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友才
一
大年初三的傍晚,我去老房子看望病重的老媽回來,妻子在廚房里開了火。我雙手勾住后腦勺,斜著身子倒在客廳的三人沙發上。白色的天花板像一塊無聲無息的銀幕,彌漫著無奈和孤獨。東三環路開通之后,我們王山村劃入了煙花爆竹“雙禁區”,這年過得靜悄悄的。
老爸,老爸,有客人來了,你快出來,快一點。
我剛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把立體平面線條組合的世界鎖在眼簾之外,兒子焦急的聲音猴子一樣從門縫竄了進來。
都快吃晚飯了,這客人會是誰呢?我從沙發里彈了起來,走到門口去。新年家里來個客人是尋常事,可來前大都會電話微信聯系一下的。
我拉開門,看到兒子站在門左邊的走廊上,一手托著斯伯丁籃球,一手提著白色的羽絨衣,神色頗為緊張。他在上高三了,高考之箭已在弦上,寒假里第一次去村里的籃球場打籃球。頭頂上天色的臉沉下來了,夕陽的余暉已經被老鷹山吞沒。一抹紫灰色的云霞受夜的派遣,悄悄地潛伏在村子東邊大樟樹的上空。
我皺皺眉頭對兒子說,你喊得這么急干嗎。
兒子閃上一步,嘴巴貼著我的耳朵,斜著眼睛神秘兮兮地說,老爸,我在籃球場遇到他的,他問我孫祝平家在哪里,我說是我的爺爺,就把他……帶來了。他還問我奶奶是不是叫……周山花。
來找我爸?這不是天方夜譚嗎?早在三十五年前的冬天,我爸在村頭的大樟樹下為了推開兩個小孩,自己躲避不及,被拖拉機撞死了。如果他問到別的年輕人,哪會知道我們王山村有個叫孫祝平的人,也搞不清周山花就是我媽。
我十分詫異,雙腳一撇,迅速轉過身去,用霹靂般的目光把站在走廊下面的不速之客炸了一遍。
他提著一只棕色的公文包,肩披黑色的皮大衣,年紀約六十歲上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眉間那道菱角形狀的豎紋像從我爸臉上挖下來粘在了他的臉上。我爸的頭發是自然卷的,整天亂得像雞窩草。他的頭發錯落有致,像一輪輪起伏的小波浪,但發絲又細又軟,一看就知道和爸爸頭發是同一個品種。他眉毛的末端不是向下彎,而是向上翹的,這也是我爸爸特有的標記。
我舌撟不下,拼命擠著眼睛,支支吾吾地問,你……是……找……
他彎著腰跨到走廊上,抬手撫了撫眼鏡,下巴一撇說,你好,我叫趙山,來王山村找孫祝平、周山花。你是……
他的普通話很標準,一聽就知道是北方口音。我有個大我四歲的哥哥,叫孫有志。他在對越自衛反擊戰中犧牲了,化成了老鷹山烈士陵園里一塊小小的墓碑。我哥是像爸爸的,著急的時候說話先要下巴撇一下,所以他的容貌形態里,也閃動著哥哥遙遠的影子。
我完全蒙了,頭上被人敲了一悶棍似地,愣愣地戳在走廊上。四周鄰居的房子也分不清高低遠近了,一切都虛幻如影。趙山像一團幻影里漂浮的迷霧,近在眼前,遠若天涯。
兒子見我這副狗血的神情,側頭看看趙山,手腕一抖,拍了拍籃球,一臉茫然地走進了屋里。旋轉著的籃球帶起了一抹輕蔓的塵灰,轉眼消逝。這時鄰居家的大黃狗漫不經心地向道地過來,它發現我家門口站著一個陌生人,豎起耳朵,向后退了一步,斜著頭“汪汪汪”地叫起來。沉悶的聲音爬上屋檐,帶著淡淡的年味,破碎在王山村的上空。
二
大黃狗還搖頭晃腦地叫著,妻子貓一樣從屋里鉆了出來。她看到我們兩個呆呆地插在走廊上,濕漉漉的雙手迅速在藍色的圍裙上擦了擦,噼里啪啦地說,有成,客人來了,就到屋里去喝茶啊,站在門口干什么呀。瞎眼狗,叫什么叫,多管閑事,你還想不想吃骨頭了?
大黃狗眨眨綠油油的眼睛,夾著尾巴轉了個身,無趣地回去了。吃了人家的嘴軟,我家買豬蹄時,妻子會把我們啃過的骨頭扔給它。
趙山側過頭,迷茫的目光透過薄薄的鏡片,水一樣流到我的臉上。妻子說的是土話,又硬又直,外地人聽了像在罵街。大黃狗聽懂了妻子的話,趙山卻沒有聽明白她在唧咕什么。
我有點回過神來,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說,去屋里坐坐吧。
他微微點點頭,尷尬地笑了笑說,好好,謝謝,我終于找到王山村了。
聽他這么說,妻子也一頭霧水了。她眼珠向我轉了一個圈,然后瞄了他一眼說,我再去燒幾個菜,客人在我家吃晚飯吧,煤氣灶還開著呢,我進去了。
夜的通道悄悄打開,朦朧的夜色默默地擁抱著村頭的大樟樹。遠處高樓大廈上五彩斑斕的霓虹燈把天地連在一起,映射著城市的繁華和寂寞。吹到臉上的風尖了起來。一個年輕的鄰居騎著助動車從道地上穿了過去。他轉過頭來張望了一下,好像還叫了我一聲。
我心里焦慮起來了。我家雖然在村子的西邊坡地上,再往西只有十多戶人家,但如果年紀大一點的鄰居看到他,不到半天時間就會鬧得滿村風雨。有幾個鄰居是巴不得別人家里的老母豬生出一堆小狗來。
我趕緊轉過身,指了指門說,先進屋去吧,外面冷的。
他拉拉肩膀上的皮大衣,仰頭望望夜空說,好的,南方比北方還冷呢。
客廳里的吊燈已經打開了,光線像金色的瀑布掛在門上。他把左手的包換到右手,轉過身,默默地走進屋里。晃動的燈光下,一個清晰又模糊的背影驀然映入我沉重的腦海。
我忐忑地跟了進去,踩著他地上晃動的影子,一個個問號從我腦子里跳了出來:他的媽媽是那個消失的小寡婦?傳說我們王山村馬上要拆遷了,他是否為了爸爸的老房子而來?他器宇軒昂,看上去像一個文化人,但具體是干什么的呢?我又如何向重病的媽媽解釋這個趙山的身份……
三
我們王山村地處十里亭鎮,位于古老的浣江以東。祖輩在泱泱的江東畈上阡陌晨昏地勞作,從少年到白頭。村莊東邊有一條南北相通的道路。在道路北端的口子上,聳立著一棵參天大樟樹,遠遠望去像一位偉岸的巨人。枝頭密不透風的綠葉織成了一個豐滿的樹冠,默默地漂浮在天地之間。相傳在乾隆爺私下江南時,知縣得到了小道消息,乾隆可能要從紹興來到諸暨。于是知縣帶著縣丞、縣尉等一幫人出城十里,到這棵大樟樹下恭候了三天三夜,卻不見乾隆爺的影蹤。哪知乾隆爺和劉墉一起,早就悄悄摸到了苧蘿山腳,在浣江邊追尋西施的足跡了。
我爸我媽的婚姻,就是從村頭這棵大樟樹下悄然開始的。我媽嫁到王山村,冥冥之中是上天給她安排的一場無處可逃的宿命。而小寡婦就是一把無情的刀,深深地插在了我媽的心坎上。
一九四六年冬天的一個早晨,一個人高馬大的中年漢子裹著一件黑色的舊棉襖,從狹小的弄堂里鉆了出來。東邊的天際已經游出了一群仰著肚子的魚兒,滿目蕭然的王山村只有大樟樹郁郁蔥蔥的。他縮著脖子,不緊不慢地來到大樟樹下的露天菜場,雙手搭在后腰上,東問問,西看看,想買一棵便宜的大白菜。
菜場里買菜和賣菜的湊在一起也就十多個人,冷清得很。中年人繞著菜場蕩了一圈之后,在一個小攤前停了下來。他彎下腰挑好一棵小小的大白菜,甩了甩大白菜上的水珠,站起來要去稱斤兩付錢的時候,無意中聽到一胖一瘦兩個女攤販竊竊私語。
胖的說,你聽說了嗎,王湖村有個當童養媳的女孩,他們家不要她了,誰要的話,不要一個銅板就可以帶回家。
瘦的說,有這種鳥事,去討過來給你老公當小老婆,讓你老公換換新鮮?
胖的說,去去去,給你老公還差不多,我老公自家的田都耕不動了。
瘦的說,哎!這世道,罪過相的人多啊!
菜場雖小,那些人咬了狗、雞變成鴨的八卦新聞,往往是從這里傳播出去的。中年人臉上被寒冷的空氣蹂躪著,心頭卻升起了一抹暖暖的曙光: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肉饅頭嗎?
他眨了眨眼睛,捏著大白菜向前跳了一步,迫不及待地問道,是真的嗎?你知道是王湖村的哪戶人家嗎?她叫什么名字?
