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可人
2018年4月10日,97歲的深圳首任市委書記吳南生在廣州離世。如名字所示,他生于南方,作為于南方,又終老于南方。
青年時投入義勇抗日的洪流,親歷過延安的革命烽煙,近耳順之年為中國改革開放“殺出一條血路”,晚年廁身“兩頭真”群體力陳切要……擁有81年黨齡的吳南生,從戰場走向市場,從革命小將成為了改革闖將。
因為主持了深圳、珠海、汕頭3個經濟特區的開拓和建設,在一種歷史修辭里,吳南生被稱為“特區之父”。
如今,40年過去,他的3個“孩子”走向各自的中年,他本人的名字也日漸消逝在新世代年輕人的視野。
吳南生廣州的家中,花木扶疏,書畫飄香。
客廳四壁掛著的,有關山月的精筆山水,也有他歷年手寫的對聯詩文。放下槍桿子的后半生,吳南生在政務之外,迷上了鑒賞收藏書畫,有時候自己也會寫上幾句詩文。
其中有一副對聯,是他1979年除夕寫下的,叫“托天陳大道,披膽語平生”。就在這一年,他在一次中央高層會議上,提出了在廣東建立經濟特區的建議,語驚四座,并留下“要殺頭就殺我”的豪言。
支撐他這一想法的,是40年前廣東凋敝的現實。
吳南生的家鄉是廣東汕頭,中國南部的一座百年商埠。早在五口通商時,恩格斯就盛贊汕頭為中國“唯一有一點商業意義的口岸”。
為了抗日鬧革命,吳南生離鄉多年。1979年1月,他重回故土,眼前的一切讓他心寒。曾被譽為“小上海”的家鄉,在解放30年后,滿目“傷疤”:道路不平,電燈不明,電話不靈,馬路污水橫流,糞便臭氣熏天,街上的樓房殘破,搖搖欲墜。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樓邊橫七豎八的低矮竹棚里,蜷縮著大量無家可歸的男女。他們中一些是被“上山下鄉”耽誤的知識青年,一些是支援大小三線建設后返回城里的失業者。
吳南生感到心痛:“這比我們小孩子的時候還窮啊。如果有哪一個電影制片廠要拍攝國民黨黑暗統治的鏡頭,就請到汕頭來取背景。”
他不甘心大家豁出命來鬧革命,換取的卻是這樣一片江山。
窮則思變。想到家鄉先天靠海的優勢,和多僑胞的后天資源,他決定找外援出謀獻策。
他派人用汽車把一群來自泰國、新加坡等地的愛國資本家從香港拉到汕頭,向他們問計。
來自新加坡的愛國商人羅新權說:“你敢不敢搞自由港?這樣是最快的。你看我們的香港、臺灣和新加坡能夠那么快地發展起來,也是靠這個。臺灣叫作‘出口加工區,香港叫‘自由港?!?/p>
此話一出,吳南生豁然開朗。盡管經歷了十年浩劫,但他并沒有放棄對外部世界的了解。
1979年2月21日晚9點,吳南生顧不上還在感冒發燒,給主政廣東的習仲勛、楊尚昆及省委發了一封1300多字的電報,向他們匯報了汕頭的情況和問題,并提出下放權力,利用外資發展經濟、擴大對外貿易等建議。
7天后,吳南生從汕頭回到廣州。當晚,習仲勛就到了他家,聽取意見,并鼓勵吳南生第二天發言。翌日,在省委常委會議上,吳南生大膽進諫:“現在國家的經濟已到了崩潰的邊緣了,我們應該怎么辦?我提議廣東先走一步。在汕頭劃出一塊地方搞試驗,用各種優惠的政策來吸引外資,把國外先進的東西吸引到這塊地方來……”
“如果省委同意,我愿意到汕頭搞試驗。如果要殺頭,就殺我好啦!”吳南生立下軍令狀。
