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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的威力

2018-08-29 18:54:48甄明哲
西湖 2018年7期

甄明哲

1

黃昏的時候,聞佳看出來李默有點不大對勁兒。他的眼神空空蕩蕩,像兩只空瓶子。他倆站在走廊,全班同學都在那兒。班主任捏著長長的成績單,挨個喊著班里人的名字。他喊到誰,誰就可以進教室選一個座位。他念了十幾個名字了,還沒有到李默。他要是多考幾分,就能往前坐一兩排。

“別泄氣。”聞佳是李默的同桌,她試圖去安慰李默,她不知道李默在為別的事情發愁。

“我不是為了這個。”李默踹了一下墻壁。墻壁上布滿鞋印兒,為了防止學生自殺,整棟教學樓都用不銹鋼欄桿封閉了,所有人都把怒氣發泄在了墻壁上。痛感從腳趾一直向上蔓延,讓李默覺得踏實。他猶豫了片刻,對聞佳說:“是因為中午的事。”

“什么事?”聞佳問。

“中午我在午睡,外面突然響起了敲門聲。聲音大得嚇人,聽上去根本不是敲門,而是砸門。我就起來看看是怎么回事兒。”

“我看到我爸站在家門口,一手握著油餅,一手把鐵門上的布簾掀開了一個角。他伸著頭,一邊吃一邊看,嘴巴不緊不慢地嚼著。我家住的老房子,前面一道大走廊,每層樓有三家住戶。砸門聲還在響,我爸一邊吃一邊看,外面肯定發生了什么事兒。”

“到底是怎么了?”聞佳問。旁邊幾個人也圍了上來:說說,怎么回事?

“有個男人在踢鄰居家的門。”李默說,“他雙手抱著肩膀,看架勢是想打架。我家隔壁住著王阿姨,是個寡婦,她開門的時候手里還端著碗筷,穿著一件單薄的印花布外褂。她也沒搞明白怎么回事兒。怎么了?你是誰?你干嗎這么踢門?王阿姨問他。”

怎么了?男人叫起來,你把我的飯給弄臟了!

什么飯?什么飯弄臟了?王阿姨問。男人指著王寡婦的鼻子,老子住在一樓,告訴你——你家陽臺上的水——滴到我碗里了!王阿姨愣了愣,那你想怎樣?你踢門干什么?

“這不關我的事,但他們就站在我家門外的走廊上,簡直跟我家客廳沒什么區別。”李默頓了頓,接著說,“我看到王阿姨臉色蒼白,手一歪,半碗面條滴滴答答流在了地上。我爸這時候開了門,但兩只腳還在屋里。他一動不動,只是把門打開一條縫隙看著。”

你別拽我!把你的手拿開!王阿姨喊了起來,你干嗎拽我!你想動手?!男人的手伸向了她的肩膀。王阿姨尖聲喊著慶義的名字,那聲音就像是扯破了一塊布。

你想怎么著?想叫人了是吧?男人拽著王阿姨的肩膀搖晃,像晃著一個麻袋。王阿姨的頭發頓時松散開來。我讓你給我叫!男人一邊搖一邊罵,我讓你給我叫!

“操,這么混蛋。”聞佳罵了一句,“然后呢?”

“慶義出來了,他是王阿姨的兒子,一米九的大高個。慶義往門口一站,男人的手一下松開了,往后退了一步。怎么?你們想打人?他這么說著,又往后倒退了半步,就有點想走的意思。他的手臂重新抱在了胸前,翹著屁股站得筆直,讓人想起一只斗雞。”

慶義飛起來一腳,踹在了男人的肚子上。他低著頭,捂著肚子,不出聲。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地直起腰,額頭上一層汗。但他什么都沒做,只是低著頭拍掉身上的土,那模樣就像個小學生。

有話好好說么。他抬起頭,很和氣地一笑,你看看,這是干什么,你們以后注意點就行了。

男人又往后退了兩步,退到樓梯口,突然又用手怒指寡婦和慶義:

下次要是再這樣,有你們好瞧的!

