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興：最不服黃崢的人

文/張友紅 編輯/周珍 圖/視覺中國、東方IC

社交加團購，這本是王興最得意的戰場。如今，玩得最好的是黃崢。于是乎，最不服黃崢的人，可能就是王興。

美團算是當年的勝出者，王興一句“縱情向前”成了他的招牌話語。

先行者和現行者

機遇，也是巧合。

不仔細追溯，真不知道王興和黃崢還有那么多巧合。他們在幾乎共同的時間點經歷創業的重大事情。他們只差一歲。

1998年，如果黃崢再猶豫一下，有可能他選擇的學校會是清華。如果這樣，他會和王興成為同門師兄弟，都成為清華計算機專業的佼佼者。一個選擇變了，后面的就全變了。這一年，黃崢從杭州外國語學校畢業，從上初中開始，這個“一直考第一”的學霸就一直被保送。清華的名額也是保送。早一年，福建的學霸王興從龍巖一中畢業，被保送到清華大學電子工程系無線電專業。黃崢選了浙江大學竺可楨學院，曾經的混合班，一個集中了學霸中的學霸的班級，學的也是計算機。

畢業后，王興去了美國，一直讀到電子與計算機工程專業的博士。黃崢也順利申請去了美國，讀完同專業的碩士。2003年王興中斷在美國的博士學業，拉上大學好友王慧文一同回國創業。黃崢2004年畢業后進了谷歌，2007年離開谷歌創業。

總會在經歷了一些事情后，一個人才會有徹骨的變化。影響王興的，是2009年飯否的關閉。影響黃崢的，是他得了一場病。王興和黃崢在這之后在不同的時間里走進了同一個創業領域。

王興從美國回來一心想要做的是社交，從校內網到飯否，王興一直在這方面做嘗試。校內網因為融資困難賣給了陳一舟，后來陳一舟將校內網改名為人人網，獲得了軟銀3.4億的融資。飯否是王興又一個很認真的產品，他自己就是飯否的資深用戶，一天四五條更新是正常。有人統計過，在飯否，王興留下了一萬多條更新。有的只是碎碎念，譬如：今天突然很想念……這類的感性話題。

飯否關了，對王興打擊很大，等于他回國后一直想走的一條路斷了。他想象的一個社交帝國的夢想可能化為泡影。這之后，2010年王興把美國的Gruopon引進了中國。那些年，估計王興每天都翻墻，趴在網上看美國互聯網又有什么新模式。周鴻祎評價過王興，都靠抄。2010年，的確是有的可抄的。那時的中國互聯網產品沒有像今天這樣品類豐富。

黃崢一直很順，一直到2013年，他得了一場病，中耳炎。這個病可大可小，嚴重了頭暈目眩，導致失聰也是正常的。黃崢在飛機上忽然頭暈目眩，耳鳴，休息了近一年。這一年里也在影響他創業的想法。譬如，他想過，開一個醫院？又想想，治病還不如吃得沒病，做醫院還不如做吃的。這也成了拼多多的最初想法，而拼多多上線的第一個產品就是團購吃的，賣的是薯片。

2013年的王興剛剛打完一場仗，“百團大戰”，確立了自己的江湖地位。關于團購，王興是第一個把Gruopon模式帶到中國的創業者。他仿照Gruopon建立了美團，一個月內50多家團購網站出現。半年時間全國便開始了千團大戰。當年團購大戰的激烈和殘酷依然是今天商業案例里最經典的一幕。幾乎就在一夜間，形形色色的團購網站建立了，沒出半年，呼啦啦又都倒了，留下為數不多的幾家。

美團算是當年的勝出者，王興一句“縱情向前”成了他的招牌話語。也是從團購大戰開始，王興開始貼上“強地推，強運營”的創業者標簽。王興做美團最初也是產品電商的思路。為了保證產品質量，他也很謹慎。最開始，美團每天只做一種商品的團購，王興對此解釋說美團不求量，而注重質量，首先是商家要好，然后是折扣要大，一般都是五折或者更低。