胖的斜眼刺了中年人一下,扭過頭唧咕說,嘴巴長在臉上不是看看樣子的,你自己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瘦的鼻子噴出一股氣來,附和了一句,這把年紀了,還想老牛吃嫩草。
中年人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太夸張了,她們一定是誤解了自己的意圖。他眉頭緊鎖,跺了跺腳解釋說,這是哪兒跟哪兒啊,我那個龜侄子還沒有老婆啊,他老大不小了,我想給他去說說看,真是的。
胖的瘦的都吃吃地笑起來。菜場里所有人的目光像電筒一樣齊刷刷地射向了中年人。他雖然神情頗為尷尬,但也放松了眉頭,呵呵地跟著笑了起來。
胖的口氣柔和地說,是這樣啊,哪戶人家倒不清楚,不過那個女孩好像叫……什么山花吧。
中年人揚起手一扔,小白菜畫出一條弧線,搖搖晃晃地跳進了菜筐里。他雙手在褲子上來回抹了抹,向那個胖的微微一笑,健步如飛地離開了菜場。路兩邊菜園地里霜像鹽一樣地白,可中年人的心像沐浴在春風里一樣。
王湖村在王山村南面,從大樟樹下過去也就一炮仗的路。老百姓的農田都在江東畈上。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中年人像送雞毛信一樣急匆匆地回來了。他來到了大樟樹下時,集市已經散去,菜場上空無一人了。寒風把樹葉扯得沙沙響,地上幾張菜葉漫無目標地翻著跟斗,在尋找自己的安身之地。
中年人喘了一口大氣,抬頭看看大樟樹,自言自語地說,謝天謝地謝菩薩,幸虧老婆把我從被窩里拖起來,要我去買大白菜。做人真是天數的,白白給他撿來了一個老婆。
四
王湖村被嫌棄的童養媳就是我媽。她七歲時從一個窮山溝來到王湖村當童養媳。一橫一豎,十年如箭。這戶人家看我媽像一只小腳雞娘,胸前平平的,屁股扁扁的,大腿像兩根直挺挺的毛竹竿,斷定她不能勝任傳宗接代的偉大使命,于是他們放出風聲來說,誰愿意娶周山花,聘禮一個銅板也不要。
那年我爸二十一歲。他三歲喪父,七歲送母,又無兄弟姐妹,所謂的家是村子西邊坡地上一間矮小的茅草房。我爸從小性格孤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半個笑影,有人給他取了一個綽號“黑無常”。村里除了打完小日本打老蔣的幾個年輕人,到了這個年紀的小伙子都當上爹了,唯獨我爸還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去大樟樹下菜場買大白菜的中年人是我的堂爺爺。我爺爺在臨死前,哆哆嗦嗦地哀求堂爺爺,要他照顧好我爸,不要讓孫家斷了香火。我爸成人之后,堂爺爺嘴上不說,心里像爬著一群饑餓的老鼠。我爸的婚事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心事。
那天堂爺爺從王湖村回來,三言兩語把喜訊告訴我爸后,又馬不停蹄地趕到了村尾孫半仙的家。他匆匆的腳步下纏著兩個結,一是怕那戶人家變卦,那就吃了一個空心湯團;二是不挑個黃道吉日,結婚之后萬一弄出點花頭精來,村里的人要當把柄說的。
當時的王山村是個小村子,村頭敲敲銅鑼,村尾的老母雞就會嚇得“咯咯”叫。可村子雖小,奇人異事不少,有學狗叫連狗也聽不出真假的,有生出來的兒子不像爹不像娘像隔壁小木匠的。孫半仙和堂爺爺上下年紀,小時讀過三年私塾,在王山村也算半個文化人。他自詡上識天文,下知地理,能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挑日子排八字樣樣精通。
孫半仙知道堂爺爺的來意之后,心里有點為難起來。堂爺爺只知道我爸我媽的年紀,不要說生辰八字,就連生日也不知道的。他閉著眼睛,大拇指掐來掐去掐了三遍后,晃著頭對堂爺爺說,牛和牛配,馬和馬對,我不收他們半分錢,白白送他們一個好日子,新娘子在十天之后下午申時前到家即可,慢慢來。
在過年前結婚是堂爺爺唯一的要求。聽孫半仙這么一說,他參差不齊的胡子也笑了起來,開心地說,好好好,謝謝你,結婚時請你吃喜糖。
孫半仙卻臉無表情,把雙手輕輕地插回衣袖里,嘴上念念有詞:八字父母給,姻緣由天定。一個蘿卜一個坑,慢慢來。
堂爺爺卻沒有慢慢來。他從孫半仙家出來,又火急火燎地去了爸爸的茅草屋。太陽喚醒了貧瘠的王山村,幾戶人家的煙囪里飄出了弱小的炊煙,彎彎的弄堂里人來人往了。他遇見誰都會笑呵呵地說,早飯吃了嗎?
五
十天的時間快得像打了一個噴嚏,即刻就到了結婚的日子。
這天一大早就開始下雪,雪花大得像乒乓球。沒有媒人,沒有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是堂爺爺一個人把我媽從王湖村帶到王山村來的。在出發前,我媽一個人躲在樓上的小房間里,把辮子打好、解開、梳頭發,又打好辮子、再解開、又梳一遍。這條辮子長及腰、黑勝墨、粗如臂,是我媽當童養媳那年養起來的。她以女性特有的這一方式向王湖村再見,也向自己過去的十年道別。
他停頓了一下說,我現在是北方一所著名大學的歷史系教授,快要退休了,趙山的名字是娘取的。我沒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妻子也是一名大學老師,兒子在美國讀博士后。自從我知道你爸爸是我的親爹之后,我做夢都想見一見我爹。我也想過,這么多年了,爹年事已高,也許他已經不在人世。可不管爹在與不在,我都要來一趟。本來我年內就想過來的,有幾個會議脫不開身,只好在大年初一晚上出發,想不到我……我還是沒能見到我爹。對了,我的身份證和教授證書就在包里,你……看一下?
血緣的力量是無窮的,趙山沒有見過親爹,不知道自己和爹像兩個全等三角形,邊邊角角都一模一樣的。他的臉比派出所的證明還管用,不需要拿什么因為所以來證明我爸就是他的親爹了。
我馬上搖搖手說,不用不用,你這次來,還有……什么事嗎?
他摘下眼鏡,伸手在茶幾上紙盒里抽出兩張面巾紙,擦了擦眼角,又戴上眼鏡說,我……北方的爹在五年前去世了。我娘去世前拉著我的手說,兒子,你一定要去王山村找親生的爹,爹的名字叫孫祝平,如果你爹還在,你要好好孝敬他。我娘還說,如果遇到你媽媽,要我向你媽替她說一聲對不起,你媽的名字叫周山花吧。
洋蔥終于剝到了芯子。我緊繃著的心也松弛下來了。他千里迢迢來到王山村,是為了完成娘的遺愿,見見自己的親爹,于情于理都天地可鑒。他娘給兒子取名趙山,足可以證明她對王山村刻骨銘心的情懷。她要趙山向我媽說對不起,也許是她靈魂深處的懺悔。
茶葉都沉入了杯底,杯子更綠了。我舒了一口氣,拿起茶幾上的開水壺,給他的杯子里加了點開水,點點頭說,是的,我媽媽叫周山花,她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剛才我還去看過我媽。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轉頭問,除了你,家里還有兄弟姐妹嗎?
我放下開水壺說,你娘沒有和你說,還有兩個……姐姐嗎?
他手指在茶幾上輕輕點了點,搖搖頭說,沒有。
我把身子靠向沙發后背說,除了兩個姐姐,我還有個哥哥,在自衛反擊戰中犧牲了……他叫孫有志,我叫孫有成。
他眉間的豎紋又鼓了起來,凄然地說,哥哥?他犧牲了?……兩個姐姐現在怎么樣?
我說,大姐在我七歲那年就出嫁了。一年之后,二姐也找到了婆家。她們兩個都是光著屁股出嫁的,連一只樟木箱子也沒有。但我媽咬著牙關,給她們每人做了一件大紅棉襖。現在大姐家在大橋路開著一家蒸菜館,二姐家搞了兩輛出租車。她們也成了奶奶外婆級的人了,小日子都過得篤篤定定的。
他遲疑了一下說,那我有兩個弟弟兩個姐姐嗎?
我點點頭說,是的,
他馬上說,能讓兩個姐姐過來嗎,我想見見她們。
我說,好,我現在就給她們打電話,下午她們還在媽媽屋里,剛剛回去的。
我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打電話。回到屋里,妻子從廚房走出來,說菜燒好了。我給兒子發了個微信,要他下來吃飯。
兒子很快就從樓上下來了。他臉上還掛著疑惑的表情,眼睛在趙山臉上掃了好幾圈。我像我媽,可兒子卻有點像我爸爸,他的頭發也是卷曲的。血脈的緣一旦連在一起,哪怕在千里之外,也會印上相似的記號。
妻子向兒子招招手說,孫亦,快到廚房里端菜去。
我連忙裝作去拿筷子,也走進了廚房。我做了個手勢,要妻子和兒子挨在一起,告密者一樣簡要地向他們說了趙山的來龍去脈,并告誡他們說,不能向別人透露趙山的身份。
兒子點點頭,咬在我的耳旁說,老爸,我以為來了騙子。
妻子拍了一下兒子的頭說,別亂講,你要叫大伯的。
兒子笑著說,還是個大學教授呢,老爸,比你有文化。
第一碗端上的菜是熱氣騰騰的煎豆腐,又叫“西施豆腐”。據說乾隆皇帝與大臣劉墉一起微服私訪來到諸暨,兩人在苧蘿山腳下一農家用餐。享用“西施豆腐”后,乾隆皇帝不禁擊桌連聲稱妙。得知這道菜名后,乾隆脫口而出,好一個“西施豆腐”。回到京城之后,乾隆對“西施豆腐”念念不忘,但一大幫御廚怎么也做不出那個酣暢淋漓的味道來。
趙山第一杯同山燒還沒有喝完,兩個姐姐就到了。是外孫開車把她們送過來的。人未見,聲先聞,她們嘰嘰喳喳地從客廳來到了餐廳。
趙山看到她們進來了,馬上放下手中筷子,站起來說,是兩個姐姐吧?