他一邊指一邊往后退,就這么下樓走了。

周圍的人忍不住笑了,李默也在笑。“你就是為了這件事不高興嗎?”聞佳說,“有必要嗎?跟你也沒什么關系。”這時,班主任喊了李默的名字。“還是老位置。”李默對聞佳說。

班主任站在門口看著李默,“你不感覺進來得有點兒晚嗎?”李默像是沒聽到,他走到教室第五排靠墻的位置,拉開一張椅子,又拉開一張。他走到最里面,靠墻坐下。他發現自己的腿正在發抖。

他清楚自己這是怎么了,他明白自己為什么難過。他不知道今天這事兒如果發生在他們家會怎么樣。或許李樹功不會開門?或許他還會握著油餅看著?他在想如果開門的是王雪芬會怎么樣,她的兒子并沒有慶義那么高大。

“你別放在心上,那種人哪兒都會有。他故意把門踢那么響,其實也是心虛。”聞佳隨后走進了教室,在李默旁邊坐下。

“我也這么想,我沒事。”李默貼著墻壁,感受到墻壁正在托著他。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李默發現自己其實挺膽小的。說來奇怪,他憑什么就膽小呢?他想這可能是遺傳,他的母親王雪芬就是個膽小的人。

王雪芬似乎什么都怕。她怕李默在學校里和別人打架,怕突然哪一天被學校給叫過去。她害怕自己生病,有時候舌頭顏色的變化也會讓她寢食難安好幾天。她怕和任何鄰居有任何糾紛,哪一個似乎都惹不起。她還怕聽到各種各樣的新聞,她怕看電視,她怕從那上面得到任何消息。似乎對她來說,任何新消息最有可能首先是壞消息。

讓她害怕的事情還不止這些,她最害怕的就是聽到有人給李樹功打電話。她怕極了。那些電話一打來,就會從李樹功嘴巴里蹦出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那些消息隱隱約約,忽明忽暗,像是從陰間蹦出來的小鬼。

母親的嘆息,總是隨著父親的電話應聲而起。

剛開始,李樹功起初做生意那段兒時間,王雪芬其實挺喜歡聽李樹功接電話。今天這兒接了一個項目,明天那兒有一個工程,好像蒸蒸日上,總也忙不過來。可過不了多久,她就發現她錯了。那么多活全都白干了,他一分錢都要不回來。李樹功的電話對王雪芬來說,就和定時炸彈沒什么區別。

“天吶。”有一次她正在洗菜,李樹功來了電話。王雪芬側著耳朵聽著,李樹功電話里的詞語讓王雪芬驚心動魄了。她手里的一把雪里蕻抓得緊緊的,菜汁混合成一股從指縫里流出來。“天吶,”她這么低聲說著,“這還讓不讓人過了?”李默手里正在切一個土豆,他的手也在發抖。

那段時間,李樹功的電話只要一響,王雪芬和李默就會警覺地豎起耳朵。他們又驚又怕,不想聽但又控制不住自己。

然而越是怕,就越是有事情發生。

那天李默一個人在家,大概是下午三點多一點,有人敲門。這里是不是老李家?隔著鐵門,一個男人把臉湊過來。李默打量了一下,那家伙戴著灰色的鴨舌帽,迷彩服上臟兮兮的全是石灰,是個臉龐寬大、留著胡茬的男人。他背后跟著另外三個人,一個手里夾著煙屁股,一個雙手插在褲袋,還有一個正在往樓下張望。看上去,他們像是從工地上來的人。

“是,但我家里沒大人。”

“你爸呢?”

“他三天沒回家了。”

李默很驚訝自己會這么鎮定。過一會兒他又覺得沒什么好驚訝的,只不過是一件有預料的事情發生了而已。他在腦子里早就讓自己鎮靜過幾千遍了,從李樹功第一天沒回家開始,他就覺得有點奇怪,現在他終于想明白了。

“你們就在門外等吧。”李默說。

沒人再理李默。四個男人在走廊里抽起了煙,過了一個多小時,他們就走了。

李默沒告訴王雪芬這件事。他甚至細心地清理了他們留在走廊里的煙頭。他不知道這么做對不對,是不是要先讓她有點心理準備呢?王雪芬知道了,肯定會整天擔驚受怕,他不想讓她這樣。他打了個電話,把這事兒告訴了李樹功。

“到家里來了?”電話另一端,李樹功挺驚訝的樣子。他居然笑了。李默想不通他為什么笑。

“你在哪兒?”