2013年，美團的交易額超過160億元，同比增長200%，開始實現微小盈利。兩年后，當黃崢開始布局“拼好貨”“拼多多”時，王興的注意力已經從團購上離開了。2012—2013年是中國移動互聯網崛起的兩年，這兩年，PC端興起的明星企業也紛紛尋求轉型。美團從2013年開始在業務中涉足外賣，到2015年，王興發現，外賣成了流量最大的業務。流量，是讓資本和創業者在移動互聯網前半場喜歡的詞。于是王興果斷開始轉移業務，美團外賣加大了力度。王興認為，這是一次成功的業務演變：從團購場景出發，不斷衍生出來具有發展潛力的垂直業務，占盡了場景和流量這兩個風口上的詞。在美團剛剛提交的招股說明書里，餐飲外賣是美團的最大業務，2017年營收210.32億元，營收占比62%。

黃崢等到2015年初才開始做電商平臺這個門類的創業。之前，他做過電商運營、手機運營和游戲。2013年的那場大病好后，黃崢的想法變了，他放棄了游戲。把團購這個曾經火過一段時間的創業門類重新拎出來，擱在手機上，借助手機社交這個使用頻次最高的手段進行營銷。僅一年時間，拼多多用戶數、訂單數就趕上了唯品會。

2013 年， 美團的交易額超過 160 億元，同比增長200%，開始實現微小盈利。

不知道王興在第一次看到拼多多的時候是什么反應。王興思想獨立，但也有些許武斷和傲慢。他曾經對程維的滴滴做出“垃圾”的評價時，一臉思考狀。拼多多，一個已經被自己幾乎淘汰了的創業方向，變變花樣再來一遍，王興會看在眼里么？

2015年，這時候的王興已經是資本手里熱門的創業者，他打餓了么、打百度，樹立了外賣品類第一的江湖地位。手把著流量、場景和資本三大最熱的互聯網名詞，王興此時春風得意。這一年，他也更肯定了自己確定的這個“垂直延伸”的戰略。他和今日資本的徐新談了一次，徐新支持他“做一個超級生活服務平臺”的想法，“往大了做”。估計，王興業是從這一年開始布局更大的業務線的，打車、單車等等。從2016年開始，美團不斷釋放出“無邊界”的信號。為此，還引起了媒體圈一陣討論。

美團的邊界是什么？美團沒有邊界。這就是王興的答案。這時候的王興能看得上團購本質的拼多多？自己可是中國互聯網的團購始祖啊。

“開拓”與“遠離”

2015年，王興很忙，黃崢開始起步。2015年拼多多第一款產品薯片上線，2016年10月，拼多多和拼好貨合并，這倆都是黃崢的項目，合并后，黃崢出任董事長、CEO。在黃崢看來，拼多多可不是簡單的團購。他說，拼多多是一個可以把購物當娛樂的地方。他說，拼多多實現的是溝通信息，實現買家和賣家最大的滿意度。這正是王興剛開始做團購時候的話。賣家要量，定制不浪費，薄利多銷。買家要便宜。這并不是什么先進的理念。

PC端團購年代要實現的理念和如今拼多多要實現的理念是完全一致的。王興正是把這個理念的互聯網實現手段引進中國的第一人。不同的是，黃崢認為實現購買最關鍵的不是流量，而是社交。他認為，“流量邏輯在今天是無法成功的，騰訊有全中國最大的流量，投了一堆垂直電商，如果按照這個邏輯騰訊早成了。”2015年，已經如日中天的美團和王興很難再回過頭重新思考這個問題了。拼多多的發展速度超過了任何一方的預估。

2017年初，黃崢還不被外界所熟知。他被一個論壇邀請去做閉幕演講，坐在臺下的大佬甚至疑惑，這是誰？不出半年，騰訊投資30億的融資消息散播開，此時的黃崢已經是投資人搶不到的最熱手的創業者。這一年，王興的主要競爭對手張旭豪繳械投降了，他把餓了么賣給了阿里。此時的美團外賣市場份額占到了一半以上。即便餓了么和百度外賣加起來也不是他的體量。但是對王興而言，這一年最大的步子還是繼續開疆擴土。他上線了打車，和程維的滴滴直接競爭。他收購了摩拜，花了17億美元。看起來，王興沒有像現在這樣自信自己走對了路子，他需要做的是繼續擴大這個“超級生活服務平臺”，為上市增添估值。

“新電商第一股”拼多多上海、紐約同時敲鐘。

去年十月，美團完成40億美元融資，估值300億美元。到今年6月美團提交招股書，美團估值600億美元。黃崢的拼多多，從被大量曝光到取得和阿里京東同臺談論的資格，幾乎就是半年的時間。“三億人都在用”成了拼多多的廣告語。拼多多的招股書顯示，2018年第一季度成交金額662億元人民幣（106億美元），2017年全年成交金額為1412億元人民幣（226億美元），增長速度超過300%。

