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莎·凱尼斯基(Marisa Carnesky):
視覺藝術家,戲劇人,行為藝術家,卡巴萊演員舞者,魔術師,女性主義者,創作現場演出近三十年。她的多部作品在全球藝術節巡演,并且長期得到學術界、評論界的高度關注。她擅長結合音樂舞蹈、文化奇觀、宗教儀式、流行元素和魔術幻覺等看似不相關的表達方式,用輕松愉悅和跨界的方式探討社會問題。2004年她創立了“凱尼斯基作品”戲劇公司,在制作高難度大型原創作品的同時,也創作小型互動式演出作品。2016年,她在倫敦創辦了實踐型、反對學院派戲劇體系的“凱尼斯基加工學校”(Carnesky's Finishing School),培養綜合性演員,為他們提供創作實驗作品的平臺和演出機會。同年,她還在三個月的戲劇工作坊的基礎上創作了女性主義作品《凱尼斯基博士之不可思議的女性》(Dr Carnesky's Incredible Bleeding Woman,以下簡稱《不可思議》),作為她的博士研究成果。該劇在英國愛丁堡藝術節、澳大利亞阿德萊德卡巴萊藝術節等節日駐場演出,并于2018年開始在英國巡回表演。在這部充滿奇觀和儀式的作品里,她用人類學的研究方法演繹了女性的周期循環和自然、文化、宗教以及社會運動的關聯。這次訪談結合了瑪麗莎在倫敦大學學院的講座以及和筆者的日常對話,嘗試通過《不可思議》這部跨界作品看瑪麗莎的研究和創作方法。
位于倫敦大學學院人類學系的“基礎人類學小組”(Radical Anthropology Group)是瑪麗莎的長期合作伙伴。這是一個左派小組,始創于1984年,一開始只是倫敦大學的“人類學入門”課程,由克里斯·奈特(Chris knight)教授將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學說融入人類學;人類學小組的研究對象是當代散落在非洲、南美等地的原始部落民;多位教授常年和部落民生活在一起。后來奈特教授將它改名為“基礎人類學小組”,聘請人類學家繼續開展免費的講座和對談,對社會各界開放。現在固定的集會地點是倫敦大學學院(UCL)的人類學系,時間為每周二的晚上七點到十點。
瑪麗莎·凱尼斯基、曾不容,以下簡稱瑪、曾。
曾:為什么想到從人類學的角度出發做《不可思議》這部戲劇作品?
瑪:就像之前的作品一樣,我感興趣的是社會問題,但同時我也一直在想如何用流行文化和歌舞劇形式的巡回演出來回應這些嚴肅的議題,制作更容易親近觀眾的作品。比如表演《幽靈列車》展示了“二戰”時期在國境線失蹤的女性形象,觀眾坐在真的“幽靈列車”里觀看整場表演,和游樂場里的設施一模一樣。在《不可思議》中我出演一個人類學家,作整場演出的旁白,這也是我的博士畢業作品。我意識到自己的論文和表演用的是人類學而非戲劇學的方法,但是我從來不會為了戲劇而戲劇、為了表演而表演,我做的表演只和令我著迷的話題相關,比如社會文化理論、神話學和人類學。
《不可思議》和“基礎人類學小組”的關系是這樣開始的:1994年我第一次參加小組活動,對人類學的研究方法非常感興趣。當時在我周圍的很多女性朋友都處在水深火熱之中:要不要避孕,要不要生孩子,如何懷孕,流產后如何康復,如何擺脫創傷……所有這些絕望的掙扎都和生理周期以及血液循環系統相關。我也是其中一員,在過去幾年里經歷了數次流產和一次失敗的婚姻。于是我想,如何才能在生理周期問題的旁枝錯節中找到方向?如何平靜地面對我身體的周期性變化,如何面對不得不作出的選擇?我并不打算和其他人一樣花很多錢去找心理咨詢師,或者買一大捧心靈救贖的療愈書,我想自己去研究生理周期、流產以及我和這些死去的生命的關系。于是我決定參加基礎人類學小組,學習人類學(笑),這樣我才能明白女性的身體經驗在傳統文化中的位置以及其中隱藏的更基本的社會意義。