“沒你的事兒,我過兩天就回去。”李樹功說,“沒你的事。”

然而還是來了。有天放學回家,給李默開門的居然不是母親。他一眼就認出是那天帶頭來的家伙。他轉身朝屋里說,不是老李。進屋后,李默看到另外三個也在。他們坐在家里的沙發上,要么雙手放在膝蓋上,要么抱著后腦勺仰著。

他們只不過瞥了李默一眼而已,臉上一點兒表情都沒有。李默看到桌子上放著四只一次性紙杯,里面的茶水一點兒都沒動過。杯子是他們家很久沒用過的,一株迎客松在上面張開懷抱,上面還有三個黑色的楷體字:

迎——客——松。

地板上全是鞋印兒,全是,連臥室里都是。大號的膠底鞋印兒,黑壓壓的一片連著一片,夾雜著碎土和泥塊。這里發生了什么事?李默走進臥室,那兒的門剛才是關著的。他打開門,看到王雪芬正對著電話大喊:“你快點給我回來!”接著啪的一聲,電話摔在地上。她從椅子上滑倒在地,比那電話還快一點。她看到李默進來,立刻站了起來。她的一只手拄著紅色的椅子。

“回來了?”她用手捋了一下已經散亂的頭發,出了門,隨手把兒子給關在了屋里。李默把耳朵貼在門上,他聽到王雪芬的聲音從客廳里傳了過來。

“他的事情我不管,你們該找他就找他。”王雪芬說,“你們不能干擾我們的生活。”

“是是是。”幾個男人應聲道。接著一片沉默。

沒過多久,李樹功回來了。五個男人下了樓,女人在廚房里做飯。“你餓了吧?飯這就好。”王雪芬把兒子叫到廚房。鍋里熱騰騰的蒸汽看得人眼有點發暈,李默覺得廚房熱極了。王雪芬在鍋里下了面條,放調料,好像什么都沒發生。她蓋上鍋蓋,沒有看李默一眼。蒸汽從縫隙里蒸騰起來,籠罩了房間。過了一會兒,王雪芬抬起眼皮,低著頭對李默說:“你下去看看,別出什么事兒。”

李默下了樓,但他在樓道里碰見了正在上樓的李樹功。李樹功步履穩健,朝李默擺擺手。

“回去回去,沒事。”

李默站著沒動。他看著他上樓的背影。他什么都不知道。王雪芬也是。

一天中午,王雪芬回家的時候,懷里抱著一個古怪的東西。李默看著她把它放在客廳的桌上,小心翼翼的樣子。它渾身上下纏著綢緞似的白布,裹得嚴嚴實實,看不出是什么。王雪芬在房間里四處走動,瞧瞧這兒,看看那兒,最終選定了地方。她拿來了抹布、水盆,把客廳角落的一張桌子打掃干凈。之前,那張桌子是用來放水果和雜物的;之后,王雪芬從布袋里掏出來了一個香爐。

李默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是沒有錯,真的是一只香爐,金燦燦的,和寺廟里的一個樣,只是沒有那么大。王雪芬一邊擺弄,一邊嘴里念念有詞,還給了李默一個嚴肅的眼神,讓他站在一旁,不能笑也不能亂動。接著從布袋里拿出了更多的東西,底座、燭臺、蠟燭、小碟子,還有大大小小好幾樣點心,全都一樣一樣擺好了。最后,王雪芬把包裹著白布的東西放在底座上,伸出手,把白布一圈一圈解開。

漸漸地,它露出了頭、露出了眼睛、露出了白瓷的身體,完全暴露在李默面前了。它端坐在一堆白布中間,像剛剝好的玉米,渾身白嫩嫩的。李默終于看清楚了,這是一尊觀世音菩薩像。

王雪芬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重新端來了一盆清水,甚至拿來了一條嶄新的白毛巾。李默看著王雪芬用毛巾沾濕了水,仔仔細細地拂去了菩薩表面的灰塵。她先是擦干凈了菩薩的臉頰和胸脯,接著是寶瓶,最后是青色的蓮花底座。現在,菩薩看起來清潔光亮了,反射著一層細膩的白光。李默覺得整個客廳一下子變得陌生起來。

