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一凡
一次重要的商業合作洽談之后,武志紅先生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個草包,真正的草包——肚子里全是茅草。
他和公司的心理咨詢師聊起這件事,說話間,心中漸漸泛起憂慮。作為心理學家,武志紅對夢境,以及夢境與現實世界的關聯極其敏感。
他擔心的是,隨著自身影響力與日俱增,商業活動開始更多瓜分他的注意力。他自視為寫作者和思考者,長此以往,怕自己再也不能創造有價值的內容。就像一個油頭粉面的草包,這是他最厭惡的樣子。
后來,他終止了這次合作。
即便武志紅很少承認,但他的確以自己的思想和文字為傲。他渴望影響更多人,并在這條道路上成績斐然。他的微博粉絲超過155萬,微信公眾號頭條文章篇篇10萬+;他寫的書被擺在書店的顯眼位置,暢銷經年,書中的觀點曾引起全民討論。
2016年5月,標志知識付費時代正式到來的“得到”APP上線,幾個月后,“得到”創始人羅振宇和脫不花找到武志紅,邀請他在“得到”開課。至今,已有17萬用戶訂閱了武志紅的“得到”專欄,每位訂閱者每年需為此支付199元。
他成了知識經濟大潮中最先受益的人之一,并因受到追捧而逐漸成為知識網紅。從博客、微博,到微信公眾號、“得到”付費專欄,在旁觀者看來,他的每個步點都踩得恰到好處。
但遠超同行的名聲和收入也給他帶來了爭議——這對常與人論戰的武志紅來說,已然司空見慣。與此同時,商業世界和精神世界對撞,戰火綿延,由表及里,他的內心也在經歷一場漫長的戰事。
與“得到”簽約前,武志紅多次夢見弄丟了自己的Burberry錢包。錢包剛買沒多久,卻頻繁闖入他的夢境,在他眼里,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出于復雜的心理防御機制,一個新素材不容易進入夢境。
他曾在文章中解釋過這種現象。美國隨軍心理咨詢師有一個經驗,如果一個士兵夢見的內容直接取材于白天的戰場,這就意味著他該退下戰場了,因為他的心理防御體系遭到了破壞。
奇怪的現象接連發生。去北京簽約前一天,時間觀念一向很強的武志紅誤了飛機。余下的航班只剩一個空位,他稍有猶豫,最后一張票也被搶購。
武志紅明白這些現象意味著什么——潛意識中他希望丟掉奢侈品和錢。具體到現實生活,他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有一股力量,抗拒和“得到”簽約。
“最少100萬的年收入,如果訂閱數超10萬,那就意味著有超千萬的稅前收入。”財富近在眼前,他卻不由得縮手縮腳,這份莫名的不安,被他稱為“金錢恐懼癥”。
正像他所認同的那樣,如果追溯起來,大部分問題的源頭是童年。傳統思維在他兒時的頭腦中根深蒂固,整個民族關于士農工商的鄙視鏈深刻影響著他。在他童年的混沌認知中,有錢人和壞人畫上等號,財產暴漲更屬不道德,接踵而至的或許是無窮的麻煩。
事實也不出所料,武志紅的專欄在“得到”剛一推出,網絡上便流傳一篇名為《武志紅和羅胖把“心理學”做成了一筆大生意》的文章,直指武志紅那套“活出自己”的理論只是噱頭,賺錢才是目的。
武志紅認為這是莫大的誤解,自己并不缺錢。“我目前開公司,感覺投入和產出是非常非常不匹配的。我的個人收入一直都遠高于公司帶給我的收入。”
武志紅成名于在《廣州日報》寫心理專欄期間。那時他在一個離家至少一小時車程的咨詢中心做兼職咨詢師,一小時拿300元,后來漲到500元,和咨詢中心五五分成。
“后來我想這簡直太搞笑了,你說我過去給它帶來多大的影響力。”武志紅說。當時有機構請他講課,對方問價,武志紅口邊的一句話是“你看著給吧”。
前女友看不過去,主動幫他操持商業上的事務。