參與小組活動的二十多年來,對生理周期的探索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當研究歷史上月事期的女性聚集在一起舉行儀式的時候,我閱讀了基礎人類學小組創始人克里斯·奈特在1991年出版的經典《血液關系:月事和文化的起源》(Blood Relations: Menstruation and the Origins of Culture),深受啟發。簡單來說,奈特等人類學家論證了月事期女性的聚集行為是人類群體行動(Communal Action)的起源。我一直致力于開展群體行動,人類學小組幫助我找到了女性的身體經驗和政治的理論聯系。而在實踐方向上,我一直不自覺地將兩者結合在一起。我的第一次公開表演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反對連鎖店虐待動物、制造垃圾食品的運動期間。為了抗議,我和朋友打扮成巨型漢堡,在舞臺上涂抹血漿,我的表演總是和“血液”的概念相關。在這次表演中,我和朋友舉起帶血漿的橫幅,上面寫著“這是你們即將享用的不同的漢堡”。這次表演發生在1993年,在康威大廈,作為傳奇性的倫敦“無政府書市”(Anarchist Bookfair)活動的一部分。所以我一直在尋找文化事件、社會政策、身份認同和表演藝術的交叉部分。
當然,任何一次行動、任何一個集體組織活動都可以看作是發生在劇場之外的表演。我的創作深受“格林漢姆女性康門和平營”(Greenham Common Women's Peace Camp)運動的影響。在1981年至2000年期間,一群女性用創意的方式反對政府在英格蘭伯克郡的機場開發核武器,她們的運動取得了成效。在一幅圖片里,抗議的女性躺在戶外,相互之間纏上蜘蛛網一樣的織物,這樣警察就很難把她們驅散。這是和平的示威,同時極具表演性,因此無與倫比。同時我還受到美國的“激進啦啦隊”(Radical Cheer Leading)的影響,她們的風格來自主流文化,但是在街頭用表演性的方式表達社會訴求。這同樣是非暴力的抵抗行動直接結合表演元素的例子,服裝、道具和編舞在游行中的作用不可忽視。
我不確定在英國有沒有類似“激進啦啦隊”的團體,但是在克里斯·博貝爾教授(Chris Bobel)的《新鮮血液:第三波女性主義和月事的政治》(New Blood: Third-Wave Feminism and the Politics of Menstruation)里提到過一個叫“月事啦啦隊”的英國組織。他們抗議對衛生用品征稅和將月事當作社會禁忌的行為,提倡政府提供免費的衛生用品。但同時,他們也走上街頭呼喊口號,載歌載舞,做街頭表演。類似的組織還有西班牙的團體“流血月事”(Sangre Menstrual),他們穿著染血的白色褲子走上街頭粉刷宣言,明確提出經期禁忌是對父權制度的鞏固。
通過第三波女性主義的視角,博貝爾在書里不僅分析了月事激進團體,還分析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領域——月事靈修團體,這也是我在《不可思議》里最想討論的部分。也許這也和我的本質主義傾向有些關聯,認為“女性”在本質上是偏向靈修的,但是“女性”不局限于生理定義。在我的表演團體里每一個人都是完全不同的“女性”,但是有些人不再有月事,有些人轉化了性別,有些人不認同“女性”這個稱謂,因為酷兒文化的趨勢是免除“他”和“她”的二元劃分,以中性的復數的“他/她們”(they)相稱。
區別于月事激進團體,月事靈修團體雖然有自己的政治訴求,但表達方式完全不同,其中最主要的一個運動叫作“紅色帳篷”(Red Tent),主要在美國活動,但是影響力遍及西方世界。“紅色帳篷”承繼了早期女性在月事期間匯集的方式,即一般在隱秘、親密、閉合的環境里,不對將自己視作男性的性別群體開放。當然,排他性招致了很多對“紅色帳篷”運動的批評:誰有權力決定“女性”這個頭銜歸誰所有?誰有權利參加活動?這種緊張感體現在排他的靈修團體和對一切人開放的激進團體的長期分裂之中,但這也反映出社會需要這兩種不同聲音的并存一定有某種原因。
除了之前提到的月事激進團體和靈修團體,全球性的女性和平運動“黑衣婦女”(WIB:Women in Black)對我的影響也很深。這是女性發起的一個反戰運動。1988年以色列婦女在第一次起義爆發后,于耶路撒冷組建了“黑衣婦女”,后來抗議勢力遍及巴勒斯坦、敘利亞、前南斯拉夫地區還有美國。我們在媒體上可以看到很多穿著黑衣哀悼逝者的女性形象,而“黑衣婦女”是一個集體性的抗議行為。在《不可思議》和每個月的Menstronauts月事游行活動中,我們用紅色取代了黑色,每個參與者的穿戴只有紅色。
曾:您是修習芭蕾、視覺藝術和魔術出身,可以談一下藝術訓練對創作《不可思議》的影響么?