王雪芬點燃了蠟燭,又用蠟燭點燃了長香。三支黃色的長香,冒著煙氣,被插在了香爐里。她又從沙發上拿起一個沙發墊,放在地上。之后,她跪在上面,雙手合掌,閉上眼睛,從她的嘴里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連續的、但是含糊不清的聲音。

她開始磕頭了。她把頭磕在地上,一次,兩次,三次。頭撞擊在地面上發出輕微但是沉悶的聲音。仿佛還不夠崇敬,仿佛還不夠虔誠,她又跪了好一會兒,從嘴里再次發出了默念的聲音:“菩薩保佑……”

她重新抬起頭,額頭上多了一塊灰白色的污跡。王雪芬嚴厲地對李默說:“快,過來拜拜。”

李默跪下了。他偷偷地朝菩薩看過去。菩薩細長、平靜的兩只眼睛,幾乎面無表情。他磕了三個頭。膝蓋下面,是家里的老式沙發墊子。他腦子里莫名地想到,大概沙發墊子從來沒想到,自己將會變成一個蒲團吧。

王雪芬欣慰地笑了。她摸了摸李默的后腦,囑咐說,以后,對菩薩要敬畏,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要觸碰。

“可是,他回來怎么辦?”李默問。

王雪芬的臉僵住了,布滿陰郁。緩緩地,李默聽見她咬著牙說:

“畜生,只要他敢……”

2

“那是誰?”聞佳捅了捅李默的胳膊。

李默抬起頭,看到教室門口側身站著一個人,毛發很重,胡子和頭發臟兮兮的。他閃了一下,然后退到了走廊里,過一會兒,又出現了。他只露出來半個身子,好不讓別人看到他。兩只發亮的眼睛像盯上獵物的鬣狗一樣閃爍著。

“他是不是在盯著我們看?”

現在是下午第二節課后,有四十分鐘的時間吃飯。李默的晚飯是熱干面,有一個同學每天晚上都從學校后門翻到外面,給大家帶回熱干面吃。學校的飯真是太難吃了。熱干面油乎乎的,粘在塑料袋上,好像是塑料袋融化在了上面。他手里的一次性筷子干枯得都發叉了,散發出淡淡的異味。教室里人不大多,不是去吃飯,就是去操場散步。

“不知道。”不過李默知道那男的,他挺出名的。有天學校在操場開會,散會后學生們排著隊上樓梯,有一對情侶旁若無人地在樓道口接吻,就是這個男的沒錯。幾個老師路過,裝作沒有看到。

李默想起來他的名字叫鄧天一,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父親出錢給學校修了一座教學樓。樓下樹著一塊石碑,他父親的名字就刻在那兒,名字后是一個大得驚人的數字。在本市的電視臺上,這張面孔也時常露面。他穿著西裝,和市委書記談笑風生。

“他來這干什么?”聞佳還在自顧自地說話。鄧天一從門口退了回去,再也沒出現了。

李默掂起塑料袋,從窗口丟了出去。學校后面有堵墻,下面就是垃圾堆。他看到桌面上留下了塑料袋彎曲折疊的紋路,又細又長,像是水紋。他拿出了衛生紙,先是把上面熱氣化成的水給擦掉,然后擦掉褐色的面醬。他覺得自己的桌子挺亂的。

他把面前足足有十幾斤重的書本搬下來,把書下面沾滿鉛筆碎末和衛生紙碎屑的地方也擦了一遍。他把那些書給整理干凈,但他腦子里在想著別的事情。他覺得那些書的重量讓他手顯得不那么無力了。他舉著那些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盯著那些揉成一團的衛生紙,不敢抬頭。他的腿又在抖了,但他試圖去忘掉它。

“喂!”兩根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喬飛站在那兒,俯下身子。

“我要是你,現在就回家。”

李默抬起頭,喬飛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他聽到喬飛說:

“你攤上事兒了。”