我在電話里只和她們說家里有重要客人,讓她們馬上過來,但沒有說這個客人是誰。大姐手中拎著一袋三鮮。她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趙山,口袋里三鮮嘩啦啦地掉在了地上。二姐驚慌地向后退了三步,貼在墻上,眼淚像酒瓶里的酒一樣倒了出來。
十
第二天一大早,我開車和趙山一起去老鷹山烈士公墓。
晨曦微啟,路上車少人稀,東三環路開通后,從十里亭開車去市中心只需十多分鐘時間。老鷹山在市中心的西側,從太平橋下去,轉過紅旗路,就到了山腳下的長弄堂。老鷹山又稱陶朱山,相傳是為紀念“商圣”陶朱公而命名。陶朱公即范蠡,傳說吳亡之后,他和西施駕駛扁舟,入太湖,游四海,情意綿綿。
從山腳到山頂是一道游龍一樣的臺階,一共有二百六十二級。我在前面,趙山跟在后面,兩個人彎著腰往山上爬。晨練的人三三兩兩地下山去了。峰谷間十分幽靜,上與藍天白云呼應,下與城市高樓映襯,無人聲喧嘩,無鳥蟲鳴叫,連風吹過樹梢兒也能聽見。
哥哥的墓碑在陵園的最左邊,兩棵矮矮的松柏靜靜地守候著窄窄的墓碑。周圍的枯草默默地等待著春風的呼喚。墓碑上哥哥的照片已經被風雨沖刷得模糊不清了,像一幅被橡皮擦過的素描。
我站在墓碑前,喘著氣,凄凄地說,哥哥,大……哥來看你了。
趙山比我喘得更厲害。他干咳了幾聲,向前一步,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叩拜了三下,莊重地說,有志弟弟,你安息吧。
我說,你們兩個很像,連眉毛也一模一樣,都像爸爸的。我像媽的,和你們不大像。一直到哥哥去當兵,我和他是睡著一張床上的。我們一起光屁股洗澡,一次去樹上掏鳥窩,一起打架。我去上學的第一天,就是哥哥拉著我的手去學校的,想不到……
他左手背拍了拍腰,右手支在大腿上蹲了下去。他先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塵埃,再用手掌輕輕地撫摸了一下照片說,他的魂和青山同在。
我鼻子一酸,墓碑變得模糊起來,輕聲說,大年三十晚上,我媽在我家吃好年夜飯,兩個姐姐也在。吃完年夜飯,我媽說聽不到鞭炮聲,過年也不像的。說完,她趴在桌子上突然哭了起來。我知道媽在想念哥哥了。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到我的身邊,嘴巴向下一撇說,弟弟要是在的話有幾歲了?他是哪一年犧牲的?那時好像有一部電影,叫……《高山下的花環》,就是講對越自衛反擊戰的。還有一首歌,對,《再見吧媽媽》,李……雙江唱的。
眼底下是高樓如林的城市。縱橫交錯的街道上稀疏的行人緩緩地蠕動著,像晨曦下的一出出皮影戲。浣江如一條晶瑩的玉帶漂浮在繁華的城市中間。浣江依然靜靜流,不見昔日浣紗人。
我擦了擦眼角,上前一步,握著他的手說,哥哥出生和犧牲都在春天。
十一
小寡婦離開王山村后,我家總算保住了。村里閑言碎語像夏天的蒼蠅到處飛舞。婦人在吵架的時候,冷不丁會罵上對方一聲:小寡婦。
我媽生了二姐之后,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的肚子如竹林里的一棵直挺挺的竹筍,一直到第八年的春天,哥哥才姍姍來到人世。
那天下午,我媽懷著剛滿八個月的哥哥,去鳳凰山上砍柴。砍好柴已經是傍晚了,夕陽和山崗上的杜鵑花一樣紅火。我媽折了兩束杜鵑花,插在柴捆上,準備帶回家給兩個姐姐,然后她挑著重重的柴擔下山。到了山道轉彎處,我媽不小心腳滑了一下,扁擔繞了半個圈,從她小小的肩膀掉了下來。我媽想扶住柴擔,急忙伸手去抓扁擔一頭的一捆柴。她人矮手小,抓住了這頭就顧不得那頭,柴捆像兩只癩皮狗一樣趴到了山坡上。
我媽欠過身時不小心擰到了腰,動了胎氣,肚子痛得要破開來一樣。她雙手撫著肚子,斜著身子,慢慢地趴在地上。躺了一會,她試圖爬起來自己回家,還沒有站穩,又倒了下去。村里去鳳凰山砍柴的人發現我媽的時候,她的羊水已經破了,額頭的汗珠有黃豆一樣大。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我媽抬到家中,哥哥的頭發已經露了出來,鮮血灑滿了矮矮的門檻。
堂嬸嬸叫來的接生婆剛剛趕到我家,哥哥頭已經迫不及待鉆了出來。
接生婆包好哥哥之后,堂嬸嬸拿起秤,小心翼翼地稱了哥哥的重量。她把哥哥小心翼翼地放在媽媽身邊,搖著頭對我媽說,山花,算五斤吧。
我媽吃力地伸出手,摸摸哥哥的小臉蛋說,這么輕。
接生婆馬上說,已經不算小了,前幾天我去王湖村接生,生出來的小孩還不到四斤呢,小得像一只貓。
堂嬸嬸說,這個祝平倒輕松,現成好當扒灰爺爺。
接生婆說,男人都這樣,沒心沒肺的,只圖自己快活。
那天我爸去農田干活,到天黑了才背著鋤頭回來的。他在池塘里洗腳的時候,正好碰到了回去的接生婆。
接生婆笑著對我爸爸說,你還不趕緊回家去,山花給你生了個兒子,你現成好當爺爺了。
我爸連鋤頭也沒有拿,一只褲腳高,一只褲腳低,握著拳頭跑到了家里。
農村里傳統觀念根深蒂固,女兒嫁出去了就是潑出去的水,只有兒子才是樹,能把根留下。就連祖宗的墓碑上,嫁出去的女兒也是連名字都不能刻上去的。加上我哥在二姐八歲時才出生的,我爸站在媽的床前,心里甜得像白糖。
第二天一早,爸爸破天荒地去供銷社買了幾斤紙包糖,五包雄獅牌香煙,挨家挨戶地去分。我爸逢人便笑著說,兒子的喜糖,兒子的喜煙。在他的生命里,第一次品嘗到了“幸福”兩個字的滋味。
亮眼瞎子孫半仙接過爸爸手中的香煙,笑瞇瞇地說,祝平,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這個兒子肯定是大富大貴之命,鳳凰山在村子的東邊,他向著太陽而來,半路出生,花滿山崗,天降貴人于此也。
堂爺爺知道我媽生了個兒子,回到家就和堂奶奶說,老天開眼了,山花能當王山村的太婆了。
堂嬸嬸手中拿著我爸給她的糖,風一樣竄到了我家。她站在媽媽的床邊,嘴巴張得放得進一個雞蛋,喜悅地對媽媽說,山花,你這個兒子是你的救命菩薩,這個“黑無常”今天笑得像……喇叭花。
媽媽在哥哥小小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雙眼閃出了幸福的光,開心地說,肚子還算爭氣的,我終于給孫家傳宗接代了。
堂嬸嬸拍了一下哥哥的臉蛋說,你這個小家伙,為什么不早一點來。
哥哥“哇”地大哭了起來。
堂嬸嬸又哈哈哈大笑起來說,哭聲響,長大了有志氣的。
我媽看了看哥哥說,平平安安能長大就好了。
我媽說這句話道出了她的苦衷。這是一個“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的年代,稻田的產量雖然乘著衛星上了天,可我家里的米缸卻是底朝天。我們家一天只能吃一頓稀飯。兩個姐姐長得像兩根生了銹的釘子,看上去一陣風就能刮走。全民大煉鋼,家家做貢獻。我家里實在拿不出煉鋼的東西,爸爸只好挖了灶頭上的一只鍋去村里交差了。
十二
哥哥是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去部隊的。那年他虛歲十九歲。爸爸唧唧咕咕說,會掙工分了,卻要去當兵,菜地上造平房借來的錢還沒有還清呢。我媽經常會去堂嬸嬸那里嘮叨,日子過得真慢,一天和一年一樣長。
哥哥到了部隊之后,雷打不動地半個月就會給家里寫一封信。哪知到第二年的春天,對越自衛反擊戰打響之后,哥哥卻杳無音信了。我媽不是燒了生米飯就是燒了焦糊飯。那時還沒有電視機,我爸早飯也不吃,就到報刊亭去買報紙。
春風又一次吹紅了鳳凰山崗上的杜鵑花,一望無際江東畈上禾苗綠如碧海。哥哥成為烈士的消息來得很突然,像一個驚雷震動了王山村。
那天中午,春雨綿綿。我飯吃到一半,門口突然來了幾十個人,有部隊里的、縣里的、鄉里的、村里的、報社的。大家都沒有撐開雨傘,頭發淋得濕漉漉了。鄰居家的大狗小狗都耷拉著尾巴,躲得遠遠的。
部隊里的人告訴我說,哥哥是在攻打涼山的戰斗中犧牲的。他去部隊的時候是炮兵,但出征的時候,被整編到步兵的部隊里去了。至于其他細節是軍事秘密,我們一概不知。
那時我們已經住到了菜地上兩間平房里,門口是一塊很小的三角道地。我扶著媽站在家門口。她呼吸急促了,沒有哭,沒有喊,像一個木偶,只是拼命咬著自己的嘴唇。她的臉煞白煞白,像涂上了一層濃濃的石灰水。
報社記者小心翼翼地走到我媽身邊,問媽媽說,您是英雄的媽媽,有何感想?
我媽全身像篩子抖動起來,嘴唇冒出了血珠子,什么話也沒有說。
一起來的民政局局長輕聲地問,那……你有什么要求嗎?
我媽還是沒有說話。她嘴唇上血已經開始往下流,像一只紅色的蟲子爬過下巴,鉆到了她的脖子里。她小小的身體變得很沉很沉,要不是我拉著,她一定像爛泥一樣躺到地上去了。
記者又問,您……還有什么問題要問嗎?
我媽像山洪一樣爆發了。我不知道她從哪里來的力氣,突然她掙脫了我的手,跪到地上,瘋了一般拉著自己的辮子,不停地扯,不停地攪,喉嚨里滾出三個血淋淋的字來,有志……啊。
我趕緊撲了過去,一手拉著她的肩,一手抱著她的頭,眼淚和雨水連在一起,流到了媽媽的頭發上。
我只想問問老天爺,是不是瞎了眼睛,前生前世我作了什么孽……有志,你回來啊……我媽沒哭上幾句,就暈了過去。
我把媽抱到屋里,她的身子像面條一樣很軟很軟。她臉色由白變成了灰,像抹上了一層水泥漿。村干部連忙叫來赤腳醫生,給我媽掐人中、抹清涼油,我媽才醒過來。
堂嬸嬸趕來了。她的鼻涕和媽媽的淚水呼應著。當年哥哥出生時,是堂嬸嬸把他身上的血擦干凈的。她哭得和媽媽一樣傷心。
我倒了一杯水,遞給媽媽的時候,看到我媽的手中還捏著一大把拉下來的頭發。我突然發現,我媽的頭發已經失去了光澤,看上去像烏云和白云交界處的那種灰暗色。她的大辮子淪落成小辮子了,只有大拇指一樣粗了。
左鄰右舍慢慢聚到了我家門口。小小的三角道地上擠滿了人。女的在無聲地流淚,男人在東一句、西一語訴說著:有志從小就懂事,路上遇見誰都會親熱地叫上一聲;有志從小就聰明;有志是烈士,國家會照顧好他們家的……
大姐、二姐趕到家時,送來烈士證書的那批人已經回去了。兩個姐姐抱著媽哭成一團。她們想把媽媽接過去,到她們家住些日子。我媽堅決不肯。她的眼睛就是從那時候哭得視力下降的。十米以外,我媽分不清眼前跑過去的是一條狗還是一頭豬。
哥哥犧牲后,我放學回來,經常會看到媽媽傻傻地站在大樟樹下。哥哥穿著新軍裝戴著大紅花離開王山村的那天,我和爸爸媽媽一起送他到大樟樹下。
有一次,我放學回到家里,看到媽呆呆地站在大樟樹下,眼睛像蓋著一張豆腐皮,一點光亮也沒有。
我輕輕地說,媽,回去吧。
我看媽媽沒有反應,就提高聲音又喊了一聲,媽,我們回去吧!
