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皇嘉樹 黃金之果柑橘的奇妙大冒險

文/游星 編輯/盧娜

金秋時節，南方各地果園里生長的橘樹仿佛嗅到萬物豐饒的氣息，在繁枝茂葉間結出累累果實，慷慨地為人們送上自然的饋贈。柑橘，這種世界上最古老的果品之一，在如今的市場上隨處可見，曾幾何時卻被視作造化的恩物。無論是屈原傾心歌頌的“后皇嘉樹”，還是蘇軾念念不忘的“一年好景”，柑橘始終為中國人的生活保留著一抹溫暖甜蜜的底色。

柑橘能成為廣受青睞的水果，歷經了從喜馬拉雅到江南水鄉的大遷移和無數代果農的悉心培育。柑橘家族到底有多少成員，有哪些名人是柑橘愛好者，又有哪些出人意料的柑橘料理呢？就讓我們在柑橘家族的奇妙冒險中一探究竟吧！

橘綠橙黃秋正好

柑橘樹是亞熱帶常綠果樹，屬蕓香科，成熟的果實統稱柑橘，有柚、柑、橘、橙之分。柑橘樹在我國南方各地分布較廣，是南方重要的經濟作物之一，尤其以長江中下游、閩臺及嶺南地區栽種最為普遍。春末夏初時節，南方各地的橘樹便會齊齊綻開素雅的白色小花，空氣中滿是橘子花的清香味道。秋后橘樹結果，漸漸由綠轉紅，果園里到處是張彤《奉和白太守揀橘》一詩中“樹樹籠煙疑帶火，山山照日似懸金”的燦爛景象。不同品種的柑橘成熟期有差異，從九月份的早橘到年底的晚橘，甚至到來年早春，都能在市場上見到柑橘的身影。

我國是柑橘的最大出口國，栽培柑橘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幾千年前，商周時期便已經將柑橘作為貢品。不同的柑橘產地都有各自的獨特品種，如浙江的溫州蜜橘和黃巖早橘、江西的南豐蜜橘（即金錢蜜橘）、江蘇的洞庭紅橘、四川的廣柑以及廣東的新會柑等，都是著名的地產名物。

就植物學分類而言，柑橘并不指某個單一品種的果實，而是蕓香科常綠小喬木或灌木植物的果實的統稱。柑橘屬是個“混亂”的大家族，目前已知的品種就有幾十種之多，包括柚子、酸橙、純種寬皮橘、香櫞、小花橙、金橘、檸檬等等。除了令人眼花繚亂的品種之外，大家對柑橘類水果“傻傻分不清楚”的原因還在于它們的名字和別稱實在太多，各地的叫法五花八門。比如閩南語中稱橘子為“柑仔”，川渝地區稱橘子為“柑兒”或“柑子”，而江浙某些地區的方言則稱它們為“櫞”或“橘柑”。

從字源來看，“柑”從“甘”，甜美之意，柑的味道比一般的橘子要甘甜；而“橘”本義有云彩斑斕的意思，代表橘子的味道更加復雜；“桔”則是“橘”的俗字。古人認為橘和柑是有區別的，宋代的韓彥直在《橘錄》序言中寫道：“橘出溫郡最多種，柑乃其別種。”李時珍在《本草綱目·果部》中做了更詳細的區別：“橘實小，其瓣味微醋，其皮薄而紅，味辛而苦；柑大于橘，其瓣味酢，其皮稍厚而黃，葉辛而甘。”大體來說，古人認為柑的果形正圓，橘的果形扁圓，柑的味道要比橘甘甜，品質更好，而橘比柑的適應性更強，更加耐寒。不過在現實生活中，古人并不對柑和橘做刻意的區分，經常混用名字，導致古籍中的稱謂也相當混亂，索性說橘“亦與柑類”，將差異一筆帶過。

江南有丹橘，逾北則為枳

晏子使楚時留下了一句著名的“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從此“南橘北枳”的典故青史留名。實際上，早在《周禮·考工記》中就有記載：“橘逾淮而北為枳。”屈原在《橘頌》里毫無保留地夸贊橘樹這種“受命不遷”、“根固難徙”的高尚節操，又稱橘子的果實是“精色內白，類任道兮”，感慨橘子內外皆美，就像君子一般可以擔負重任。

柑橘生于南方，古代北方要品嘗橘子的滋味只能通過貿易或者進貢。《尚書·禹貢篇》中記載“厥包橘柚”之禮俗，說明西周時期便有將柑橘作為貢品的傳統。《呂氏春秋》中寫道：“果之美者，有江浦之橘”，可見戰國末期柑橘已成為一種流行果品。漢武帝時期專門設置橘官，負責管理宮廷的貢橘事宜。唐太宗每年重陽大宴群臣，也會賞賜新橘。南宋韓彥直專門寫了一本《橘錄》，詳細記錄了柑橘的種類、產地、種植技術和儲藏方法。

柑橘對生長環境的要求極為嚴格，造成了這種“南橘北枳”的局面。柑橘喜歡生長在氣候較為溫暖、土壤偏酸性、水源充足的地方，因此浙閩、川渝一帶的地理條件適合柑橘生長，而長江以北降水的不足和冬季的嚴寒讓柑橘難以存活。根據歷史學家的考證，宋代中期以前，我國氣候總體偏于溫暖，當時在開封、洛陽一帶也能見到橘林，而江蘇太湖洞庭山出產的洞庭橘是北宋前期最為著名的品種。韋驤曾在《和庭橘》中贊道：“常思洞庭橘，美實冠南方。雪蘤千林謝，金衣萬頃黃”。而在北宋中葉以后，整個大氣候轉冷，長江以北的柑橘產區逐漸衰落，主要的柑橘產區漸漸往南移動到溫州一帶，溫州柑取代洞庭橘成為了最有名的品種，南宋之后流行的說法是“永嘉之柑，為天下冠”。氣候的變遷造成了柑橘生產中心的南移，而溫州和太湖距離較近，文化也類似，自然成為了承接柑橘種植與貿易行業的不二之選。