瑪:撇開人類學的研究,《不可思議》的另一個重要靈感來源是魔術里經常出現的鋸切幻術,在表演中一般由具有主導權的男魔術師將女演員鋸成兩半,然后再重新拼在一起,賦予她們新生。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但自打還是個小女孩兒起,我就非常著迷于把女性切開然后再復原,也許這是個病態的迷戀(笑)。在一幅早期的黑白照片里,我看到過一個結婚儀式,丈夫會在宣誓結婚前當著眾人的面將妻子切成兩半。鋸人幻覺真正讓我興奮的是這項魔術和二十世紀初的婦女參政運動(Suffrage)的聯系。一般認為第一次在公共場合展示鋸切幻術是在1921年,由英國魔術師塞爾比特(P.T.Selbit)在倫敦芬斯伯里公園的帝國劇院表演。而最有趣的是他聘請了當時活躍的女政治家、幫助英國女性贏得投票權的參政領袖艾米琳·潘克斯特(Emmeline Pankhurst)當助手。這明顯是一次借婦女參政運動作噱頭的表演,嘲諷當時的婦女運動,可以說是一次男權社會借男性魔術師主導的魔術界對女性運動的表態,制造非常殘酷的鋸切畫面來表達女性的生命需要被男性操控的態度。在魔術中,男性顯然控制了女性的身體,有權力決定她們什么時候需要被調教、被切成兩半、完全失去行動能力,什么時候又需要作為一個完整的個體正常地行動。
《不可思議》是一個有趣的綜合體,受到政治、文化、歷史以及各種藝術門類的影響。表現月事的當代藝術作品里最有代表性的是美國女性主義藝術家朱迪·芝加哥(Judy Chicago)的《月事盥洗室》(Menstruation Bathroom)。上世紀七十年代她在加州成立了第一個女性藝術家群體,叫作“女性主義藝術項目”(FAP:Feminist Arts Program),在第一次的合作項目“女人屋”(Woman House)中,她們將一棟廢棄的危房改造成了一個充滿表演性裝置的“美術館”,由23個女藝術家共同完成。其中最有影響力的是芝加哥的《月事盥洗室》。她將廁所轉換成了一個無與倫比的女性浴室環境:地板上有零星的血跡,廁所的紙簍里堆滿染血的手紙和衛生用品,被血浸透的衛生用品整齊地懸掛在晾衣繩上。這件作品展示了月事禁忌、臨床意義上的女性身體和公共衛生話題。月事經常被當作是不潔的象征,但是如果月事不是一個簡單的衛生學話題,難道還會是男性操控話語權的地盤么?
從文化角度來說,經歷月事的女性經常和“歇斯底里”的力量掛鉤,也因此和女巫的形象有關。所以我們的表演參考了人類學里討論的各個部落女性在月事期的特殊狀態:和女巫一樣,她們是一群異于常人、與世隔絕、具有特殊能力的女性。雖然由于社會禁忌,專門展現月事和身體變化的藝術作品并不多,但是在恐怖電影里反復出現的流血尖叫的女性形象可以看作是對月事禁忌的間接表達。我一直對意大利導演達里奧·阿基多的電影《陰風陣陣》(Suspiria,1977)念念不忘,電影里有一個可憐的芭蕾舞者被殘忍地懸掛在華麗大廳的天頂。我之所以會對這些虛構的、“垃圾美學”的恐怖電影和鋸切幻術感興趣,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我不覺得這些表演是為了殺死女演員,而是想讓觀眾看到女性流血的樣子,進一步就是再現她們月事期間的樣子。