這是一條石破天驚的提議,得到了習仲勛的肯定。習仲勛當場表態:“要搞都搞,全省都搞?!?/p>
4月,習仲勛把這樣一份意見帶到北京,遞到了鄧小平面前。在不同的場合,鄧小平分別給了3句話:“就叫特區嘛,陜甘寧就是特區”“中央沒有錢,你們自己搞”“要殺出一條血路來”。
1979年7月15日,中共中央、國務院批轉廣東省委、福建省委的兩個報告(即著名的1979年中央50號文件),決定對廣東、福建兩省實行“特殊政策靈活措施”,決定在深圳、珠海、汕頭、廈門試辦“出口特區”。中國經濟的起飛由此奠基。
鄧小平說,深圳的精神就是“敢闖”。習仲勛交代:“南生,你去當中國的孫悟空吧?!?/p>
提著腦袋,吳南生成了改革開放陣營里“闖”字輩的一員大將。他揮下的第一棒,就是立法《廣東省經濟特區條例》(下簡稱《特區條例》)。
2000多字的條例,從起草到公布,用了一年的時間,有過13個草案文本。從一開始諸多“不許”“不得”“應該”的限制姿勢,改成了支持、鼓勵投資的歡迎態度。
1980年8月26日,《特區條例》被五屆人大第十五次會議通過。這一天,成了深圳、汕頭、珠海特區的生日。
在《特區條例》公布的幾天后,吳南生驚喜地發現,深圳河的偷渡外逃現象消失了。成千上萬藏在梧桐山的大石后、樹林里準備外逃的人群,用腳響應了吳南生的“大鬧天宮”。
當時,大洋彼岸的《紐約時報》發出驚嘆:鐵幕拉開,中國大變革的指針轟然鳴響。而吳南生,在這一年的除夕,于爆竹聲中默默寫下了一副對聯:與有肝膽人共事,從無字句處讀書。
吳南生愛談墨妙,晚年的他把自己那些躲過“破四舊”浩劫的所藏真跡精心挑選,匯編成了厚厚的一冊,取名《憨齋藏聯》。
憨齋,是吳南生的別號。有人說這是“戇居”之意,也有人解釋為“大智若愚”“擇善固執”。吳南生改革開放時期的“闖”,某種程度上也來自于這樣一個“憨”字。憨,是勇敢的敢,加上一個心。
1922年,吳南生出在廣東汕頭一個貧民窟中。父親是騎樓下擺攤修理鐘表的匠人,大革命時期,已是工會的積極分子。家里雖不富裕,吳南生還是被父親送到學校接受正規教育。
1935年,抗日救亡的“一二九”運動傳到汕頭。當時汕頭有5家大報,其中《星華日報》是報業大王胡文虎的“星系報紙”之一,魯迅、蕭軍、蕭紅等左翼作家常在上面發布文章。13歲的吳南生初生牛犢敢字當先,寫了一篇《評蕭紅的〈生死場〉》寄給《星華日報》,不久后被刊登在報紙副刊上。吳南生給自己取筆名為“左慈”——《三國演義》中擲杯戲曹操的那個狂人?!澳菚r覺得他很厲害,代表正義的聲音。”吳南生晚年回憶。
沒多久,吳南生被潮汕地區的中國共產黨地下組織所注意。1936年,他加入華南人民抗日義勇軍。第二年,15歲的吳南生破格加入中國共產黨。他對父親擲下豪言:“您的兒子參加革命了,準備死了。”
1939年6月,日軍攻占汕頭、潮州。吳南生和他的戰友們打起了游擊。他們的隊伍分成了兩支,一支搞武裝,一支搞宣傳。后者由吳南生負責。
1941年香港淪陷前,大批內地知識分子滯留香港,中共為此組織“省港大營救”,由周恩來發出指示,八路軍駐港代表廖承志、中共南委副書記張文彬、喬冠華等人與東江縱隊聯合組織。這個事件成為電影《明月幾時有》的故事原型。
電影沒有說下去的故事,是1942年,當廖承志、張文彬等人被國民黨抓捕后,二十出頭的吳南生,掩護幸免于難的南方工作委員會書記方方撤退。
完成任務后,吳南生沒有留在廣東,而是從重慶輾轉北上,最后抵達革命圣地延安。