柑橘的產地限制和不耐儲存使得柑橘在古代的流通成為難題，盡管保鮮技術和冷藏技術始終在革新，但普通北方民眾要吃到新鮮的柑橘并非易事，很長時間內，柑橘和荔枝一樣，都是北方的平民百姓消費不起的貴重果品。有北方的客人在溫州品嘗過柑橘后，對柑橘如同乳酪般甜美的味道印象深刻，認定這才是真正的柑橘，從此溫州柑也被稱作“真柑”或者“乳柑”。隨著冷藏技術和運輸行業的發展，柑橘的流通如今早就不是問題，從前的貢品早就飛入尋常百姓家，南方的柑橘不僅可以逾淮，甚至還漂洋過海販賣到其他國家，成為全世界人民共享的美味。

柑橘家族的那些事兒

現在市面上各種柑橘種類的水果琳瑯滿目，不少人都分不清這些名字接近、外形相似的柑橘成員。其實，如何給柑橘家族畫出靠譜的家族樹也是專業的生物學家面臨的難題。除了對品種、性狀等等特性的一般分析之外，要弄清柑橘家族成員之間的聯系，需要動用到高端的DNA檢測手段。由于檢測手段的費時費力，一直到近幾年，科學家們才大致梳理清楚了柑橘家的族譜。

令人驚奇的是，喜溫喜濕的柑橘的起源地居然是在喜馬拉雅山。在距今800萬年前，由于地球氣候劇變，柑橘的先祖離開喜馬拉雅山，開始往西、往東和往南遷移，尋找更為適宜的生存環境。往西面遷移的一支落戶歐洲，分化出香櫞；而往南的一支漂洋過海到了澳大利亞，分化出了柚子；往東面的一支則在長江中下游繁衍興盛，分化出了金柑和小花橙，并越過海峽進入中國臺灣地區。

距今200萬年前，寬皮橘誕生。這種個頭小巧、可以迅速剝皮的品種成為柑橘家族最重要的成員，和香櫞、柚子一起組成了柑橘家族的“三元老”。幾乎所有后來的柑橘品種都是由這三大元老或其后代雜交而產生的。尤其是柑橘家族核心的寬皮橘，檸檬、四季橘、甜橙等主要的幾類柑橘商品都和它脫離不了關系。

從柑橘家族的家族樹來說，柚子和橙子的分支較為明確，換句話說，我們吃到的柚子和橙子的種類無需懷疑。橘子則不然，除了真正的寬皮橘（我國主要為南豐蜜桔）之外，有許多雜交而成的混雜橘來擾亂視線，比如椪柑就是甜橙和寬皮橘的后代。

造成這種混亂的主要原因在于柑橘屬內部沒有生殖隔離的界限，任意兩個柑橘家族的成員均可雜交，甚至產生的后代也可以相互雜交，導致譜系極為混亂。此外，由于柑橘的栽培歷史悠久，人為嫁接和培育也造就了許多新的柑橘品種，使得柑橘家族的族譜變得更加一團亂麻。

好在普通消費者不必那么深入地了解柑橘屬物種之間的曲折關系，柑橘家族這種錯綜復雜的關系反而為消費者提供了更多品質更優的選擇，不失為一種“糊涂”的幸福吧。

誰人不愛黃金果

柑橘作為最為古老、人類栽培時間最長的果品之一，在全球范圍內都受到歡迎。范成大的“奇果日中麗，生香風外浮”稱贊柑橘氣味清新，古埃及和古希臘也有用柑橘制作香水和香氛的傳統；李綱形容橘子“黃金為膚白玉瓤，沆瀣深時甘且芳”，西方的詩人也有相似的看法，常把橘子稱作“golden fruit（黃金果）”。古今中外的人們在柑橘面前從來不吝惜贊美之詞，一致認為柑橘是吉祥和圓滿的象征，是好運氣的預告者，我國珠三角地區還有過年買年橘擺在家中當做“春節樹”的習俗。

歷史上有很多名人是柑橘的忠實粉絲。北宋的安定郡王以黃柑釀酒，命名為“洞庭春色”，蘇軾在品嘗過該酒之后，洋洋灑灑寫了一篇贊頌洞庭柑橘和果酒的賦，贊美道：“洞庭柑皮細而味美，……藏之至來歲之春，其色如丹。”張岱的季叔張燁芳更是對橘子情有獨鐘，據說每到橘子成熟的季節，他就會在床案間擺滿橘子，命幾個仆人專門給他剝橘子吃，直到吃得手腳都發黃。

柑橘的果肉飽滿多汁，滋味酸甜，富含維生素C和維生素B1等營養元素，能夠開胃解氣、潤肺止咳，對降低總膽固醇和防治動脈硬化很有效果。橘絡中含有維生素P（即蘆丁），有防治高血壓的功效，因此吃橘子時可以將白色的橘絡一起吃掉。除了單純當做水果吃和榨汁飲用外，柑橘類還可以做各種料理配菜，如柑橘果醬、橘露大湯丸、橘子牛排、水果沙拉等。需要注意的是，食用太多橘子會導致患上胡蘿卜素血癥，皮膚如罹患黃疸一般變成深黃色，造成食欲不振，因此食用橘子要適量，最好每人每天不超過三個。此外，橘皮中富含抗癌物質，曬制而成的陳皮不僅是是廚房中常備的調料，還是一味常見的中藥材，泡水喝可以除渴止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