另一部我想提到的電影是波蘭導演安德烈·祖拉斯基的《迷戀》(Possession,1981),片中女主角伊莎貝爾·阿佳妮染血的藍裙子是整出《不可思議》的創意起源。這部電影在英國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污穢視頻(Video Nasty)運動中曾榜上有名,當時英國電影分級委員被指責監管不嚴,使得一些應該被禁止的視頻流傳到坊間。在《迷戀》里,阿佳妮在凌晨的柏林地鐵站里突然流產的一段表演被當作了“污穢視頻”,后來經過上訴,才作為藝術電影被移出了黑名單。我被這段表演深深打動,因為我很少在公共文化領域聽到有關“流產”的討論,更不要說“月事”,這些和女性的血液息息相關的日常問題完全被社會輿論壓制了,我唯一能找到的反例就是《迷戀》這部八十年代的奇異電影。而且即使女性的生理周期話題被涉及,出于各種原因也只能出現在恐怖故事里,不管是電影、民間故事還是神話傳說。
在《迷戀》里,阿佳妮展現歇斯底里的動作像經過了現代編舞皮娜·鮑許(Pina Bausch)的設計,非常震撼。而且她的裙子里隱藏了很多機關,液體包被縫制在她的衣服里。整部電影中阿佳妮一直穿著藍色的高領長裙,隨著她的心情變化,有的時候裙子是淺藍色,有的時候是深藍色。在《不可思議》的服裝設計里,我將她染血的裙子改造成歌舞表演風格的裙裝,但仍然是藍色高領的基調。回到恐怖片的話題,其實電影通過再現流產的場景實現的心靈凈化(卡塔西斯)才是我感興趣的,雖然我意識到這些話題已經在醫學的范疇里被產婦和接生員反復討論過,但是我想要的“凈化”的效果只能在諸如《迷戀》這樣的藝術作品里才能找到根據。我演出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用先鋒版的歌舞喜劇表演卡巴萊(Cabaret)作為載體,嘗試將月事激進團體和靈修團體的兩種力量擰在一起,創作具有卡塔西斯效果的現場作品。雖然卡巴萊一般被看作歌舞升平的情色娛樂表演,但在它的誕生初期,卡巴萊是底層人民用諷刺的喜劇效果表達政治訴求的重要方式。
曾:在演出中你提到《不可思議》的具體構思來自和Menstronauts成員三個月的表演儀式工作坊,可以談談你是如何和演員一起創作的么?
瑪:Menstronauts的成員是一群激進的卡巴萊女性表演者。我們在每個月的暗月日,也就是新月期的最后一天全身穿著紅色,聚集在倫敦東南區紹森德海邊的一棟房子里舉行自創的宗教儀式,這是一個藝術家駐地機構。我們嘗試能否通過集體性的儀式讓生理周期接近同步。“共時性”(Synchronicity)是心理學家榮格在上世紀二十年代提出的理論,指心靈內部活動與外在世界的邊界被跨越的“巧合”。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已經有社會學研究表明女性長期聚集在一起可能導致身體同步。意外的收獲是在三個月的工作坊期間,我們中兩位嘗試懷孕的演員真的懷上了孩子,其中一個孩子從出生起一直跟隨我們的劇團巡演《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劇組的每個人都有完全不同的背景,具備特殊專長。這次與我合作的演員有駐扎在倫敦的日本實驗音樂Frank Chicken的成員,全球唯一一個以頭懸梁進行懸空表演的韓國演員,后酷兒現場藝術家聯盟Duckie的編舞,轉化性別的激進作家,還有常居德國的全球唯一的女性吞劍藝術家。我們發明了很多儀式,最后帶到現場的有鋸切幻術、吞月亮劍、日本神怪故事、頭懸梁等等,都回應了女性的身體周期循環和月相的關系。
