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媛
20歲的清華大學學霸孫勇最近一次體味“智商”帶給他的壓力,是在《最強大腦》節目組。
“你做錯的話,我不如牽條狗上來。”導演對他說。
這是一檔比拼腦力的節目。參加競技的多是名校學霸或被認為有某種特殊天賦的人,以完成各種普通人甚至連規則都看不懂的高難度項目為看點。
導演要求孫勇必須以“正確”為首要前提。他需要向觀眾證明,孫勇是和普通人不一樣的“最強大腦”。
這樣的時刻,在孫勇的成長經歷中,不是第一次出現。他從小頂著學霸的標簽長大,這個標簽既是榮耀,也是壓力。
他怕輸。
“總有一個人要贏,那我要贏。”孫勇對火星試驗室說。
某種程度上,“贏”成了他的一種人設,更多時候,他是為人設而戰。
因為想贏,賽前他會焦慮、緊張、不自信,背負極大的壓力;因為贏,賽后他又變得格外自信。
但另一方面,他又不認為自己擁有超于常人的大腦。比起所謂的智商,他更看重自己投入的努力是否有被看到。
“如果大家因為看《最強大腦》而開始崇拜那些天賦型的選手,我覺得這個節目很失敗。”孫勇說,“我覺得我不是(天賦性選手),我反復強調我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從縣城考過來的學生,和他們千千萬萬的學生沒有任何區別。”
“如果我不是最強大腦,他們也不是。”第一次在《最強大腦》亮相時,孫勇對著鏡頭說了這樣一句話。
他另一個更為人所知的身份,是2016年安徽省高考理科狀元。這個來自安徽省無為縣的年輕人,被節目組贊譽是“無為之光”。
賽前采訪時,孫勇笑著說:“我們那里上一次出狀元,要追溯到宋朝了。”
直到現在,縣城的人們還以他為榮。“他們至今還覺得我是神一般的存在,百年出來了我這樣一個人。”
節目上,主持人蔣昌建提到孫勇成為安徽狀元后,他的家鄉想要用孫勇的名字修一條路,被孫勇拒絕了。“我就是覺得挺不可思議的,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孫勇說。
但高考狀元的光環并沒有賦予他足夠的自信。
那是《最強大腦》30強1對1的對決,他的對手是來自北京大學的陳澤坤,一樣是學霸。
孫勇穿著寬大的帽衫和牛仔褲,一身嘻哈打扮出現在舞臺上。頭上那頂標志性的黑色鴨舌帽,來自他最喜歡的韓國歌手姜Gary自創的潮牌。
對手陳澤坤的臉上始終掛著笑,仿佛已經預知了勝利。來自北京大學數學專業的他所具備的強大計算能力,是贏得比賽的有力武器。
孫勇知道這一點。“大家把我的數學水平乘上10,基本上就是陳澤坤的數學水平。”在微博問答中,他這樣評價自己的對手。
兩人的接到的題目是在3分鐘內記住5個任意城市的經緯度,并根據投影原理,在腦海中構造出對應的飛機航線,最終在50個選項中找出正確的一個。
這是一場頗能挑起話題的清華北大之戰。孫勇知道,很多關注他的人會收看這場比賽,他不想在這些人面前輸。
此前,他把自己關在《最強大腦》節目組的一間會議室里,連續練了3天。
直到比賽前一天彩排,他才知道,對手的解題速度要比自己快一倍。“他只要3分多鐘,這個成績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孫勇對火星試驗室說,“我用3天時間,才從剛開始的十幾分鐘縮短到了六七分鐘,而他可能一直是3分鐘。”
他慌了。當天下午的練習中,為了追趕時間,他幾乎再也沒有做對過。
欄目組導演覺察到了孫勇異常的情緒波動,要求他必須以“正確”為前提,不然還“不如牽條狗”上去。
賽前,孫勇發了一條朋友圈,評估了自己的勝算——只有一九開。
他告訴自己,必須要冒一下險。
孫勇背負著巨大的壓力,和陳澤坤一起站在聚光燈下,接受3名導師的賽前挑選。出乎他意料的是,擔任隊長的兩位清華學長王昱珩和鮑橒都沒有選他。
這意味著即便他贏了這場比賽,也只能被放在待定區,去留未卜。
孫勇感到很難堪,當場沉下了臉。之后,他閉著眼倚靠在選手位上,情緒失落。
作答開始。陳澤坤馬上進入狀態,不動聲色地在大腦中開始縝密地計算。另一邊,孫勇像玩“水果忍者”一樣,用手臂瘋狂地比比劃劃,嘴里碎碎念叨著什么。
比賽的最后時刻,孫勇表現得十分焦躁。他一邊滿頭大汗、心猿意馬地涂畫著草稿,一邊緊盯著舞臺另一邊的對手。他知道,只有快過對方,才有贏的可能。
“要是那一場輸給了陳澤坤,我會甘心,因為他就是很強。但是我會不爽,覺得太難看了,觀眾是不知道他很強的。”在清華大學的一間地下咖啡廳里,皮膚黝黑、個頭一米七幾的孫勇一邊擺弄著手機,一邊回想那一場對決,略微有些后怕。
他承認自己很怕輸。從小當慣了學霸,他覺得任何事只要自己認真了,稍一發力,就可以輕松甩開別人。
“從小學東西就比別人快?”
