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探險者的天堂

潘然

“Miss，請出示你的身份證明。”剛鉆出位于底特律黑人區之一高街公園的一座廢棄高中，一輛警車便呼嘯著急剎在了我面前。

大約兩天前，我還是第一次踏上底特律，此前關于它的全部概念，除了道聽途說，就是來自維基百科。作為密歇根州最大的城市，底特律得名于連接圣克萊爾湖和伊利湖的底特律河，來自法語Rivi e re du D e troit，意為海峽之河。

早在上世紀初，由于汽車工業的興起，底特律一躍成為世界汽車工業之都，整個城市的經濟迅速發展，吸引了大量移民。到了十九世紀初，底特律躍居成為全美第四大城市。1940年，全球第一條高速公路在底特律建成，直到今日，雙向十車道的高速公路在美國也并不多見。然而同時，由于人口激增和種族問題，城市稅收于上世紀六十年代起不斷下降，業主和零售商的遷出導致大量的城市建筑被廢棄。

到了2013年底特律宣布破產前夕，市中心幾乎不再有大型企業。市內大部分廢棄的房屋被黑人低價購入，白人遷居郊區。流浪漢和罪犯占據了大多數廢棄的房屋，住宅區垃圾遍地，污水橫流，治安極差。東底特律的大部分商店，加油站，甚至麥當勞，都在柜臺前加裝防彈玻璃隔開店員和顧客。

終于，在各種原因的綜合刺激之下，2013年7月18日，底特律政府宣布破產，并于同年12月3日獲得法院批準，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座申請破產的最大城市。

這樣一個令人聞之色變的失落之都，卻是城市探險者趨之若鶩的天堂。

這個城市，由于一度的輝煌，曾興建了大量或精美巧妙，或巍峨雄偉的建筑；由于而今的衰敗，這些建筑大多已被廢棄，原封不動地封閉起來，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遺棄當時的模樣：比如伍德沃德圣長老教堂，比如龐蒂亞克銀頂體育場，比如密歇根中央車站，比如羅斯維爾特倉庫。

在這樣一個警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三不管地帶，卻集結了種類眾多、建筑風格迥異的廢棄建筑。所以，無論是從安全性上說，還是從廢墟的多樣性和探險的娛樂性而言，底特律的地位，都猶如耶路撒冷之于基督徒，是各國城市探險者頂禮膜拜的朝圣地。

2017，我終于來朝覲了。

什么是城市探險？自2016年開始探秘北美眾多廢墟，我才了解到城市探險的概念，也才知道有這么一群熱愛探秘廢棄建筑物的人，被稱之為“城市探險者”。不同于慣常游客關心自然風光或名勝古跡，城市探險者更喜愛置身于已然退役的人工產物，比如廢棄的煤礦、醫院、教堂、學校、游樂場；比如被遺棄的火車、汽車、輪船、飛機；比如停用已久的城市排水系統、地鐵站、防空洞。每個人被這些廢墟吸引的理由都有不同，也許是建筑迷，也許是探險家，也許為了藝術創作而來尋找靈感。也或許是如我一樣，前來瞻仰并捕捉這些工業時代產物的最后一次呼吸。

而對我個人來講，在這許多的其中，我只對被工業時代遺留下來、逐漸變成廢墟的部分特別感興趣一一看到人類曾經花費大力氣建造的工廠、劇院、學校、軍事基地，不明原因地停用、廢棄，被無所事事的青少年打碎玻璃、抹上涂鴉，然后逐漸爬滿青苔，又有草籽落在地板的縫隙中，發芽、生長，慢慢被灌木樹林掩埋起來，風吹日曬雨淋，木頭腐朽墻面剝落，鐵皮一層層銹蝕、爛掉。人類曾經生活過的痕跡一點點消失，植物和動物占山為王。到了最末，能腐壞的都已腐壞，剩余的再不會有變化。

就如恰克·帕拉尼克在《搏擊俱樂部》一書中描寫的那樣：“在我想象中的未來里，你在洛克菲勒廢墟構成的峽谷中獵麋；你沿著希爾斯大廈外面的爬藤向上攀巖；你向下望，在地面舂米的人非常非常渺小；還有人在廢棄的高速路上曬著鹿肉條”——站在現世，卻看到一個人類消失后的未來，可能是這些廢墟在美學意義上吸引我的主要緣由。

而透過這些廢棄的建筑，對并沒有寫在書上的城市歷史、眾人早已忘記的過去投去的一瞥，才是最讓我著迷、欲罷不能的原因。或是人為因素，或是因為城市規劃錯誤，或是經濟發展不可避免的趨勢，而導致的眾多建筑物的廢棄，都不由不引起人的深思。也許人類可以從中吸取經驗教訓，在未來的城市規劃和設計中避免同類錯誤。而另一些死而復生、廢棄后又被重新利用起來的建筑也給我們帶來了別樣的思路：如北京廢棄的798工廠改做藝術區；如紐約世貿中心已作為歷史中心保留下來；申遺成功的日本軍艦島已成為旅游勝地。而其他一些改做它用的建筑，如醫院改學校，賓館改養老院，軍事基地改公園，工廠改博物館等也如火如荼地在全球各地進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