工作坊期間,我們一起在退潮的海岸舞蹈,用口紅涂抹身體,在紅色顏料的浴缸里沐浴,用集體的行為慶祝身體的周期循環。我不僅帶領戲劇訓練和排練,而且收集每個人的身體數據,觀察演員們在三個月之后是否更加同步;同時我們還閱讀大量人類學對宗教儀式的記述,作為發明儀式的基礎。當然我們每個人的個體經驗、回憶在創作中也非常重要。作為卡巴萊演員,我們都意識到自己長期生活在英格蘭的城市地區而非原始部落,對于人類學里提到的傳統宗教儀式并不熟悉。雖然我們的成員膚色不同,來自不同的國家,每個人都承載了不同的文化遺產,但是我們更傾向于發明自己的儀式,或者用全新的方式詮釋自己民族的文化傳統。
和之前提到過的“紅色帳篷”運動不同,她們一般在滿月日舉行活動。而我們特意選擇了暗月日,因為人類學的相關研究表明最早的女性集體聚集發生在沒有月亮的晚上。滿月日是人的精力最充沛的時候,適合出去派對而不是在一起做儀式(笑)。而且,“紅色帳篷”的活動發生在室外,而我們將自創的儀式搬到了街尾巷頭。也許路人把我們等同為一般的激進女性主義組織,在街頭做瘋狂的事情,其實我們是想結合激進團體和靈修團體的主張,將宗教活動轉移到戶外的公共空間。與外界環境的接觸讓我們感覺更真實,更有意義,而且更有趣。我們想用表演展現各國的神話和宗教故事里的女性形象,有些畫風很柔和,有些很兇猛,但是共通之處在于都和身體周期、血液、生死和月亮相關,其實也就是月事。在閱讀的過程中,我想不僅是最早的人類集體行為,還有魔術、藝術、文化、宗教的起源也許都可以追溯到早期的女性聚集儀式。我不想強調諸如鋸切幻術里男性傷害女性,或者神話里女性對男性復仇的血腥畫面,而是想說現在被當作社會禁忌的月事其實在社會文化的構成中一直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在集體工作坊中,我們實驗了女性身體的“共時性”。榮格把它稱作“有意義的巧合”,用于解釋因果律無法解釋的現象,比如夢境成真、想到某人某人便出現等,這些表面上沒有因果關系的事件之間可能存在非因果性的有意義的聯系,而且建立這些聯系常常取決于人的主觀意愿。當我決定將女性身體的“共時性”作為研究對象的時候,很多人警告我趕緊換一個命題,“共時性”在學術圈的研究領域很難成立。但是我畢竟是戲劇學的博士,一個卡巴萊演員,不需要用百分百科學的方法證明“共時性”,我的主要職責是涂抹濃妝、穿戴奇怪的大斗篷和滑稽的帽子,扮演一個瘋狂的女性主義人類學家。我最自豪的是對鋸切幻術的全新演繹,我們將轉化了性別的演員提前“分成兩半”推上舞臺,在表演中我們不展現如何將她的身體分離,而是直接拼合在一起,讓她在舞臺上經歷月事和新生,成為完整的女性。
表演鋸切幻術對于我來說并不是新鮮事。我曾在英國的黑池魔術大會(Black pool Magic Convention)上演出,每年世界各地的魔術師以及魔術愛好者都會在這個大會相聚。每當人們問我的新戲《不可思議》是什么風格,我總回答:它是你們會喜歡在黑池看到的那種。人人都愛黑池魔術大會,但其實我的命題是女性的身體循環和共時性,和鋸切幻術隔著十萬八千里。我很慶幸能發現基礎人類學小組,有一次講座里提到了南美洲某個部落的文化傳說,在月事期的女性被切成兩半,一半出現在樹上,一半在水里,然后由岳母將她重新拼在一起。我想,其實鋸切和月事的原理是一樣的,都可以理解為將女性的生命暫時懸置,通過轉化重獲新生的過程。在很多魔術表演的圖片中,我們都會看到男性魔術師將女性合作者置于危險的處境,然后拯救她們的行為。這當然可以解釋為男權社會對女性身體的控制和利用,但我想說的是這些魔術表演還可以從人類學的角度進行再解讀,也許它們是對月事的隱喻,而魔術師試圖將這個禁忌話題合理化、公開化。于是我找了魔術和月事的關系,作為融合戲劇和人類學的基礎。
曾:用奇觀性的現場演繹人類學對部落文化里的月事研究顯然極具挑戰,你有沒有遇到過來自戲劇學或人類學領域的質疑?