他走開了。

聞佳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怎么回事?不會弄錯了吧?”李默的胃扭曲起來,看著喬飛離開,他覺得聞佳的臉也扭曲了。所有的事情都扭曲了。喬飛走到教室門口,一只腳邁出了教室,但他停住了。他和門外的什么人說了幾句,然后朝這兒打了個手勢。他示意李默過去。喬飛是班里的混混,在外班認識很多人。

走廊里出現了很多人,黑壓壓的一片,至少有二十個。這些人或者一言不發,或者輕聲耳語,誰也聽不到他們究竟在說些什么。他們把臉貼在教室走廊的窗戶上,每一扇窗戶上都有幾張人臉。

教室里安靜了,那么多人往走廊里一站,教室里的光線變暗了。

鄧天一再次出現在了教室門口。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一些女生聚在一起,畏懼地往外面看。幾個男生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他們的視線在李默和鄧天一之間來回移動。班里學習最好的那幾個學生,則像是什么都沒發生。他們俯在桌子上,桌面上攤開復習資料,仿佛周圍的一切和他們沒有任何關系,仿佛他們在安心學習。快高考了,一分一秒都是耽誤不得的。

喬飛又跟鄧天一耳語了幾句,李默看到他朝自己伸出手指,再次做了個過去的姿勢。“別去!”聞佳拽著他的胳膊,“肯定是搞錯了。”但李默站起來。管他呢?他想,自己沒干什么錯事。聞佳又拉了他一把,但沒能攔住。李默站在了教室門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辦到的。他的腿還在發抖。發抖。抖。

“有事嗎?”李默這么問,他吞了口唾沫,盡量放輕松。他不想讓別人看出來什么。

鄧天一笑了笑,他伸出手,把手背貼在李默胸口,手指抬起了李默的下巴,接著反過來,手指撥弄李默襯衣上的圖案,那是一串字母。他在撫摸。李默喉嚨里一陣惡心。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塊木料,周圍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像刀尖在無聲地切割。

“別裝傻。”

啪,鄧天一給了他一個耳光。不重,但李默不由得往后趔趄了一步。身后不知道是誰用膝蓋頂了他一下,他又往前趔趄了幾步。

走廊上圍成一個圈,把李默圍在了中間。鄧天一伸出手,抓住了李默的衣領。他的臉湊了上去,李默感到他鼻孔的氣息,熱烘烘,臭腥腥,似乎剛抽過煙。鄧天一貼著他的臉,慢慢地說:

“你知道是為什么。”

人群背后出現了騷動,傳來了凌亂的腳步聲。“就在那兒!”李默聽到有人這么喊。轉瞬之間,周圍的人散去了一半。李默看到班主任走了過來。只一會兒工夫,走廊里的人全不見了,像水流進了下水道似的。

“你這是想干什么?”班主任問。

“你別管。”鄧天一盯著班主任。片刻,他歪著眼睛轉向李默,伸出手指,在李默的臉頰上劃了一下。“你等著。”他就這么走了。

“沒事吧?”班主任問李默。

“沒事。”李默說。他回到教室,聞佳走了過來。“我剛才把老師給叫了過來,”她說,“怎么回事?”李默說謝謝,但他就沒說別的什么。只有他一個知道,鄧天一撞到他的時候說了那么一句:放學體育館后面見。

他覺得肺里面那股棉絮一樣的東西突然頂了上來。他俯下腰,嘩嘩地吐。那些還沒消化的面條混合著黃水,就像一場泥石流。

已經是深夜了。

李默懶洋洋地往上看,看到了星星。

水杉的葉子隨風晃動,在夜空里看上去像是黑色的水草。在河流的底部,星星閃爍不停,像是魚群的眼睛。李默覺得他嘴巴里的血味兒不那么重了。

沒人知道李默居然會打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覺得自己的手還在發抖,但是那種有力道的發抖,連他的腳也是。他眼前看到的所有東西都在抖動,聲音也在顫抖。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把那氣用力地吐出來。他知道自己錯過了晚自習,回家也已經太遲了。

輕輕地,他打開了門。李樹功躺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里播報著晚間新聞,他的鼾聲像是一頭河馬。臥室的門是關著的,王雪芬似乎已經睡了。有時候就是這樣,李樹功會睡在沙發上。李默換了鞋子。