我媽猛然回頭喊道,有志……
我和哥哥長相不像,但說話的聲音很像。我心頭酸酸的,拉著媽媽的手說,媽,是我,有成。
我媽像一堆漿糊癱在地上,雙手在地上重重地拍打著,邊哭邊說,有成,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大樟樹下……有志回來了,他在叫我媽,和我說他……找不到家了。要是能換,媽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把有志的命換回來,我……活著有什么用啊!
哥哥去當兵那年春節,他給我寄來一件我神往的軍裝,軍裝里夾著一封信。信中說,他的理想是考上軍校。看了哥哥的這封信,我才知道哥哥決意要去部隊,列車是帶著他的理想離開家鄉駛向遠方的。一九七七年恢復了高考,給農家子弟打開了一道通往城市的希望之門。哥哥從水庫工地趕回來,復習了一個星期就參加了考試,他分數還上了控制線,只是志愿沒有填好,沒被錄取。在烈士證書送來的那天,部隊里的人拿來了一封信。這封信是哥哥出發之前寫好留在部隊里的。如果能回來,這封信就一根火柴燒了。如果光榮了,這封信就是遺書。哥哥就寫了短短的一句話:你要照顧好媽媽爸爸。后面是三個長長的感嘆號,最后一個感嘆號的點刺破了信紙,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洞。
十三
從老鷹山烈士陵園下來,趙山一直沒有說話。坐到車上之后,他微微閉著眼睛,臉色沉得像一塊鐵。路過朱公湖菜場時,車被紅燈堵住了。路上行人匆匆。一個賣烤地瓜的老頭在車邊起勁地嚷嚷著,好像在說可以用支付寶支付什么的。
趙山睜開眼睛,側頭看了看窗外,切切地說,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家里幸虧還有你在,能照顧照顧你媽媽。
我說,要不是我媽,我現在不知道在哪里。
他疑惑地問,為什么?
我說,我出生的時候,我爸要把我送給別人,是我媽媽不肯,才留下來的。
他馬上問,爹為什么要把你送走。
我苦笑了一下說,我是一九六二年冬天出生的,村里和我差不多時候出生的小孩,有好幾個送了出去。有一個丟在村頭的大樟樹下,也不知道被誰撿走了。有人說這個小孩是被野狗叼走的。我爸怕我餓死,就想把我送給別人的。
他說,這段歷史是中華民族揮之不去的噩夢。人為的大躍進還沒有“躍”完,三年自然災害就興風作浪地跳出來害人了。饑荒過去后,農村老百姓的日子還是很艱辛的。
我說,我堂爺爺就是一九六一年餓死的。
他問,那你是怎么樣才留下來的?
我說,抱我的人要來我家的這幾天,我媽灶頭燒火洞里抓了一大把稻草灰,整天涂在我小小的臉上,這樣他們來看了,就以為我是一個丑八怪,別人可能就不會要了。我媽怕爸爸把我偷偷地抱走……
跟在后面的車喇叭鳴叫了起來。前面的車已經開始流動。幾輛助動車搖搖晃晃地鉆到了我的車前面去了。我連忙放開剎車,輕輕地踩下了油門。
開過了紅綠燈,我握緊方向盤,眼睛直視前方說,你是歷史系的教授,這就是歷史吧。
他摘下眼鏡,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激動地說,人無法選擇自己生活在哪個時代的,但必定是某個歷史時段的親歷者和見證者。我們這一輩人是一座橋,連接了中華民族從貧窮到富有的一段歷史。衣食住行是生活的根本,就說最后的這個行字吧。我去上大學的時候,擠在綠皮火車上,一百公里的路要坐兩個多小時。現在坐高鐵去我讀大學的城市,二十五分鐘就到了。城市里下有地鐵,上有快速公交。高速公路四通八達。現在的人對距離感都淡薄了,去一個地方很少說有多少路,而說要多少時間了。原來老百姓家里有幾戶人家買得起自行車,現在你家就有兩輛小汽車,所以我們要慶幸自己生活在這個幸運的時代。
我點點頭說,是的是的,哥哥去當兵的時候,我家就沒有自行車。
他戴上眼鏡,上下移動了一下,望了望窗外說,前面快到王山村了吧,不知道姐姐她們到家了沒有?
親情這個東西是金錢買不來的。昨天吃完晚飯,兩個姐姐一左一右坐在趙山兩邊,你一句,我一言,我連插嘴的機會也沒有。最后大家一起商量好,今天早上我和趙山來老鷹山,兩個姐姐去農都市場買菜,什么草塔羊肉,應店街狗肉,璜山牛肉,嶺北鹽焗本雞,單子開了一大串。她們買好菜后,到我家和我們匯合,再一起到鳳凰山村里的墓地去看爸爸。今天晚飯安排在二姐家,明天中飯安排在大姐家,她們要好好犒勞犒勞趙山這個弟弟。我兒子還用手機和他一起來了個自拍。他摟住趙山的脖子說,大伯,高考時,借借你這個大學教授的光 。我媽從醫院接到家里之后,家里的氣氛總是沉沉的。趙山的到來,茶幾上的那盆紅掌看上去也格外鮮艷了。
我踩了踩油門,按了一下喇叭說,馬上到了,前面轉個彎就是王山村了。
趙山問,鳳凰山不遠吧?
我說,不遠,車開過去也不用十分鐘。
趙山又沉悶不語了。我知道他的心已經飛到鳳凰山去了。
回到了家門口,我按了按喇叭,停好車,讓趙山先下車。他一手扶著座椅,一只腳踩到地上之后才放手。兩個姐姐已經買菜回來了,她們聽到喇叭聲,很快地走了出來,一前一后把趙山迎到了家里。看著他們三個蹣跚的背影,我想起了高中同學群里一個同學發的一個段子來:
“五〇”、“六〇”后,兄妹一大窩。炒菜不見油,粥湯一大鍋。吃水塘里挑,吃菜地上播。放學沒人接,弟弟跟著哥。沒有培訓班,洗澡在小河。春天田野綠,夏日天空藍。秋天野果紅,冬寒雪花多……歲月如流水,往事皆成歌。帥哥悲月嘆白發,美女變成黃臉婆。
十四
鳳凰山在王山村的東邊,山不高,形狀像一個包子,車可直接開到墓地前面的一塊空地里。太陽已經洗干凈臉,光線像一片片銀子靜靜地灑落在密密麻麻的墳墓上。墓地分南北兩個區塊。南邊是年代久的墓地,我爸的墳墓在南邊最后面的角落里。
兩個姐姐拿著紙錢祭品急匆匆向爸爸的墓冢走去。趙山跟在她們背后,我走在他后面,眼前的背影和夢中的背影在陽光下重疊在一起了。鳳凰山的南面就是殯儀館。火化間門口的人群像憂傷的白鴿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的哭聲麻雀一樣飛了過來。
趙山回過頭,指指殯儀館問,那里是殯儀館嗎?
我說,是的,建造殯儀館的時候,在我們村征用了幾畝地,村里的老百姓還不同意把殯儀館造在這里,說不吉利的。
他轉頭看了看殯儀館,凄然地說,我娘在殯儀館火化的那天,雪花飛舞,兒子給我打著雨傘。我捧著娘骨灰走出殯儀館的時候,腦子里突然冒出了神圣兩個字,殯儀館是生命的終點站,是最神圣的地方啊。
我望望殯儀館說,也是最公平的地方。
公平?他慢了慢腳步問。
我一邊走一邊說,就在我回諸暨過年的前幾天,杭州一家房地產公司四十八歲的老總在辦公室突然去世了,據說擁有十多億的財產。我代表公司去西溪路上的殯儀館送他一程。隔壁爐子火化的是一個杭州郊區的農民。兩人差不多時間進去,差不多時間出來,錢多錢少都一個樣。
他點點頭說,對,再多的錢,也帶不進……墳墓的。
村路上遇到的年輕人大都不認識,墓里躺著的人大都認識。走過孫半仙的墓地邊,我側頭看了一眼,他的影子在我眼前浮了出來。
他“慢慢來”,慢到了九十八歲才去世的。十六前的夏天,我買了第一輛桑塔納小轎車,那時新房子剛剛造好。孫半仙慢悠悠地走過我家門口,看到光可鑒人的小轎車,嘴巴里發出“嘖嘖嘖”的聲音。
我遞了他一支中華煙說,孫半仙,你認識我嗎?
他接過煙,感慨地說,認識認識,你是有成。你爸你媽結婚的日子還是我挑的呢。年輕苦,不算苦;老來福,是真福。你媽有個相是老來福的好面相呢。
我問,我媽什么好相?
他說,她的下巴又長又厚。下巴長又厚,福氣在后頭。
我說,你不是說生好的命,釘成的秤,人的相怎么會變呢?
他想了很久說,是朝代變了啊,現在我算看清了,天有道,地有理,老百姓有吃有穿是真道理。你們這個家啊,全靠你媽當年熬下來的,要不哪會有今天好日子。你爸爸啊,哎!他沒有福氣,這么早就……走了。
到了爸爸的墓碑前,放好祭品,大姐熟練地點上蠟燭,放在墓碑的右邊。二姐恭恭敬敬地插上了香。兩人一左一右,跪在爸爸的墓前,一邊燒著紙錢,一邊呼天喚地哭喊起來,爸爸,爸爸……
我爸去世的時候,還沒有實施火化制度,墳墓是用磚砌起來的兩個拱形的洞,上面鋪著一堆圓錐形的泥土。一撮枯干的茅草在錐頂寂寞地搖晃著。黑色的花崗巖墓碑是我去杭州上班之后才請人刻的。墓碑上刻著“孫祝平 周山花 合墓”字樣。爸爸的名字用黑漆描成黑色,媽媽的名字用紅漆描成紅色,是死去的人和活著的人區別的標記。
趙山雙手合十,貼在腦門上,深深地向爸爸的墓碑鞠了三躬,輕輕地說,爹,兒子趙山……來看你了,你安息吧!
爸爸如果真的能聽到他的話,是安慰?還是愧疚?是喜悅?還是悲傷?
我拿出三支煙,放在墓碑前面。趙山像一根蠟燭立在爸爸的墳前,眼鏡片里晃動著亮閃閃的淚花。寒風凄凄,燒盡的紙錢化成了黑色的蝴蝶,搖搖晃晃地飛向了空中,不一會又飄落在遠處的塵土上。
一片紙錢的灰燼飛過去又繞了回來,正好落在趙山的眼鏡架上。他抬起手,輕輕地抓住紙燼,灰燼馬上碎開了。
他彈了彈手上的灰燼,仰起頭,望著空中飛舞的紙錢,嘴唇微微抖動著說,爹,你能看到我嗎?
