬在坎特伯雷國王學校的毛姆圖書館里。美國耶魯大學建立檔案館以資紀念。

毛姆的人生精彩到似乎每一天都不同凡響，可我們又無法將他的每一天都細細道來。甚至，那些關注他動態的評論家都無法捕捉毛姆的節奏。一次訪談中，毛姆說：

在我20歲時，評論家們說我粗暴；30歲時，他們說我輕浮；40歲時，說我憤世嫉俗；50歲時，說我能干；等到我60歲時，他們又說我膚淺。

毛姆是迷人的，總能為生活創造奇跡。誰也不會想到，那個小時候口吃的男孩，長大了能下筆千言；誰也不會想到，一個羞澀的人，一生穿梭于男女愛人之間；誰也不會想到，一個矮個子男人，竟然能帶領一支間諜隊游走于政治場所；誰也不會想到，他能做到的遠遠超過我們所能想到的。他會跟讀者講旅行中的見聞，在光天化日之下跟我說上帝的壞話。他不避諱對金錢的熱愛，他從不想痛苦地活著，他總有能自由享樂的本事。

他走了，留下了眾多作品，供世人品讀；他走了，留下了眾多秘密，供世人猜測。

毛姆，英國歷史上最負盛名的作家之一，在20世紀擁有最多的讀者。他的作品不僅暢銷當時，而且經久不衰，時至今日，依舊是廣大文學愛好者的必讀書。但比他的小說更精彩的，是他跌宕起伏充滿傳奇色彩的一生。

他如何在雙親早逝的情況下長大的，如何面對自己特殊的性取向，如何處理婚姻問題，如何攀登文學高峰，如何周游世界，如何處理不可能的政治使命……了解毛姆本人，是打開毛姆作品的密鑰。說到底，每個作家的作品都是在寫自己。世上只有一個毛姆，世上卻有無數個毛姆：孤兒毛姆，雙性戀毛姆，作家毛姆，丈夫毛姆，間諜毛姆，情人毛姆，旅行者毛姆……有多少個毛姆，就有多少與之相關的故事。

責編：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