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詭異之海漂流

歐陽德彬

初識盛文強，是十二年前，時間長得令人驚訝。在這十二年間，我漂泊過幾個城市，女朋友也換了幾個。盛文強嘿嘿直笑，說咱們還聯(lián)系著，男人間的友誼比愛情靠譜，君子之交比肉體關(guān)系穩(wěn)固。他在結(jié)識現(xiàn)在的夫人之前，多年保持單身，甚至透露過終身不娶的打算，感情生活估計比我還苦悶。近年他終于得遇年輕美貌之佳偶，夫唱婦隨，琴瑟和鳴，羨煞朋輩。

當年逛文學論壇是一件時髦的事。那時候，我在洛陽一所不起眼的大專院校混日子，還沒有自己的電腦，要靠做家教掙點到網(wǎng)吧逛文學論壇的網(wǎng)費。那時候，我沒正式發(fā)表過什么文章，只手寫過幾篇鄉(xiāng)村題材的短文，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激情，呼吸著網(wǎng)吧污濁的空氣，敲打著油膩的鍵盤，轉(zhuǎn)換成電子版貼到文學論壇上。那時候，經(jīng)常逛的文學論壇是“萬松浦書院”的“爾雅軒”欄目。我貼了幾篇散文習作上去，也沒人回帖。二〇〇六年冬日的一天，在論壇里收到盛文強的站內(nèi)信“兄弟是哪里人啊？認識一下吧”，互加了QQ，一聊就是十來年。那時候，在我眼里，他的帖子真是不得了，很多都在文學期刊和報紙副刊發(fā)表過，看看他那些散文的題目，什么《半島手記》、《北方檔案》，足以讓我欽羨不已。于是，他一下子成了我的文學偶像。在偶像的帶領(lǐng)下，我買了生平第一臺電腦，嘗試著寫過幾篇半是散文半是詩歌的怪東西，但是一直沒發(fā)表出去，電腦硬盤一壞便遺失了。

二十出頭的年紀，我除了寫點小散文，還經(jīng)常困于戀愛。一般來說，熱戀的時候天天跟女朋友纏綿在一起，沒空上網(wǎng)聊天，盛文強也便隱在我的生活之外了。一旦失戀，我們聊得又多了起來。他總是侃侃而談，什么女人就是蹬鼻子上臉，女人頭發(fā)長見識短，與女人相處就要講究手腕，失戀是小事大不了再找一個……一副很懂的樣子。后來我才猜到，在感情方面，他遠沒有我經(jīng)驗豐富，那些安慰我的話，紙上談兵而已。近年盛文強苦盡甘來，一本書接著一本書出版，市場反響也不錯。在生活上，娶得“九〇后”美貌嬌妻，更是令人艷羨。

我和盛文強的命運軌跡有某種內(nèi)在的相似。比如都在報社副刊上過班，都辭職嘗試著專職寫作，當然，在時間先后上我是步他后塵。我還在報社上班時就經(jīng)常聽他說自由寫作的種種樂趣，偶爾還把銀行卡上的稿費入賬記錄截圖發(fā)過來炫耀，搞得我“春心萌動”，也想辭職。我心中暗想，那家伙寫散文都能養(yǎng)活自己，我寫小說難道不能？于是，我沒多想就辭職了，成了文學世界里的堂吉訶德，跨上半死不活的瘦馬，手握銹跡斑斑的長矛，提著沒有徽章的破盾，開始悶頭寫了一年小說。后來跟盛文強聊得多了才知道，當時他所在的地方小報瀕臨倒閉，我所在的報社效益尚可，勤于寫稿的情況下還能領(lǐng)到萬元月薪。想想也沒有什么后悔的，畢竟在報社上班時根本沒有時間寫自己想寫的東西，那點文字靈感全被榨干了，鬢角還冒出幾根白發(fā)來，辭職宜早不宜遲啊。我也確實不適合上班，每天按部就班地坐在辦公室里真是煎熬。這個時代，或許就需要點堂吉訶德精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才有可能開辟一條獨屬于自己的小徑。

第一次見到盛文強是在2016年春天的北京，那時候認識已經(jīng)十年，當時我偶然得了個全國高校征文比賽小說首獎，要到北師大參加頒獎典禮。他恰好也在北京，而且各自入住的賓館相距不遠，據(jù)他說是到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錄節(jié)目以及和幾家出版社洽談出版事宜。我們商定了一個時間，終于在一家面包店見了面，點了兩杯咖啡和兩個羊角面包。臨走時，他詭秘地笑笑，說我還是學生，他來買單，便掏出一個大錢夾子，里面不少百元大鈔，看來錄節(jié)目和出書掙了不少錢。