那時的武志紅靠寫專欄以及圖書版稅,足以過上體面的生活,但要說對金錢全無欲望,也不盡然。譬如和咨詢中心五五分成,由他自己提出,而表面的豁達開通背后,是埋在心底的不甘。
知識付費大潮的到來,改變了武志紅對于金錢的認知。與羅振宇的合作讓他印象深刻,前期很痛苦,因為對方對文章質量要求高,后期很暢快,因為他們會自覺給出符合市場價值的回報。
更重要的是,他學會了如何與突然而至的財富相處,不再把它視作情懷與知識的反義詞。武志紅自認“得到”專欄是他殫精竭慮寫成的作品,籌備時間達到半年,組建了專家團隊,對內容進行反復論證,專門設置了兩個助理,核實文章細節。他給自己的“得到”專欄打90分,而之前曾引起巨大反響的書籍,最多也不過打85分。
他逐漸意識到,坦誠自己的欲望并不是件難堪的事,壓抑它、忽視它,只會讓自己陷入痛苦的窠臼。至于那些浪漫的情懷,“其實后來我明白,講情懷通常都是騙人的”。
內心阻塞已久的河流疏通了,隨之掀起的波瀾也在現實世界有所體現。
據武志紅公司心理咨詢師黃玉玲介紹,2016年以前,公司人數不多,租用了一間不大的辦公室,咨詢室只有廣州一家。
從2016年下半年開始,武志紅旗下的公司進入快速發展期,員工數量迅速膨脹。黃玉玲印象中,從2012年到2016年,公司新招心理咨詢師不過七八人,到了2018年,武志紅心理咨詢室已增至4家,咨詢師人數過百。
“公司發展感覺更大的關系還是跟他內在相關,因為他的影響力一直都在,資源上,運營上,一直不缺的,就看他自己想不想做大。”黃玉玲告訴火星試驗室。
時至今日,武志紅的心理咨詢室訪客絡繹不絕,受到追捧的咨詢師也不止武志紅一人。而在黃玉玲剛加入公司時,花了一個月時間,才等到她的第一位來訪者。那時武志紅已經在微博上小有影響力,找他咨詢的人可以排到一二百號,他也并未表現出力不從心。
做咨詢和寫文章是他的熱情所在,在思想的世界里左沖右突,探尋最深處的東西讓他感到自由。
精神世界是他的自留地。當年在北大校園中,他像從經典形象中的知識分子中脫胎出來,讀書、思考,保持敏感、細膩,對世界的任何一點刺痛反應強烈。而正是因為痛苦,讓他得以在黑暗的世界中觸摸到更加真實的存在。
敏感的特質將他引至人性幽微處,內心的腫脹無法排解,越往深處去,越被抑郁纏繞。他確實病了,兩年時間只拿到一個學分,只能申請延期一年畢業。他把幾年間積累的8本日記付之一炬,想抓住些什么,卻感到四周空落。
那時他有一位筆友,每次通信上萬字,后來他再看當時的信件,依然不敢相信如此自然流動、富有質感的文字出自自己筆下。后來他形容那段時間,是在“擁抱靈魂的暗夜”。
2014年6月,武志紅與前女友分手。在這之前,他一直處在宅男的狀態,對于生活中的細碎事務厭惡至極,前女友幫他打理一切。對那時的武志紅來說,精神世界才是更真實的世界。但女友的離去把他從想象的世界生拉硬拽出來。最初的3個月,來找他談合作的有上百人,他感到捉襟見肘。
商業江湖的搏殺慘烈,傷口逐漸結痂,生成更加堅硬的皮膚。比起自由地思考和寫作,他對處理公司上上下下的瑣碎無甚熱情,精神世界被現實世界侵占,他原有的思考方式和生活方式似乎走到了瓶頸。
當公司的咨詢師超過100人,連微信公眾號都有十多人的運營團隊時,再談個人的自由不僅是幼稚,更顯得虛偽。“這時候我考慮的利益層面就很多,這就限制了我這個寫作和思想的自由。”武志紅說。
投身知識經濟之后,“經濟”在某種程度上擠占了“知識”的空間。“那這些東西我以后能不能寫,因為這涉及到很多人的東西了,所以這些過程有個自身的挑戰。那這個挑戰就是我應該去學習,如何去找到更好的平衡。”
如果這就是真實的話,也太過無趣。一次,和一位企業家暢談后,他又做了一個夢,夢境的具體內容他沒有透露,但通過這個夢,他意識到自己是個“冒牌貨”,他在這位企業家面前自慚形穢。
在武志紅口中,這位老板掌管了一家“已經有點兒偉大”的企業,他沒有武志紅在學術方面的專業素養,但對世界的理解卻更合乎邏輯,“更能抓住本質”。