十五
在哥哥成為烈士一年后冬天的一個傍晚,我爸死于一場車禍。也許也是宿命的安排,這場車禍就發生在村頭的大樟樹下。據目擊者的描述,我爸本來是完全可以逃生的。
那天傍晚,我爸從地里干活回來,路過大樟樹下,沒有直接回家。他在大樟樹旁慢悠悠地轉了好幾圈,正要回家的時候,一輛拖拉機冒著黑煙,“突突突”地由北向南駛來。有兩個小學生放學之后沒有回家,他們蹲在大樟樹下玩紙牌。拖拉機開到大樟樹下的時候,由于車速太快,加上路有點弧形,駕駛員又是新手,控制不了方向,拖拉機像發了瘋的野牛一樣沖向兩個玩紙牌的小學生。
拖拉機瘋瘋癲癲沖過來的時候,我爸已經靠到路邊了。兩個小孩玩得興起,他們屁股向天頭朝地,全然不知一場災難已經向他們逼近。
我爸看到拖拉機向大樟樹下的兩個小孩沖過去,急忙揮揮手,大聲喊道,快跑啊……
我爸自己卻沒有跑。年近六十的爸爸使出吃奶的力氣,豹子一樣跳了起來,沖到兩個小學生的身邊。他雙手如飛鷹展開的翅膀,一只手一個,把他們像皮球一樣推了出去。爸爸推得又快又急,一個小學生翻了一個跟斗后趴在地上,另一個在地上打了兩個滾。我爸剛要站起來向前跑的時候,拖拉機的龍頭硬生生地撞到了我爸的腰上。我爸連叫一聲都來不及,就“砰”的一下整個身子橫著飛了出去,像一只散架的風箏,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拖拉機一頭撞到大樟樹上才停了下來。駕駛員也被重重地摔到地上,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嚷嚷著。
我爸卻不會嚷嚷了。不一會,我爸的嘴里、鼻子里,鮮血噴了出來。兩個小學生臉色鐵青爬了起來。他們還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看到眼前的一幕,兩個人一起哇啦哇啦大哭起來。
那天我放學回到家,在樓上復習功課,再過半年就要參加高考了。得知爸爸出車禍的消息,我是從樓梯上滾下來的,百米沖刺跑到大樟樹下。
密密麻麻的人把大樟樹圍得水泄不通。我爸已經被救護車拉走了。地上血跡還是鮮紅鮮紅的,形狀像一張歪歪扭扭的非洲地圖。那個傍晚沒有風,大樟樹的葉子默默地低著頭。
搶救是象征性的,救護車還沒有開到醫院,我爸就沒了呼吸。我媽是隔壁的一個小伙子用自行車把她帶到醫院去的。她趕到的時候,白布剛剛蓋住了爸爸的頭。我媽抓住辮子大喊一聲,老天爺,你真的瞎了眼睛。然后就暈倒在了走廊上。
我們農村里有個習俗的,人死在外面的話,叫“半路鬼”,連村里公用的祠堂都不能放。這次卻破了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兩個小學生一個是我村的,一個是王湖村的。他們的家長也趕到了醫院。救護車把爸爸送回來的時候,兩個家長和大家一起,七手八腳地直接把我爸放進了村里的祠堂。長輩們不但沒有說一個不字,而且都來幫忙辦喪事。
當天晚上,親人們都要睡在祠堂里陪著爸爸的。祠堂很破舊了,連窗門都關不住了。寒風瑟瑟地跑了進來,冰涼的月光如一層薄薄的絲綢披在祠堂門口的道地上。時間慢得像拖著破犁的老牛,一夜比一年還要長。
我媽抱著爸爸的頭痛哭時,發現我爸的下巴上還有一絲血跡,媽馬上轉頭對大姐說,你快回家去,拿一塊熱毛巾過來。
大姐很快從家里拿來熱毛巾。我媽拿過熱毛巾,先用手掌心感受一下燙不燙,然后把毛巾折疊成一個小方塊,小心翼翼地給爸爸擦去下巴上的血跡。我媽擦了三遍。爸爸是感覺不到毛巾熱和冷了,媽還是要用熱毛巾給爸爸擦去血跡。
媽給爸爸擦完血跡,用這塊毛巾去擦自己臉上的淚水說,你等著吧,我……會來找你的。
堂嬸嬸大哭起來。她擠到我媽的身邊,把我媽抱得緊緊的。
我明白嬸嬸的心思,爸爸曾經這樣對待她,把她打得像狗一樣爬來爬去,還要把她趕出家門。可在爸爸去世的時候,媽是那么的傷心,那么的細心,還要去天國找他。
我媽一邊哭泣一邊對嬸嬸說,他是我的老公……是女兒、兒子的……爸爸。他給了我……一個家。
兩個姐姐聽了媽的話,一起圍了過來,哭著和媽媽抱在一起。
我的淚水從眼眶里涌了出來。哥哥和爸爸在離開人世的時候,都沒有和親人留下一句話。哥哥寫下了信紙上的字,爸爸最后的話是向兩個小孩喊的快跑啊。
小寡婦離開王山村后,我爸變成了一個“瘟神”。村里年輕一點的女人看到我爸就避得遠遠的。他臉也變成了一塊砧板,早出晚歸,埋頭干活,掙得工分是生產隊里的前三名。一直到哥哥出生,我爸的臉上才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省吃儉用,戒了香煙,不給兩個姐姐辦嫁妝,就是為了在菜園地里造兩間平房,給哥哥和我以后娶媳婦作準備的。
哥哥的烈士證書拿來的那天,爸爸躲在房間里沒有出來。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的淚水。從那天起,他整個人像一只壓扁了的簍筐,再也沒有端端正正的身影。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本來半頭的黑發乖乖地向白發投降了,變成了滿頭白發。爸爸雖然沒有像我媽那樣經常傻傻地等在大樟樹下,但有事沒事,他也會到大樟樹下去轉轉的。
爸爸去世的那年,媽才……五十出頭,看上去卻像六十多歲的老太婆了。她額頭的皺紋如鋸子鋸上去的一樣又深又密。她年輕時身上唯一象征著青春和活力的那根又大又黑的辮子,變成了曬干的一束稻草,又黃又枯又松散。
我爸在大樟樹下推開兩個小學生的時候,他們剛滿十歲,在上小學三年級。十年之后,兩人考上了同一所大學。他們去學校報到的前一天,拿著錄取通知書一起去了爸爸的墓地前。他們都跪著給爸爸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后來王湖村的人和我媽說,那個王湖村的小孩就是我媽去當童養媳、本來是她丈夫那個人的孫子。
我到杭州當了副總之后,手頭有了點錢,第一件事就是要在村里造房子。
我媽說,我嫁給你爸時,家在村頭坡地上那間茅草屋里的。
我說,那就造在那里吧。
妻子皺了皺眉頭說,再挑挑地方吧。
我媽的淚水像自來水一樣流了出來。她拉著我的手說,嫁給你爸爸住在茅草屋里,我經常夢見茅草屋變成了樓房。
十六
燒完紙錢,趙山說要再陪爹一會,讓兩個姐姐先回到了車邊去。殯儀館那邊的火化大概完事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在空中跳躍起來,一團團煙霧撕裂著向鳳凰山飄來。飄過鳳凰山之后,煙霧就和云霞融化在一起了。
我說,回去吧,爸爸知道你來看過他了。
趙山突然向前跨一步,身子向前一傾,在爸爸的墳墓前重重地跪了下來。
我連忙彎下腰,拉著他的手說道,有你這么優秀的一個兒子,爸爸一定會很開心的,快起來吧。
趙山雙手按在墓碑上,低著頭凄然地說,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復時,我是民辦老師,以全縣第五名的成績考上了名牌大學。我現在終于明白了,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娘為什么喊著趙山的名字,抱著我哭了好久好久。我偶爾腦子里會閃一下,自己和爹一點都不像……
生活真的是一團麻。我爸最大的心愿就是我和哥哥能夠考上大學。我和哥哥都沒能考上,可不曾見面的兒子卻是個大學教授。兩個姐姐看到趙山跪在爸爸的墓前,趕緊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和我一起七手八腳地把趙山拉起來,然后又哭哭啼啼起來了。
趙山往后退了一步,盯著墓碑上爸爸的名字說,我娘要我來孝敬爹,但爹已經不在了,我來看過爹了,也算是了卻了娘的一個心愿。你媽媽還在,回去之后,我要完成我娘的第二個心愿,向你媽媽說一聲對不起。
難題出現了,我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突然出現,怎么和媽媽說?他是我的哥哥,卻是爸爸的野種。兩個姐姐的意見是千萬不能告訴媽媽,媽媽已經病重了,說不定知道這件事,就會活活氣死。
我搖搖頭說,算了吧 ,我媽身體不好,說不定她……也不會認你。
趙山看了看墓碑說,爹和弟弟都不在了,看到的是墓碑。你媽媽還在,我娘的遺愿我一定要完成的,要不,回去之后不能向九泉之下的娘交代。
他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就不能再推脫了。他是大學教授,家庭美滿,兒子優秀,表面上看起來光鮮亮麗,可一個連自己的親生爹都沒有見過的人,靈魂深處的蒼涼是我無法想象的。此時此刻站在親生爹的墳墓前,他的心比鳳凰山還要沉重。
兩個姐姐站在趙山的兩側,迷茫的目光像霧一樣彌漫著,要我拿捏主意。
我點上一支煙,一口接著一口,把煙吸得滋滋響。在縹緲煙霧下,我設計了一個諜戰片一樣的場景,對趙山說,你去媽媽屋里的時候,按以下計劃實施:一、戴上一頂兒子的鴨舌帽,盡量向下壓,擋住半張臉;二、進去之后你不要說話,那個對不起也就心里說一下好了;三、不要離媽媽太近,媽媽是躺在床上的,你就在進門那張椅子上坐一下;四、我站在你前面,擋住你的身子;五、兩個姐姐不要進去,就我一個人陪你去,說是我的同事去看看她;六、時間不要太久。
最后我和兩個姐姐說,媽眼睛不好,一定能瞞天過海的。
二姐點點頭說,那就去試一試吧。
大姐馬上搖搖手對趙山說,你不能說話,你的聲音和爸爸很像的。我媽眼睛看不清楚了,她的耳朵很靈的。
從鳳凰山回來,車子開得很慢,我們一路無語。大樟樹在三環路的右邊,三環線路通車之后,回家不需要路過大樟樹了。車上卻能清晰地看到村頭孤獨的大樟樹。
趙山拍拍我的肩膀說,你再開得慢一點,把車窗放下來。
我點了點剎車,放下車窗說,你想看看大樟樹?