在網(wǎng)絡(luò)上神侃胡聊了十來年，電話也通過不少，真的面對面時，卻都有些尷尬，有幾個片刻都無話可說，各自盯著咖啡紙杯。那時候，他已經(jīng)找準了自己的寫作方向，憑著《海怪簡史》、《漁具列傳》等著作站穩(wěn)了腳跟。他沒有像很多青年寫作者那樣依托于作協(xié)體制，滿足于混進作協(xié)小圈子，扎堆出一些公費資助的叢書（本質(zhì)上也是自費，往往沒什么銷量）。他與出版社聯(lián)系緊密，在文學和商業(yè)之間找到了平衡點。我近年來轉(zhuǎn)換投稿思路，由以前單一地向文學期刊投稿改為向期刊投稿的同時也向出版社投稿，就是向他學習。畢竟，文學的競技場上，最終拼的還是大部頭。

很多人不知道，盛文強還嘗試做過翻譯，當時他談到正翻譯一本名為《雨山之路》的美國小說。嘗試翻譯這一舉動從一個側(cè)面反映出他離開職場后的多方嘗試，當然歷經(jīng)了種種坎坷。六年前他還編過一本名為《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海洋散文選本，可能從那時起，他加強了與出版社的聯(lián)系，創(chuàng)作思路也從向報刊投稿改為向出版社投稿。眾所周知，報刊用稿和出版社選稿標準有別。在報刊發(fā)表如魚得水的作者，所出之書可能無人問津。書賣得好的作者寫的文字也可能不討報刊喜歡。他較早地洞察了其中的奧秘，終于找到自己的寫作方向——帶魔幻色彩的海洋文化題材。

有那么幾年，盛文強在濱州，我在洛陽。他常說濱州奇葩多，我說洛陽奇葩也不少；他說他想去青島，我說我想投奔南方。兩個平時愛讀點閑書的家伙對各自寄身的城市都不滿意。我在洛陽待了六年后南下深圳，跨專業(yè)備考深圳大學的中文研究生，過過讀中文系的癮，用他的話說，就是我仍然執(zhí)迷于科舉考試，而他已經(jīng)看透。他的《漁具列傳》假托的主人公“枕魚齋主人”，便是一個無意科舉的主，可以說是他本人的精神投射。“枕魚齋主人”是生活在清末民初的秀才，他難以通過古老帝國的科舉考試，便販賣魚蝦為生，通過研究漁具寄托懷抱；他對讀書不多又喜好夸夸其談的表演者抱有警惕，表現(xiàn)出一種隱居避世的傲慢。文本中開口說話的漁具以及橫行自如的海怪，如同一片鋒利的刀刃，無情刮去偽善人士借以裝扮自己的魚鱗，使其淺薄褊狹暴露無遺，進而觸及到根深蒂固的民族劣根性。抱怨歸抱怨，直到現(xiàn)在他還生活在濱州，已經(jīng)在那里默默生活了十幾年。多次聽他說小城生活成本低，但卻限制視野和格局。最近聽他談起搬回青島老家，回到海邊去寫作，這應(yīng)該是他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不知不覺間，我寫作也已經(jīng)十年，期間也擱筆過幾次，在文學的坎坷旅途中，盛文強是那個在我跌倒后拉我一把的人。有好幾次，我抱怨自己寫的小說發(fā)也發(fā)不了，出版也出版不了，他總說——總會發(fā)表的，總會出版的，那一天終會到來。我自然也明白，人難得有所沉溺，堂吉訶德做著騎士夢，看似荒唐與徒勞，不也是一種快樂？

盛文強創(chuàng)作思路的蛻變脈絡(luò)可以從他先后出版的書中窺見，《半島手記》初露神秘主義端倪，依然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散文，到了《漁具列傳》就逐漸自成風格，神秘主義色彩厚重起來，既是散文，又是筆記體小說，很難歸類。《海怪簡史》是洪荒年代的神秘想象，堪稱他海洋題材創(chuàng)作的一個階段性高峰；《海盜奇譚》則承續(xù)了《海怪簡史》的風格，東西方技法的運用臻于純熟。

世事喧囂，他打開了寫作局面，在自己編織的詭異之海盡情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