“這個時候我就覺得自己活得有些虛假,他比我真實。”武志紅說。
精神世界的痛感逐漸被商業世界的痛感所取代,構成他新的靈感來源。武志紅的助理何士慧曾擔憂,高強度的寫作和公司管理事務是否會透支他,讓優質內容無以為繼。她和公司同事談論這個話題,但第二天,武志紅就主動在會議中提議大家討論第二季“得到”課程的設想。
雖然工作越來越繁忙,但武志紅還在親自打理微博,因為極強的互動性,他將其視作最喜歡的內容平臺。不過微信公眾號強大的商業變現能力讓他無法割舍,從2017年中開始,武志紅的微信公眾號上開始出現轉載的文章。
在武志紅看來,一定程度的妥協并不能改變他的初心,他每周還要寫大約16000字,這些文字決定了他想要傳遞的東西。
“過去我做不來這種事情,但是現在我就逼著自己不得不這樣去做。在這樣做的時候,也會掀起自己內心很深的波瀾,如果不做這些事情,那個波瀾根本就看不到。”武志紅說。
他感到自己離真實越來越近。
有一次,武志紅和易到創始人周航聊天,談起這些年作為知識分子的不順遂。周航聽后哈哈大笑:“武老師,你那個是小兒科,你現在創業了,是不是?歡迎來到成年人的世界。”
作為聊天的一部分,周航也談起自己創辦和執掌易到過程中的故事,“那個時候天天都有人跟你離職、鬧自殺、威脅”。武志紅自嘆不如。
周航是讓武志紅感到佩服的人之一。事實上,在見到越來越多的成功人士之后,他漸漸發現,人群中那些心智水平較高者,大多是企業家或有錢人。他們需要面對真實的世界。在大量金錢的刺激下,欲望顯得更加明目張膽,沒有誰希望成為邪惡的人,但面對殘酷又極具誘惑力的環境,如何達到目的而又不被欲望吞噬,這對武志紅而言,是心智的歷練。
他已不掩飾自己的欲望,甚至經常與員工和朋友談論。他希望能把公司做大,希望獲得更大的影響力。
對于外界的質疑,他找到了自己的說辭。
2018年2月,經濟學家汪丁丁撰文《為什么付費買到的只能是三流知識》,直指知識付費的弊端。他稱自己無法忍受這一商業模式的折磨,因為“它要求我反復修改自己的表達直到商業團隊認為大眾能夠理解”,而這必然不是“只有一流知識才可表達的那種重要性感受”。
武志紅善于用一個個鮮活的小故事解釋心理學現象,從這個角度看,他也是汪丁丁所質疑的一部分。他引用王小波的話反駁汪丁丁的觀點,“不要做一個傻逼的教育家”。他不認為最高妙的知識一定是晦澀難懂的,深入淺出才是可貴的能力,而用戶能得到多少,往往與他們自身的知識水平和人生閱歷相關。
“你總認為你的受眾是傻子,然后你要教他們怎么做,他們好像是白癡,他們不知道該怎么生活,你要去告訴他們該怎么生活。”武志紅說,“王小波很反對這種,我覺得我也是這樣的,我就是真誠地寫,我不知道會帶來什么。”
無論如何,他已經漸漸適應“得到”專欄所帶來的巨大收入,甚至坦承金錢是他巨大投入感的重要來源。“對,我們講利益、講金錢的話,它是這個世界上最真實東西。”
他對自己的定位是心理學家、作家、商人。或許還可以再加一個身份:哲學家。他渴望探知人性的最深處,而創業正是實現這個目標的重要路徑。
過去的故事已經過去太久,但決定性的時刻永難忘懷。2012年6月下旬的某天夜晚,神啟般的夢境再次降臨。在夢里,他以第三人稱的視角看見自己,那個人與武志紅年輕時的樣貌相同,他是個精神病人,是個壞人,這是他第一次在夢境中把自己視為壞人。
大夢一場后,他意識到,這是自己內在能量的集中爆發。他決定不再當一個軟弱的、沉湎于想象力的“經典好人”。
現實中的武志紅依然謙和嚴謹,只在闡述一些他認同的、卻又為大多數人不能接受的觀點的瞬間,他會揚起聲調,像是雞蛋對墻壁倔強的反抗。即便可能再次受到爭議,他依然在采訪中留下金句式的觀點。
“成熟的人講利益,幼稚的人才談情懷。”武志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