他點點頭說,我娘說,王山村村頭有一棵大樟樹,找到了大樟樹就找到了王山村,這棵大樟樹一定還在的。昨天到了十里亭之后,我是看著大樟樹找到王山村的。
他娘離開王山村六十二年了。滄海桑田物是人非,爸爸、堂爺爺、堂嬸嬸、亮眼瞎子他們都成了古人。江東畈上崛起了一個宏偉的城東新城,再也見不到田野上金黃的稻谷和碧綠的麥浪。村里老百姓低矮的瓦屋被磚混結構的樓房消滅。原先用來挑水吃的池塘成了一個籃球場。如果要畫一張建筑平面圖,王山村唯一能留下來的標記就是村頭的大樟樹了。
回到家里,我和趙山喝了一杯茶,就馬上去看我媽。兩個姐姐一定要跟著去,說是要在門外聽聽動靜。
路上我告訴趙山,我媽是三年前犯上脈管炎的。一年之后,她的雙腿不能走路了。我媽一定要住到爸爸造的兩間平房里,說上樓下樓要人背的,住在我家里不方便。我從公司叫來了幾個人,簡簡單單地把房子裝修了一下,搞了一個衛生間,把木頭窗換成了鋁合金,墻上用乳膠漆涂了一遍。我媽很滿意,說像賓館一樣了。其實她一輩子沒有出過遠門,也沒有住過賓館。
我和趙山走進媽媽的屋子之后,兩個姐姐焦急地等在門口。一切按照我的計劃實施,我們在媽的房里只待了五分鐘就匆匆離開了。
在回來的路上,我為自己的計策成功而竊喜,擠了擠眼睛對趙山說,我媽年紀大了,昨天買黃鱔給她吃,今天她就忘記了。
趙山有點擔心地說,我覺得她總是在看著我。
大姐搖搖手說,只要你沒有說話,我媽就不會知道的。
二姐看著我說,你小時候要尿床,媽媽現在還記得呢。
十七
兩個姐姐和妻子一起開始在廚房里忙碌了。我和趙山在客廳喝茶。陽光從窗門灌了進來,茶幾上的紅掌鮮艷欲滴。電視上在現場直播NBA的比賽。本來兒子要來瞄幾眼的,他看到我和趙山坐在沙發上聊天,就到樓上看書去了。
他說,我第一次記住諸暨是在上大學的時候。那天我看《儒林外史》,看到元朝畫家王冕出生在諸暨鄉村,是個磊落之人,就記住有諸暨這個地方。
我好奇地問,你為什么特別記得諸暨?
他微笑說,諸暨兩字和豬雞兩字的讀音是一樣的,當時我就想,這個地名真有意思,想不到我竟然就是諸暨人。
我也笑了笑說,我們諸暨還是越國故地,西施故里。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說,這個當然知道啊,西施天生麗質,婀娜迷人,浣紗時魚見其美而忘記游水,故譽其有“沉魚”之美。春秋年間,吳越爭霸,越王勾踐臥薪嘗膽。西施忍辱負重,以身救國,迷倒了吳王。按現在的話來說,她是個巾幗英雄,換一個神秘的說法,也叫美女間諜。
我點上一支煙說,你不愧是歷史教授,比我這個諸暨人還清楚呢。
他眉間的豎紋舒展了一下說,我還知道現在的諸暨呢。
我側過頭問,現在的諸暨?你知道什么?
他點點頭說,經濟發達,民殷商富,是一座美麗的城市。中國百強市,二〇一三年福布斯中國最富有的十個縣級市排名第二,福布斯中國大陸最佳商業城市,是中國襪業之都、中國珍珠之都、中國香榧之都……
人真的是一種奇怪的動物,一旦知道和自己有淵源的地方,總會特別去關注,也會產生一種特殊的情感。我打工的第一站是常州,工棚是搭在老百姓的菜地上的。有一個陌生的微信好友是常州的,我也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親情感。
我彈彈煙灰,身子往沙發上靠了靠說,你是在網上查的吧。
他指指茶幾上的包說,是的,在出發之前,我都在網上查過了,資料就放在包里。這次我還知道了張愛玲和胡蘭成在諸暨斯宅的一幢小洋房里,留下了一段永難磨滅的絢麗故事。
他的話音剛落,保姆突然出現在了門口。她慌慌張張地說,老板,老板,你媽有事,要你馬上過去一下。
我愣了一下,對保姆說,你先過去,我馬上過來。
趙山說,你媽她?
我站起來說,沒事沒事,你先喝茶,我去去馬上回來。
我嘴上這樣說,心里卻七上八下的:我媽突然要保姆來叫我,難道她發現了什么苗頭?
十八
剛才我和趙山一起來看我媽,她是躺在床上的。這次我進去的時候,我媽已經坐了起來。她用一個枕頭墊在腰間,頭微微斜著靠在床上。燈已經打開了,光線像一片片雜亂的魚鱗貼滿墻上。媽媽黯然的眼神里反射出兩點混沌的光,在無力地晃動著。
我移動了一下椅子的方向,面對著媽媽坐了下來,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媽,我不是剛剛來過嗎,你有什么事?
媽向我招招手說,有成,你過來,坐到媽的床上。
我心里有點發毛,從椅子上站起來,輕輕坐到床沿上,摸摸被子打岔說,媽,你的被子舊了,明天我去給你買一條新的。天氣這么冷,新被子暖和一點。
我媽搖搖頭,伸出干癟如柴的手,哆哆嗦嗦摸了過來。媽媽手背像烤地瓜的皮一樣皺巴巴的,幾根筋張牙舞爪,手指比蘿卜干還要細,灰黑的手指甲上一點光澤也沒有了。
我輕輕握住媽媽的手。她的手很涼很涼,一直涼到了我的血液里。
我媽為了防止爸爸半夜把我抱走送人,晚上睡覺的時候,用一根長長的褲帶,一頭密密地縫在裹著我的破棉襖上,一頭緊緊地纏在她的手指上。早上起來,我媽的手指變得又紅又腫了,筷子也拿不住了。堂嬸嬸去看我,摸摸我的小臉說,山花,這個兒子看看像你的。我媽哭著和堂嬸嬸說,就是餓死,也要餓死在自己家里的。
我剛上小學那年,村頭小菜場里螺螄賣五分錢一小碗。我媽沒有錢買,我哥哥要吃螺螄,她就去村頭的小菜場幫人家剪螺螄,因為剪過的能賣七分錢一小碗。我媽剪好五小碗螺螄,他們就給我媽一小碗。菜場里人人都喜歡要我媽剪,她是不會調皮的,剪過的螺螄百分之百是合格產品。我媽天蒙蒙亮就去菜場了。她一手拿著一把剪刀,一手提著一個小凳子,來到小菜場后,從小販手中要去了一盆螺螄,坐在菜場角落,幫別人剪螺螄。剪好螺螄回來,我媽手指上血泡已經破了,血流到了籃子上。她笑瞇瞇地對哥哥說,晚上有螺螄吃了……
媽媽察覺到了我在發呆。她手抖索了一下,疑惑地問,有成,你怎么啦?客人回去了嗎?
我游離在時空的靈魂回到了媽媽床前,遲疑了一下說,嗯……沒有,客人要吃了中飯才回去。
媽的手發出了微弱的力量,默默地傳遞到我手指上。
我說,媽,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腳又痛了?
她閉了閉眼睛說,有成,媽的眼睛快瞎了,可心沒有瞎。你知道嗎,只要你站在門口,我不用看就知道是你。
我的心快從喉嚨里跳了出來。我媽說出這樣的話來,她可能發現了什么。可我的計劃很周全,應該沒有破綻的。
我用另一只手拍拍媽媽的手背,還想掩蓋一下事實真相,笑了笑說,媽,你說到哪兒去了,是我的同事啊。我的同事不是經常來我家吃飯的嗎?
媽媽轉過頭,看看保姆說,客人昨天晚上就來了。志芳、桂芳也來了,今天早上又來了,她們為什么沒有到我這里來?
百密一疏,我和兒子和妻子交代了保密工作的重要性,但忘記和保姆說了,不要把家里來了客人以及兩個姐姐來我家的事告訴我媽。
我看了一眼保姆說,媽,大姐和二姐她們都要買房子,來問問我買到哪里好。她們問我有沒有熟悉的朋友,好去打點折扣。
媽媽呼吸急促起來,眼角下閃動出渾濁的淚水,說話變得斷斷續續了,他……一進門里,我的心就……怦怦亂跳起來,雖然看到的是……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但這個影子就是你……爸啊!
我恍然大悟。我媽從趙山的身上,感受到了久違的爸爸的氣息,這是我始料不及的。也許這么多年來,爸爸的影子在媽媽的腦海里從來不曾消失。我想起了爸爸去世的時候,媽媽在祠堂里說過的一句話,你等著吧,我會去找你的。
一個謊言是需要無數個謊言去掩蓋的。我看看實在瞞不住了,只好把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趙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我很詫異,在我講這個趙山來龍去脈的時候,她像小溪下面的一顆卵石,任憑流水從頭上掠過,整個人顯得很寧靜。
媽放開我的手,把身子靠回床背上,輕輕地說,有成,我們這一輩人也沒有剩下幾個了,媽也馬上要去見你爸爸了。現在媽是當太婆的人了,一切都是命。從她離開王山村的那一天起,我再也沒有恨過你爸和她。再說,她比我受的罪多,年紀輕輕就死了丈夫。現在你和桂芳、志芳她們日子都過得好好的,我要吃什么有什么,天天在過年一樣,還去計較過去干嗎呀。
我的心像一只西湖上的小船微微地蕩漾起來。在我的微信群里有不少人網名是“當下的人”,我媽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她才是真正活在當下的一個老人。
我笑著說,媽,別人越老越糊涂,你是越老越明白了。
我媽用手背擦擦淚水說,有成,讓他過來吧,我要給他死去的媽媽捎個信,她沒有對不起我。等我也去了下面,我要親口和她說,她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她。我……我……
媽媽好像話中有話。我遲疑了一下,興奮地說,好,我馬上把他叫過來。
十九
我和趙山、大姐、二姐四個人一起來到我媽房里。我坐到床的左邊,趙山站在床的右邊。兩個姐姐站在我的旁邊,她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保姆走到門口去了,像一個做錯作業的小學生。
趙山向媽媽揮揮手,有點激動地說,您老人家好。
我媽伸了伸腰,轉過頭對趙山說,有成已經把你的事情都告訴我了。老天爺安排好的,有成少了一個哥哥,又來了一個哥哥。你叫什么山?