今年4月，拼多多完成新一輪近30億美金融資，估值接近150億美金。簡單一句，黃崢認為，拼多多的理想是星辰大海。他在給投資者的信里說，拼多多的未來是“Costa＋迪斯尼”。這個定義遠離了團購，也遠遠地撇開了和王興存在的最后一丁點關系。

縱情與平凡

黃崢和王興的風格，幾乎是完全不同的。有投資人說，黃崢是最沒有野心的創業者。這大概是概括他的心態。這個平民家庭出身的學霸，在工作后的三年內通過谷歌上市積累了幾百萬美元的身價。創立拼多多，黃崢說自己就是刷個存在感。他把段永平當作人生導師，段永平也的確欣賞這個無產階級出身的聰明年輕人，對他擇業創業等重要的人生經歷都言傳身教。

段永平最欣賞“平常心”，他教黃崢的最受用的話，黃崢說是“常識”，還有“慢就是快”。段永平常常說自己“胸無大志”，沒想過做什么驚天動地的事。在2016年寫給浙大畢業生的講話中，他解釋了自己的哲學：“大”是好大喜功的大，所謂胸無大志，是說要腳踏實地地做自己喜歡的事兒。

黃崢也是浙大的。在通過丁磊介紹后，黃崢成了段永平的第四個徒弟。前三個徒弟分別是OPPO的陳明永、vivo的沈煒，以及步步高教育的金志江。

王興則是完全不同的風格。“縱情向前”是他的招牌話語。從2003年到現在，王興在創業的江湖里摸爬滾打整整15年了。15年里，他幾乎就是在學習借鑒，赤膊上陣，再模仿借鑒，再赤膊上陣這樣的節奏里一輪又一輪地拼殺過來的。他掌控力強，心態強勢，堅韌，儼然一副上陣殺敵的將軍氣勢，一個人，就氣勢洶洶。

王興的父親是福建有名的商人，家里做著水泥、房地產生意。即便他失敗了，繼承家產也是不錯的選擇。向前沖，他沒顧慮。15年里，王興的敵人越來越多。社交如此，團購如此，外賣如此。為了擴大自己的邊界，他還在樹更多的敵人，包括程維、戴威……

15年里，王興的敵人越來越多。社交如此，團購如此，外賣如此。

看上去不好爭的黃崢積累了一幫最有商業地位的友好的朋友。除了對他有知遇之恩的丁磊和段永平。招股書里董事會里還出現了“微軟最有權威的華人”——陸奇，曾在新加坡擔任過信息藝術健康貿易和工業部部長以及外交部長的商界巨子嘉里集團副董事長楊榮文。國內投資人隊伍里站著馬化騰、王衛、孫彤宇。儼然一個最強大的“反阿里聯盟”財團都在他的圈子里。這些人也希望拼多多成為抗爭阿里的利器。在新零售時代，騰訊需要這個利器，順豐也需要這個利器。

2016年，拼多多成立才第二年，黃崢說，我們可能會有機會成為第二個阿里。他認為，淘寶和京東等傳統平臺，都是搜索引擎式的電商，類似于電商版的Google，是人在找貨，而拼多多希望做一個電商版的Facebook，讓貨找人，這是兩個物種。這個概念是華爾街喜歡的，也是目前國內新零售激烈競爭下，資本大佬們喜歡的。

黃崢說，理工科畢業從商，總覺得缺了點什么。這個在投資人眼里“沒有野心”的創業者，到目前為止，缺一點面對公眾的頻率和講究。今年4月份黃崢接受了《財經》專訪，此后，只有在6月份的輿論危機里，黃崢才出來面對記者。還有就是他要敲鐘的時刻，因為中耳炎，他選擇在上海的辦公室遠程敲鐘。他在辦公室里，穿著一條白色的褲腳顯得皺皺巴巴的褲子和一個普通的紅色polo衫。這樣的日子，他確實太不講究了。

兩個月后，也就是26日，美團將會在香港上市。能猜得到的是，王興一定會親臨現場，也一定會西裝革履收拾好頭發。1997年，王興剛剛到清華的時候，他報名了舞蹈團。跳一個“黃土黃”的舞。舞蹈中，王興赤裸著上身，胸前綁一個胸鼓，穿一條粗布褲子，野蠻而激情。王興信仰“縱情向前”，他最不相信的就是“平凡”。這決定了兩家公司的不同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