瑪:光是發現魔術和月事的關系就花費了我幾年時間。戲劇系的教授們一直試圖弄明白我的畢業作品和人類學到底有什么關系。沒有辦法,我無法為戲劇而戲劇,戲劇只是我探討自己感興趣的話題的工具。但是戲劇學和人類學的研究方法完全不同,這確實造成了一定障礙。三月份我去澳大利亞的阿德萊德卡巴萊藝術節,在幾個城市巡演獨角戲版本的《不可思議》。這是我第一次去澳大利亞,很想找當地原住民和我一起表演他們的月事儀式。我專程去采風,還找到一位政府部門負責原住民文化宣傳的女士,向她推銷我的“創意”。但是她提醒我,澳大利亞過去是英國的殖民地,原住民在歷史上和白種人的沖突已經夠多了,不需要英國白人女性再來添亂。這讓我感到困惑。在《不可思議》里我們確實表演了各國的儀式,但是我們并不想代表任何國家發言,也不想戴著有色眼鏡挪用或歪曲原住民的文化資源。在演出中,我們真正的儀式元素是彩妝、燈光、氣球、彩色緞帶和閃閃發光的流蘇。這聽上去很可笑,怎么可能用這些道具表現澳大利亞原住民的文化?但是我們是卡巴萊演員,只能用看似娛樂的方式再現傳統儀式,以此傳達我們自己的聲音,實現我們想要的藝術性的卡塔西斯。
在2017年愛丁堡藝術節演出《不可思議》期間,我們在卡爾頓山頂的羅馬柱下及其他景點拍攝了一組自創的宗教儀式照片,基本理念是創造某種混合俄國結構主義風格的超現實主義場景,最終效果很好,鋪滿畫面的紅色綢布很醒目,像是宣稱我們時刻準備著用“紅色”發動一場女性變革。我們去拍攝的時間是下午兩點,時間點有點奇怪,緊接在一個兒童劇演出之后,這有點尷尬(笑)。很多人對我們在戶外的不同場地定期舉行月事儀式深感興趣,既然有人可以發明儀式,每個人都可以發明自己的儀式,用激進的方式一起慶祝月事。
除了在愛丁堡,2016年的時候我們其實已經舉著紅布在戶外表演。在仲夏夜那天,我們在倫敦格林威治游行,雖然沒有多少觀眾,但是警察確實來了(笑)。我記得警察質問我們:誰給了你們戶外演出的許可?我們的一位成員回答:是月亮給了我們許可。警察似乎覺得這個理由很合理,讓我們完成了整個儀式。現在每個月的暗月日,我們仍然在倫敦進行戶外表演,有時候在萬圣節等節假日游行;有時候會加入其他的大型游行組織,用我們的儀式聲援他們的社會運動;有時候還會造訪歷史上著名的女性運動的發源地。
有一次我們專程去“布萊恩和梅火柴廠”的舊址游行,1888年倫敦火柴廠女工罷工事件發生在那里。在火柴廠坐落的廣場盡頭有一座前首相威廉·格萊斯頓的雕像(Gladstone Statue),但近看會發現他的手上有紅色顏料。據傳說,火柴廠女工為了抗議他在1888年對她們困境的冷淡處置,將自己的血涂抹在雕塑上以示抗議。直到現在,仍然有人定期在雕塑上涂抹紅色油漆,紀念火柴廠女工大罷工,抗議對低收入工人階層的壓迫。我們的活動在不斷壯大,需要更多的激進分子而非鍵盤俠加入我們的組織,一起探索女性們于暗月的時候遍體紅色,在戶外表演和游行到底意味著什么?月事和當代的文化事件可以產生什么樣的新關聯?我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將一出為愛丁堡戲劇節準備的演出搬出劇場,搬上大街小巷,和更多人發生聯系,制造更廣泛的社會影響。
雖然我也沒有答案,但是我意識到卡巴萊在當今備受質疑,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文化挪用。夸大別國的異域情調、調侃西方世界不理解的文化現象是卡巴萊的一貫傳統,經常會看到白人演員把臉漆成紅色,打扮成蹦蹦跳跳的印第安人逗觀眾開心,現在這種膚淺的文化挪用受到嚴重抨擊。但是,我明白作為一個猶太裔的英國白人,如果我表演猶太教的宗教儀式、挑戰猶太教的文化禁忌是天然合法的行為,我的第一個獨角戲《猶太紋身》(Jewess Tattooess)即是如此。但是,我是否有權利用自己的方式表演其他國家的宗教儀式呢?這樣做是不是一定算文化挪用?在某種層面上,人類學和卡巴萊的表達方式其實很類似,都需要潛入別國的傳統文化,用西方視角進行再解讀。但人類學家的研究是嚴謹的,起碼需要和原住民在一起共處相當長的時間后才能開始分析他們的文化現象。而我歸根到底是個演員,雖然做的事情超出了戲劇的范疇。我希望更多人能有機會看到《不可思議》,加入Menstronauts的定期游行,參加基礎人類學小組的每周集會,一起探索集體的表演行動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