“對,這就是天賦。”孫勇答。
他說,其實自己骨子里并不像別的清華學生一樣,變著法兒地要求上進,“能不勤奮就不勤奮”。
進入大二,盡管在班上的成績從第一梯隊下滑到了中段,他仍不慌不忙,不像大一時那樣,因擔心在同學中掉隊,敦促自己去參加各種不那么喜歡的活動,患得患失。
他對自己的期望是4年后能申請到東京大學或者早稻田大學。為此,他托福考試只需考100分左右就行,不用逼著自己朝著滿分去疲于奔命。“我就做到能去那個地方的相應的工作量就夠了。”
“我現在想開了,還是要找到自己喜歡并擅長的事。”隨后他話鋒一轉,“這些可以全部理解為借口,反正不用把自己逼得這么緊。”
但在“贏”這件事上,他把自己幾乎逼到了臨界點。
作為2017年的陜西省理科狀元,孫勇的清華師弟鄭書豪認為,在一起比賽的過程中,“勇哥”確實表現出了超強的學習能力。
“對于每一個新項目,他都能很快找到入手點,我就必須得琢磨。比如提前一兩個小時拿到題,我估計需要半個小時來看一道題,他可能不到10分鐘。”鄭書豪對火星試驗室說。
但是在練習“地圖投影”的項目時,在高考前覺得什么題都會的孫勇,第一次感覺到腦子轉不動了。
他算不過陳澤坤,只能利用空間想象來構造答案。在閉門集訓的3天里,他拿著手邊的地球儀,不斷復盤著任意5座城市的經緯度,以及在投影點之下,它們最終會呈現出怎樣的平面路線。這對記憶力而言,是極大的負荷。
他在微博上記錄了當時的心情:“比賽前持續不斷的,孤獨感和無助感,已經折磨了自己太久太久。”
正式比賽上,4分21秒,孫勇終于豁出去按下了搶答鍵。之后,他在座位上不住地搖頭、懊惱,眼中閃著淚光,似乎已經提前預知了自己的去留。
不過,在這一場并不勢均力敵的比賽中,他獲得了好運。由于陳澤坤出現計算失誤,耽誤了時間,最終以6分51秒的成績,輸給了孫勇。
知道結果的那一刻,孫勇在舞臺上轉過身去,放肆痛哭。
比賽結束后,孫勇的微博開始迅速漲粉,同時也有不斷接到私信,指責他在比賽中表現欲過強,是個“戲精”。
為此他專門發了一條微博:“說我吊兒郎當心態不好的,你一本正經成熟穩重,你考上清華了嗎?”