延安苦寒,南方人吳南生不以為苦。在他記憶里,“當時延安的風氣很民主、活躍。物資匱乏,生活艱苦,但大家都很樂觀”。
1945年,黃炎培來到延安,和毛澤東進行了著名的“歷史周期率”的對話。秋天,延安楊家嶺中央大禮堂里,掛著黃炎培自書的《過茅臺》一詩,表明當時民主人士和知識分子人心取向。
70年后,彼時的情境,歷歷仍在吳南生眼前。93歲的他將這首詩再寫了一遍,感慨道:“忽忽七十年矣,歲月易得,因書志之?!?h3>憤老
40年前的改革之路并非一帆風順。其時“四人幫”雖已垮臺,但“極左”的風氣仍在。
為讓更多人更大程度上解放思想,擺脫“文革”桎梏,吳南生不惜剛毅直言,事先做出表率。這在他對待文藝工作者的態度上表現明顯。
1977年,廣東文聯召開文藝創作會議。會議前兩天,臺上是文化官員宣布文件,臺下是文藝家們默然聽宣,氣氛沉悶。會開到第三天,時任省委書記的吳南生從北京回來,出席會議。沒開多久,吳南生宣布:請歐陽山、關山月等一批藝術家、作家到主席臺一二排就座,文化官員請退到后排。
他的話講完,現場掌聲一片。有人甚至落下淚來。
老報人胡希明,把香煙盒拆開做稿紙,即興賦詩一首:“旱云猶自掩塵埃,嶺上寒梅尚未開。聞到北京春訊早,謝君帶得雨絲來。”
正是在這個會上,吳南生代表廣東省委對文化大革命中被打倒的文藝工作者,以及被批為“毒草”的作品,全部予以平反。
1982年,“冷空氣”南下,山雨欲來風滿樓?!疤貐^除了五星紅旗還在飄揚,遍地都是資本主義”“特區成了走私者的天堂”、“特區是現代租界”等各種言論甚囂塵上,直指吳南生等特區負責人。
上級一再催促,要廣東省委寫特區工作總結報告。悶熱的夏天,吳南生光著膀子在窗臺上寫《關于試辦經濟特區的初步總結》。第九稿時,因為急性心包炎發作,吳南生倒下。
病愈后,吳南生抄了《孫子兵法》中的一句話自勉:“進不求名,退不避罪,惟民是保?!?/p>
他給自己設下了很多“不”字。第一個“不”,是“我辦特區期間,堅持不出國”。
“我是怕有人‘找事 ,萬一人家寫兩封信說你在外面如何如何,一折騰,什么特區也辦不成了?!本瓦@樣,吳南生成了谷牧和萬里嘴里“不出國也能辦特區的典型”。
直到1987年,吳南生卸任深圳市長和市委書記后,才第一次去了美國?!耙粋€國家的經濟,看交通;一個國家的文明,看廁所。”這是他最大的體會。此后,他去其他省市參觀,總是會留意高速公路的路面大貨車多不多,城鄉的廁所建得怎么樣。
2008年吳南生當選“中國改革開放30年30位風云人物”。他的致敬辭是:“老當益壯,于揮毫中凝神改革之進路;老而彌堅,于直言中力陳政改之切要?!?/p>
步入老年后,吳南生沒有放下對特區、對廣東命運的關注和思考。當輿論監督面臨困境時,吳南生頂著一頭白發拍案而起,仗義執言。
被不少人認為是“憤老”,吳南生呵呵一笑,并不介意,他說“所謂‘憤老,無非是年紀大了,想留下幾句真話與思考”。
參考資料:
《訪深圳市委原第一書記吳南生:深圳要繼續“特”下去》,《深圳特區報》2015年8月10日
《吳南生追憶抗戰崢嶸歲月:提著腦袋鬧革命》,《南方日報》2015年5月12日
《吳南生:下一個30年特區應為中國民主政治探路》,原文載于《南方日報》2010年9月1日
編輯 卜昌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