趙山用手指比劃了一下說,趙山,王山村的山。
我媽想了想說,以后相互多照應,聽有成說你是大學老師,有學問,你要多幫幫有成。有成,哥哥有什么難處,你也要盡力去幫他。你坐下來,讓我仔細看看你。
趙山向前移了一步,坐到了媽媽的床沿上。我媽慢慢抬起手,開始在趙山的臉上往下摸。趙山趕緊摘下眼鏡,把臉靠了過去。我媽摸到他下巴的時候,抬起另一只手,捧著他的下巴,顫抖地嘀咕起來,真……像,真像……
趙山抬起手,放在媽媽的手背上,歉意地說,我娘很想回王山村來看看的,但她說,自己沒有臉來王山村了。我娘在臨終的時候和我說,要我向您老人家說一聲對不起
我媽像被電觸到一樣呆著了,放開趙山的臉,驚恐地說,你媽有沒有說起著火的事情?
他愕然地搖搖頭說,沒有啊,什么火?
我媽長長地舒了口氣,低下頭,輕聲地說,有成,去年你嬸嬸從醫院里拉回來,我要你背著我去看她,你還記得嗎?
我疑惑地說,記得的,你要去陪她,早上我背你去,晚上才背你回家的。五天后,嬸嬸就去世了。
我媽問,你知道為什么把我背到她家,你嬸嬸要你先回家,不要你陪著嗎?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我離開的時候,好像聽到了她在說小寡……的事情。
我媽停了一下說,你離開之后,你嬸嬸和我說,起火的事情她知道的……她快要去鳳凰山了,沒有和一個人說過這件事。
媽媽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一個驚天的秘密。
二十
那年臘月二十三的晚上,堂嬸嬸拜好灶頭爺,洗干凈手,悄悄地溜進我家。我媽左手拉著四歲的大姐,右手抱著兩歲的二姐,晚飯也沒有燒,坐在灶頭燒飯的矮凳子上偷偷地在哭。爸爸白天不見人,晚上不見影,像一只野狗一樣鉆來鉆去。家里豬肉魚肉、瓜子花生這些年貨都沒有買,這個年是過不下去了。
堂嬸嬸進屋之后,走到灶頭前,伸手摸摸鍋。鍋冷冰冰的,她就知道我媽晚上沒有燒晚飯。
堂嬸嬸眨眨眼問,山花,你家沒有請灶頭爺?
媽媽回答說,請什么請啊,人都馬上被打死了。
堂嬸嬸走到我媽旁邊,抱過媽手中大姐,勸我媽說,山花,這個“黑無常”這樣打你,你還不如跳出火海,和他離婚算了。你看看你自己,人不像人,家也不像個家。
媽媽搖搖頭說,鐵匠的榔頭,后媽的拳頭,自己吃苦不要緊,來了后媽,兩個女兒要吃苦頭的啊。
嬸嬸瞪了一眼媽媽說,什么榔頭拳頭的,你看看自己的頭也被打成豬頭了。再這樣下去,你真的要被他打死的。
大姐小小的眼睛睜得圓圓的,搖著小手對堂嬸嬸說,媽媽不能死。
媽媽看了一眼大姐,咬著牙說,就算是被打死,也要死在這個屋里,這是我的家。
嬸嬸嘆了口氣說,你前世欠下他的債,今生來還的。
媽媽抹了一把眼淚說,我不知道前世,今生不欠下什么就好了。
嬸嬸哀怨地說,山花,是整個王山村命最苦的女人。
媽媽看著大姐說,女兒大了會好的。
堂嬸嬸搖著頭說,不知要熬到猴年馬月啊。
媽媽堅定地說,熬到老熬到死也要熬。
大姐哭著喊了起來,媽媽不能死,我不要媽媽死。二姐聽到大姐在哭,也跟著哭了起來。
堂嬸嬸放下手中的大姐說,沒事沒事,你媽不會死的。山花,可能……有個兒子會好一些吧。恨要恨那個狐貍精,胸前的兩團肉大有什么了不起,說不定是豬頭肉。不要臉的東西,來拆別人的家。這種遭天殺的人,不是被雷劈死,就是被火燒死。
我媽把二姐抱得緊緊的。她盯著桌子上煤油燈瓜子一樣大的火苗,把牙齒咬得“格格”響。
堂嬸嬸看到了我媽眼睛有兩團火,驚慌地問,山花,你怎么了?
我媽抬頭對堂嬸嬸說,死活也要保住這個家。
二十一
臘月二十四的中午,我媽把家里的幾個雞蛋都燒給兩個姐姐吃。她梳好長長的辮子,穿著她結婚那天穿的舊夾襖,兩眼發直坐在椅子上。堂嬸嬸罵小寡婦的話像一根火柴點燃了我媽心中的怒火,燒毀了我媽人性中的理智。她準備用火去燒死這個小寡婦,和小寡婦同歸于盡。
阿姨,阿姨,我餓了,給點飯吃。門口傳來了可憐兮兮的聲音。
我媽聽到喊聲,就從屋里走了出來。這個小討飯十來歲,他白天討飯,晚上住在王湖村的破廟里,隔三岔五會來我村里討飯。我媽自己家里雖然吃了上頓沒下餐,可小討飯來到我家討飯時,她總會挖點東西給他。鍋里實在沒有飯了,我媽就給他一碗開水。小討飯的臉上臟了,我媽還會拿著毛巾,把他臟兮兮的臉擦干凈。
我媽自己沒有吃中飯,鍋里還有半碗米飯。她對小討飯說,你等一下,我去給你盛飯。
小討飯點點頭說,我餓。
家里沒有菜了,我媽在飯上澆上一瓢醬油。她拿著飯碗剛走到門口,二姐突然從小椅子上摔了下來,額頭撞在了地上,痛得她大哭起來。我媽手中拿著飯碗,看著大姐二姐,心里像刀攪一樣。她趕緊把飯碗塞給小討飯,回到屋里,緊緊把二姐抱在懷里。大姐也哭了起來。
小討飯一手捧著碗,三下五除二就把飯吃完了。他抹抹嘴巴,走進了屋里,把碗放在了桌上說,阿姨,你真好,你有什么活要做,我來幫你。
小討飯的這句話像黑夜里的一道閃電,照亮了我媽迷茫的夜空:要小討飯到小寡婦家去放火。
小討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媽的要求。村里只有我媽給他洗過臉,他雖然是個討飯的,年紀又小,但也明白知恩圖報的道理。我媽一手抱著二姐,一手提著籃子去池塘洗衣服,小討飯看到了,會幫我媽把籃子拿到家門口。
我媽關上門,密謀好放火的計劃后,把身上僅有的五元錢給了小討飯,對小討飯說,要半夜去放火,那時沒人看見的。放火之后馬上就跑,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小討飯說,好的,我先在破廟里睡一覺,再去放火。
第二天早上村干部來到我家時,我媽表面上不動聲色。她走過去抱二姐的時候,其實已經嚇得尿褲子了。這個時候她才如夢方醒,知道自己闖下大禍了,她不但害了自己,還把小討飯也害進去了。幸虧村干部沒有刨根問底,這事也就應付過去了。
到了第三天中午,小寡婦突然來到了我家,我媽這才知道其實小寡婦抓到了那個小討飯。
小討飯是睡了一覺才去放火,瞌睡蟲還沒有從他的眼睛爬走。他心里慌慌張張,天又黑不溜秋的,點上火要跑的時候,重重摔倒在小寡婦的家門口。等他爬起來又要跑的時候,被追出來的小寡婦抓住了。
小寡婦有失眠的毛病。小討飯去放火的時候,她眼睛向天在胡思亂想,根本就沒有睡著。聽到門口窸窸窣窣的聲音,開始的時候她不敢出來,等著濃煙滾進了屋子,她才赤著腳跑了出來,看到了跌倒在地上的小討飯。
小寡婦把小討飯按在地上問,你為什么要到我家來放火?
小討飯支支吾吾地說,我………
小寡婦吼著說,你不說,我就打死你。
小討飯哭哭啼啼地說,是……她。
小寡婦繼續逼問,她是誰?
其實這個時候,小寡婦已經猜到了,這個她一定是我媽。
小討飯后怕了,他哭著說,好像叫……什么什么花。
小討飯為了報恩去小寡婦家放火,但他哪里知道,這個恩的背后又結一場怨。
小寡婦把小討飯放了,才去叫人救火。火撲滅之后,她一個人在一片狼藉的屋子里哭到了天亮。她沒把我媽要小討飯去放火的事情告訴村干部,也沒有告訴我爸爸。
小寡婦還和我媽說,我也想通了,要離開王山村了。房子我也不要了,給小叔子了,你們好好做人家,今后我不會踏進王山村半步。
二十二
說完這段塵封往事,我媽像一片秋風中的枯葉顫抖著,哭聲如冬天里的一只餓貓在哀嚎,我……也是沒有辦法啊,我想要保住我的家啊,我扔不下兩個……女兒啊……
兩個姐姐嘩啦啦地哭了起來。大姐的頭發也白了一半,二姐眼角的皺紋像兩條游動的小鯽魚的尾巴。那時大姐四歲,她一定不記得那天自己曾經哭過。二姐也當然記不得從椅子上摔下時,額頭被撞出烏青給她帶來的傷痛。
我媽的頭發雪一樣白了,稀少得如三毛,已經無法再打辮子了,只能用一根牛皮筋在后腦勺扎成一個算盤子一樣大的發髻。我媽的手僵硬了,無法舉過頭頂,自己不能梳頭發了。這個小小的發髻是保姆給她盤起來的。
我借著燈光看了趙山一眼。他眉間的那只菱角更大了,下巴不停地向下撇,放在被單上的左手微微抖動著,神態更加像爸爸了。
趙山慢慢地站了起來,向我點點頭說,我出去一下。
我也連忙站起來說,好好,我和你一起去。
我和趙山剛到門口,兒子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他沒有觀察到我和趙山臉上的表情,笑呵呵地說,大伯,我媽要我來問一下,你要吃紅燒的雞肉還是清蒸的雞肉?