在孫勇后來加入的“云之隊”隊長鮑橒看來,孫勇不算是有突出特長的選手。“我覺得他智商應該不錯,思路挺靈活的,適應能力還是挺強的,但是你說他到底有哪一個特別鮮明的特長,我也說不上來。”鮑橒告訴火星試驗室。
孫勇并不否認這一點,他認為自己在實力上沒有短板,但也沒有特別擅長的東西。“你拿一個平常人,同樣的訓練量,他肯定沒有我做得好。但是你讓我上去就做,肯定也做不出來。”
對孫勇而言,他把所有的項目都當做一道新的題去攻克,他不能接受自己完成得不好。
比起聰明,他更愿意讓人看到自己的努力。他甚至不滿意當年摘得狀元后媒體對自己的吹捧。“媒體會有意識地放大你的天賦。考狀元肯定是聰明的,天賦上肯定比大家好,他們就會放大這件事。”
孫勇說:“他們希望成功的人是比自己聰明,而不是比自己努力的人。”
高考結束后,孫勇曾站在無為中學門口,在鏡頭前給學弟學妹送出寄語:“上了高中真的只要你努力,你就能實現夢想。努力絕對是上名校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道路。所有努力的孩子,所有有實力、有才華的孩子,都會取得非常不錯的成績,都會走向自己人生的巔峰。”
短短兩句話里,他提到了3次“努力”,言辭懇切。在他背后的大屏幕上,滾動播放著他奪得狀元的喜報。
參加《最強大腦》后,孫勇明顯感受到了一些變化。
他開始有了自己的粉絲群,兩個群加起來有3000多人。他很享受被人關注的感覺。這種感覺比幾年前高考狀元給予他的虛榮更加真實可感。“他們給我貼的標簽是勵志逆襲,他們就是因為這些點才喜歡的。”
他甚至開起了直播。“就想和大家聊聊天,粉絲們想看,我覺得沒有占用太多時間,就可能播那么一會兒。”
不過,外界對于他的崇拜并沒有延伸至清華校園。一回到學校,他就又恢復到了普通學生的身份,“他們不care這件事”。
他對當下人們對“最強大腦”選手的刻意追捧不以為然。“過分宣傳高智商的好,就讓這件事變成一件有產出的事,但是事實上根本就沒有產出。”
孫勇覺得,天賦與智商不應該成為很多人刻意去追逐的東西。
他甚至認為中國不需要“神童”。比起在少年班培養一個超智少年,“(培養)一個扎扎實實的工科生更加有把握,更有意義。還是要讓更多人去踏踏實實追求一些真正能靠自己努力達到的東西。”
針對市面上的一些高智商協會,孫勇持“瘋狂diss”的態度。“我覺得這個是一個很誤導廣大青少年小朋友的東西。節目做多了,就會有家長說,孩子兩歲了,怎么提高他的記憶力和觀察力?”
回想起自己在第一期節目的豪言,孫勇解釋,他的潛臺詞其實是想說,包括他在內,所有走到最后的選手,沒有任何人稱得上是“最強大腦”。
“我看不出大家有任何能讓我覺得超出平常人的東西。其實朝夕相處,大家都知道自己都是刻苦的。做好一件事需要勤奮,這個大家都是認可的。”
曾有人在微博問答上提問孫勇:你覺得什么樣的才是最聰明的人?
他答:“如果說一個人他最后的成就,是一個長方形,是努力×天賦,那就看一個人如何合理地分配,可以將這塊面積最大化。”
孫勇認為,光討論智商是毫無意義的一件事。“你就算有170的智商,有什么用?”能夠把一件新的任務完成好,在他看來,是所有能夠走到《最強大腦》比賽最后的人,所擁有的共性。
4月6日,《最強大腦》第五季播出收官戰。孫勇、楊易、楊英豪等人組成的中國隊以5比3的成績,打敗了國際隊。
從參賽到結束,不管個人戰還是團隊戰,孫勇一場未輸。
他坦承,所有的集體作戰,自己都有所保留。作為主力隊員之一,他有意減少自己出場的次數。“當時我一直有私心,因為我不想輸。”
他說,如果要給自己“只想繼續玩下去”的初衷加一個嚴肅的意義,那就是想在這個舞臺上證明一些自己堅信的事——比如高考。
這個高考的勝利者想以自身經歷來證明高考制度是有生命力的。“目前的教育體制是真的能培養和選拔出有實力的人,即便是在《最強大腦》這種你們覺得靠腦力、靠天賦的舞臺上。”
他稱自己從來沒有經過任何有關記憶力、觀察力的專業訓練,“但是當我經歷過高考的這一切,當我再走上《最強大腦》的舞臺,我同樣有很強的競爭力”。
錄制完最后一期《最強大腦》后,孫勇坐在紅色的選手椅上,對著鏡頭比出勝利的“V”字。
他在微博配文中寫道:“‘我代表了千千萬萬中國最普通的學生們。終此一季,只想說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