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廉
萬壑無聲
《古木遠山圖》,《對坐江山圖》,
《溪山深秀圖》,《臨水雙松圖》,
畫啊,畫啊,這些十七世紀,郊寒島瘦,
早年清潤,晚年蕭瑟的遺民。
咬著黃山、白岳的石頭,
渴飲新安江的寒水,
《晴山暖翠圖》,在他們筆下,
也如此荒冷……
畫啊,畫啊,多少靜如太古的時代重臨,
直到嗜酒如命的汪之瑞,
在太平興國寺的黃昏,
替我們所有人畫出了這幅《萬壑無聲圖》。
雨水日遣興
鄰家春節從故鄉帶回一只公雞,
每天凌晨一兩點開始啼鳴,
白天更是謳歌不已——
文辭爛然,
翻譯出來,大概也是《說難》、《孤憤》一類文章,
大概也夢想著
太史公那樣“述往事,思來者”。
宰殺之時,長鳴的激烈,
更讓我想起譚嗣同。
而我這次還鄉——孔子教禮的地方,
只有那群雪后的白鵝,
至今仍保有一點子產、袁安的莊嚴……
走城南
從胡慶余堂到鼓樓,暮秋的大風吹著,
我搖搖晃晃,干干凈凈,
像一間退守到背街小巷、枯寂的老郵局。
鳳山舊城門,中河的水很涼,
我的熱血,被壓在梵天寺塔下。
整座吳山,被風吹得锃亮,
那些動輒七八百年的香樟樹,
藥王廟,伍公廟,城隍閣,坐滿了麻將客。
新月從東山升起,為這座城市打造白銀時代。
西湖個人史
一九九七,初到杭州,西泠橋畔,對著殘荷,
我在蘇小小的墳前坐了一夜。
催花的陣雨,綿綿不絕,
斷橋上,我想著那條修煉了千年
因風雨大作,來到西湖上安身,春心蕩漾的白蛇。
南屏山,撿松果的老嫗莊嚴肅穆的樣子,
像女媧在煉石,
萬松書院,我披上袍子,迎風,一再化作蝴蝶。
柳浪聞鶯,秋夜初寒,
陳端生燈影斜搖,信筆虛構了孟麗君;
馬坡巷走到場官弄,
怨去吹簫,
狂來說劍的龔自珍,
一低頭,就變成了曾因酒醉鞭名馬的郁達夫;
哦,世事,錢塘江潮水洶涌,
初似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再似項羽雪夜破章邯……
從杭大路,秋濤路,婺江路,
中山南路,通盛路,
從《警世通言》的豐樂樓,
《儒林外史》的城隍山,
《水滸傳》的蓼葉尖刀,
《七俠五義》的劍影,
從蘇軾的《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
馬遠的《鳳凰山居圖》……從寶石山上,棲霞嶺上,
我望著這夕陽下,明滅不定的亂流,
我多像《紅樓夢》這部大書里的一個小人物,
眼睜睜看著第八十回的大幕徐徐落下,
急于走進西湖,這水的鐐銬,這風月寶鑒,尋歡作樂。
安魂魄咒
我搬到了寶石山下,韓世忠梅崗園舊址。
這里狹窄,潮濕,
陰氣過盛,
夜哭郎,哭聲四起,像李賀在寫詩。
風雨大作的晚上,
青蕤的香樟樹輒化身青龍,
探進我的窗,
燈下,青煙迷漫。
在這里生活,需要一帖北宋的《安魂魄咒》。
一塊太湖石的往事
我原是太湖深處的一塊水石,
無窮的歲月,我出沒風濤,被水雕刻,
我目睹了無數大魚的死,
我看見過范蠡扁舟上的炊煙……
是杭州“造作局”發掘了我,
是押送花石綱的青面獸楊志
把我帶往那衣冠萬國之城。
宣和五年,那李后主轉世、才華絕代的
趙大官人,封我為侯,
把我安置在萬歲山的西嶺之上。
為了烘托我的悠遠,
他修筑了巢云亭、清澌閣,
并在《瑞鶴圖》上畫出了他夢寐以求
的虛幻。
靖康二年,天翻地覆,風雪不止,
我隨同落難的皇帝、
禮器、圖籍,被驅擄到了燕京……
1898年,歲在戊戌,
我的頭滾落在頤和園的亂草之中,
我聽到了那年輕皇帝
絕望的叫喊……
我就是王國維沉湖時抱著的那塊石頭。
暮靄記
忽忽中原暮靄生
——龔自珍
潁考叔的女兒,我們村里的小喬,
在我個人的白堊紀,
她用《詩經》“東門之楊”的方式,
給了我最初的情感教育。
十九年猝然而逝,在金粉鋪就的
龔自珍的東南第一州,
我躲進《儒林外史》,
躲進那被潁水沖洗了三千年
在她說起來水光瀲滟而
今野草叢生的方言,
不知不覺變成了荒唐的堂吉訶德。
而她也在那群白鵝消失之后,
那堆幽暗的淤泥重見天日,曬干之后,
得到了包法利夫人的命運。
就這樣,一個時代結束了。
就這樣,我望見了中原的暮靄。
就這樣,我家那只短耳小貓,
一聽到吉他彈奏肖斯塔科維奇的《青春》,
就銜魚疾走。
讀《金石錄后序》,兼懷傅雷
有人愛胡椒,
有人愛書畫,
幾案羅列,枕席枕藉……樂在聲色狗馬之上的歲月,
歸來堂烹茶、舉杯大笑的歲月,
浸覺有味,不能自已,自謂葛天氏之民的歲月……
靖康丙午,金寇侵犯京師,
有人急著刺字,
有人急著鏟雪,
有人急著逃命,
這四顧茫然的書生啊,
戰火燒掉了他滿屋子的書冊卷軸、一代奇器,
戰火燒著他的肺腑!
這性急的書生啊,他等不及李清照解舟夜行三百里,
他吞下了柴胡黃芩等大寒之藥,他急著死去。
在陳子昂故地
李白,蘇軾,都長著一張“蜀道難”的臉,
才華摧兀,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崎嶇凌亂的巴山,
江水的濃霧,
因而,言辭激烈,命運艱險……
灌了一肚子射洪春酒,
我走上金華山,你少年時讀書的地方,
淘沙的機器船在轟鳴,
山,緩慢下沉……
我長望涪江的流水,
我渴望從此帶有一種醉意,
我口吐狂言……
下山的路上,今年,我第一次看見了燕子,
你們都長著一張燕子的臉,不朽的臉。
在北雁蕩
宵霞路芙蓉賓館,
凌晨醒來,殘月如新月,想起郁達夫。
靈巖禪寺門前,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僧人,坐在太陽下,
鑿一塊白石頭。不遠處,一樹即將盛開的白梅。
我遠遠看了他很久,
天晴朗得我簡直可以看清我前世的臉。
小龍湫上方的山崖,
我看到自己動蕩的前半生
像一塊落石,滾過荒草,灌木叢,驚飛了幾只山雀,
消失在溪水里。
春遠
晚春的早晨,我走進一條從未走過的小巷,
一夜急雨,
我像是走在南朝繁花落盡之后,
通向初唐的路。
濃密的樟樹因宿雨而低垂,
我停下來凝望那棵銀杏,
新葉長滿枝頭,多像早年父親挖掘的土井,
一夜涌滿了水。
這青翠,讓我想起一個女孩,
麥忙時節,村子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拿著一本《三世書》,我為她算命,
緊張,歡喜,我聽見黃鸝在楝葉間清涼的低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