趙山說,都可以,你……陪我去大樟樹下走走。
兒子這時才看到趙山的臉上很凝重。他愣了一下說,老爸,我陪大伯去,你和老媽去說一下,雞肉紅燒清蒸都可以。
我一語雙關地說,好的,你大伯村里不熟悉,你要把他帶回來。
兒子點點頭說,保證完成任務。
我回到媽媽的屋里,兩個姐姐坐在了床沿上。我媽還在繼續哭著,只是聲音越來越小了,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發霉的打印紙。
我站在媽媽的床前說,媽,你和他說什么放火的事啊。
大姐說,就是啊,你不說,又沒有人會知道。
我媽的哭聲又響了起來,淚水追趕著淚水濺到了被單上,凄凄慘慘地說,有成,我……一輩子就做過這一件虧心事,我……馬上要去見你爸爸,見有志去了,我……不說出來,心里憋著難受啊……以后我不在了,你們要……好好做人家……不要做虧心事。他……他……
大姐驚慌地問,他……去哪兒了?
我說,去村頭的大樟樹下了,和我兒子一起去的。
二姐說,那你趕快去啊,萬一有點什么事,孫亦可管不住的啊。
我有點擔心起來,馬上說,好,大姐陪著媽,二姐你去我家幫忙,我去把他叫回來。
我媽轉過頭,嘴唇抖動得像秋風里的兩片枯葉,幾乎用全身的力氣,斷斷續續地說,有成……老天爺……是……長著……眼睛的。
我的心刺了一下。這是我媽對自己坎坷一生的感悟?還是對我的虔誠的囑咐?也許這就是蕓蕓眾生對命運的祈求,也是上天對人性善惡的賞罰。
我剛走出門口七八步,我媽虛弱的咳嗽聲也連綿不絕跟了出來。我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看門,然后六神無主地向村頭的大樟樹趕去。
二十三
太陽浮到頭頂了,大樟樹的樹影畫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幾片細碎的光斑在影子里浮動。在大樟樹的底部,有一條露出地面的大樹根,呈米黃色,像一條扭動的游龍向地下鉆去。趙山和兒子并肩站在樹根上面。兒子拉著趙山的手,在背蘇東坡的水調歌頭《赤壁懷古》。他們兩個背對著我,沒發現我到了大樟樹下。
我的心有點寬了下來,慢慢走近大樟樹。一股淡淡的清香飄進鼻孔,大樟樹粗大的身軀如魁梧的將軍,開裂的黛皮像威武的盔甲。站在大樟樹旁邊,我突然覺得自己變得異常渺小。在我上學時,這條路上人來人往,覺得這條路是很大很大的。現在看看這條路很小很小了,也很少有人經過大樟樹下了。
等到兒子背完那句“一樽還酹江月”,我輕輕地喊道,兒子,你詩興大發了。
兒子轉過身,有點驚訝地說,老爸,你怎么也來了,大伯說要考考我,會不會背蘇東坡的這首詩詞。
我走到他們身邊說,你回去吧,還是你和媽去說,雞肉紅燒清蒸都可以。我再陪陪你大伯。
兒子放開他的手,從樹根上蹦下來,側頭說,大伯,我看還是清蒸吧,味道很好的。
趙山也從樹根上走了下來,向兒子揮揮手說,好的,孫亦,再見。
兒子笑了笑說,大伯,再見。
兒子跳著交叉步,像彈簧一樣蹦回村里去了。大樟樹的四周建成了一片綠地,再也看不到我小時候的青菜蘿卜大蒜韭菜了。一排大雁寫成一個大大的人字從頭頂飛過,轉眼就消失在無垠的天空。我整理了一下記憶的碎片,突然想起很久很久沒有來這里了。而哥哥戴著大紅花,從大樟樹下離開的鏡頭,爸爸的血跡流淌在大樟樹下的畫面,又仿佛就在昨天。大樟樹密密的年輪里,必定刻滿人世間無數喜怒哀樂的往事。
二十四
趙山站在大樟樹下一直沒有說話。我的心像鋼筋混凝土一樣沉重。兒子的影子越來越淡了。望著兒子的模糊影子,我冒出一個想法來,先和他說說兒子名字的由來,說不定能緩沖一下尷尬的局面。
我抽出一支煙,點上火,吸了口煙說,我兒子叫孫亦,這個亦字和爸爸有關系的。
他轉過頭問,和爹有什么關系?
我說,我爸是突然去世的,家里沒有準備棺材,是急急忙忙做起來的。棺材做好之后,要刻上兒子、孫子的名字,可我還在上高中。
他眨著眼睛說,這我還真不知道,農村里有這樣的習俗。
我繼續說,可我媽說,一定要刻上去的,以后去看你爸爸,他就認識這個孫子了。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取什么名字好。那天晚上,道士來祠堂里給爸爸做法事。我無意之中聽到了他念叨的一句話,生亦空,死亦空,人生本是一場夢。我茅塞頓開,就取亦吧,男亦可,女亦可。
他說,這樣啊,這個名字倒男女都可以用的。那要是女的怎么辦?
我笑了笑說,我動了點小腦筋,沒有刻“孫子:孫亦”,只是刻了“孫:孫亦”。
他也微笑了一下說,聽起來蠻神奇的。
我停了一下說,所以我兒子二十歲,孫亦這個名字三十五歲了。更讓人詫異的是,兒子的生日就是爸爸十五周年的忌日。我媽說,這個孫子是我爸送來的,幸虧當時把名字刻了上去。
他下巴向下一撇說,啊!那么巧。
我嘆了口氣說,都是命中注定的吧。回去吧,馬上好吃中飯了。
趙山會心地笑了笑,扶了扶眼鏡說,在來之前,我的腦子里有個疑惑,我娘為什么會在臘月二十八離開王山村,大年三十是在輪船上度過的。現在有了答案,我娘是被你媽媽的火給燒走的。
我吞吞吐吐地說,我也是剛剛知道的,我媽她……說一輩子就做了這件虧心事。她剛才說了……為了守住我們家才去放火的,對不起……
他搖搖頭說,其實應該感謝你媽的這把火。這把火是鳳凰涅槃的火。
感謝這把火?鳳凰涅槃的火?我迷糊了,眼睛睜得像銅鈴,惶惶地等待他的下文是什么,看他這個知識分子整出點什么說法來。
他走到大樟樹下,手按著大樟樹,撫摸了一下樹皮說,我到了大樟樹下就想通了,這把火拯救了我娘,也拯救了你媽媽。
我扔掉煙,更加疑惑地說,拯救?
他嘴巴向下一撇,解釋說,你想想,要是我娘不離開王山村的話,那將會是一盤無法收拾的殘局。你媽媽離婚也好,不離婚也好,你爸爸也就是我爹都是一枚死棋。只有我媽離開了,這盤死棋就活了過來。人啊,有時候退一步就會海闊天空的。
我閉了閉眼睛說,如果你不來,還真的不知道你娘離開王山村的原因。
他扶了一下眼鏡說,現在雖然有點繞,我們是同一個爹,卻有兩個娘,三個兄弟。現在有志弟弟不在了,爹不在了,我的娘也去世了,但我們都有一個圓滿幸福的家。一葉一世界,一人一命運,過去的都讓它隨風而去吧。
也許因為我媽的這把火,才有了我家的存在。但真正的拯救不是邪惡的火,還是小寡婦的寬容。如果當初她把我媽教唆小討飯去放火的事情抖了出來,那會是一個無法想象的結局。小寡婦始終沒有回到王山村,應該是在履行她離開時說過的諾言。她和兩個名正言順的丈夫沒有留下片男只女,偏偏和我爸偷雞摸狗留下了一個優秀的兒子,一定是上天對她的慈悲……
我扔掉了手中的煙,靠近他一步說,真的要謝謝你娘,要是你娘還活著,就一定讓她來王山村看看。三天后我要去杭州上班了,你和我一起去杭州住幾天。我……在杭州留下買了房子,西溪濕地的旁邊,已經裝修好了。
他拍了一下大樟樹說,我后天就回去,娘的五七就要到了,我要去守夜的,以后有機會再去杭州吧。你知道樟樹的樟字是怎么來的嗎?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我好像在電視上看到過,樟樹是杭州的市樹。
他說,樟樹的木紋豐富,像大有文章似的。古代文人心懷敬意,就以文章的“章”加木作為樹名,它的品質就是無私高雅,樸實無華。
我說,村子要拆遷的風聲傳出了之后,村里的老人向村主任提了兩點要求:安置小區的名字上要有“王山”兩個字;大樟樹要留下的,它是王山村的魂。
他抬頭看看大樟樹說,我也老了,快要退休了,孫子也會叫爺爺了。我娘去世之后,我心里最難受的就是嘴巴不能叫娘這個字了。我的一生叫得最多的字就是娘。我小時候受到委屈、迷路了、肚子餓了,哭著喊著的就是娘。上學時,放學回到家里,爹和娘都在,我先叫的也一定是娘。十年前,有一次我去出差,路上遇到了車禍,在車側翻的那一刻,我驚恐地抱著頭,不由自主大叫一聲的就是娘。現在……只能在夢里叫了。
我的心被一顆悲情子彈擊穿,傷痛像電流一樣傳遍了我的全身,整個身子抖動起來了,淚水也蠢蠢欲動。媽媽,我的嘴巴又還有多少時候還能叫聲媽媽?
臘月二十八那天,雨一直在下。我和兩個姐姐吃過中飯,一起把我媽從醫院里接了回來,要媽到家里來過年。我看到我媽腳趾頭像一串掛在桑樹上發霉的桑葚又黑又腫,隨時都會掉下來,就心酸地問醫生,過完年,什么時候把我媽送到醫院里?醫生眨著眼睛說,回家可以準備準備了。言下之意就是告訴我,我媽的日子不多了。在我能夠聽懂說話的那天起,堂嬸嬸每次看到我,就會摸著我的頭說,當官的爸啊,還不如要飯的媽。我背著我媽去堂嬸嬸家,我要離開的時候,堂嬸嬸拉著我的手,最后留給我的也是這句話,當官的爸啊,不如要飯的媽。也許幸福的媽媽是相似的,不幸的媽媽各有各的不幸。而天底下所有的母親,無論富有或貧窮,高貴或卑微,美麗或丑陋,都是兒女心中永不凋零的一棵樹。
手機叮叮當當響了起來。我摸出一看,是兒子的電話。他一般都是給我發微信的,怎么給我打電話了?
我右手拿著手機,左手抹了一下濕漉漉的眼眶說,兒子來電話了,大概是叫我們去吃飯。我把我媽背過來,我們全家一起吃飯吧。
他摘下眼鏡,擦擦眼角說,好的,在娘的心中,家比命還要重。
我接通電話,兒子驚慌的聲音像刀一樣砍了過來,老爸,你快……快回來,奶奶她……快不行了。
電話里夾雜著大姐哭喊的聲音。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大樟樹慢慢轉動起來了,像鳳凰山一樣壓向我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