“幾點了?”李樹功醒了過來,含糊不清地問道。“十一點十分,我把電視關了吧?”“別關。”李樹功說,“先別關,我看新聞。”他摸到了遙控器,但只是調了一下聲音。他又睡著了,手里還握著遙控器就睡著了。李默關上了電視。

他在衛生間注視著自己的臉,突然之間有那么點兒得意,那畢竟是一張經歷過戰斗的臉。他發覺自己渾身都是塵土和枯草,鼻子像兩個流血的窟窿,嘴唇緊緊地貼在牙齒上,他必須要用很大的勁兒才能把它從牙齒上撕下來。他伸出手指的時候發現它們幾乎給踩爛了,但他毫不在乎。他脫掉了外套,胸脯和肚子上紅彤彤的一片,有點張牙舞爪的味道。他把自己脫了個精光。他看著自己的身體,通紅、柔弱的身體在他面前,像是個陌生人。為了不被人發現,他拼命地護住了自己的臉。現在,除了嘴巴有點腫,他的臉看上去還不錯。

他注視著自己的身體——它是那么的陌生,柔軟——在過去的日子里,它逐漸長大了不少。它布滿了新鮮的傷口,那些傷口像一個一個的小眼睛,在石頭縫里盯著李默看。他驚喜地發現,自己的腿不再抖了,真的。那兩條腿在燈光下光潔明亮,茁壯得像兩棵白楊樹,它們站得穩穩的,把血液源源不斷地從腳底輸送到頭頂。

鄧天一找他其實是為了一件和他毫不相干的事情。上個月,整座教學樓的學生都不在走廊里打水了,電熱水箱的水總有一股怪味兒,像用硬紙殼子泡出來的。學校派人把電熱水箱打開,在里面發現了幾十只煙頭。很多人都知道,熱水箱蓋子的一個角被人撬開了,但沒人想過誰會往里面扔東西,后來鄧天一就被人給揭發了。

鄧天一被帶到教務處沒多久就出來了。那天李默去打熱水,已經換了新的水箱。他就在那兒碰見了鄧天一。

“你他媽的來這兒干什么?”鄧天一問,“你他媽的哪班的?”

“我來打水。”李默有點發愣。 “不行嗎?”

“怎么別人都不來,就你來?”鄧天一狐疑地盯著李默看。“你給我小心點,我記住了你的臉。”

李默后來才知道,雖然換了新水箱,但再也沒人從那兒打水了。大家寧愿下樓去寢室區接水。這件事跟李默根本沒關系,他們顯然搞錯了。

李默打開水龍頭,用涼水弄濕一條毛巾。他坐在馬桶上,小心地擦拭自己。他閉上眼睛,覺得渾身上下渴得不行,他的身體正拼命地補充著水分。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這么高興過了——他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地哭著。李默想這真是奇怪的事,身體在喝著水,眼睛卻把水排出去。眼淚流下來,像手指撫摸著自己,安慰著自己。

“你在干嗎?”廁所門突然開了。

李默趕快用一只腳頂著門。沒什么,我在上廁所。他聽出來那是王雪芬的聲音。

“早點睡覺。”

王雪芬進了廚房,李默小心地聽著。他聽到茶水倒進杯子的聲音,聽到王雪芬大口大口吞咽茶水的聲音。他聽著王雪芬的腳步聲漸漸離開,他的腳還在頂著門。他覺得那血還在涌動著,轟隆轟隆的,簡直像瀑布那么響亮,從幾個小時前開始,再也沒有停過。那時候他在杉樹林里,像條狗一樣向前撲去。他聽到風從耳邊流過,如同血液那么暢快,如同淚水那么冰涼。

3

“你說你把誰打了?”

李樹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秋褲罩在他細弱的雙腿上。他瞪著眼睛,嘴唇哆嗦著,像是在期待李默否認這一切。

李默又重復了一遍,鄧天一,人大代表的兒子。李樹功臉上的眼神在一瞬間混合了憤怒和失魂落魄。

“什么?……”他站在那兒,兩只手握了一握,搓了搓。他低著頭,左顧右盼一下,似乎不知道該站起來還是該坐下。他坐下了,重新坐回了沙發里。接著,他再次站起來。他看著李默。

“你真把他打了?”

李樹功像是終于接受了這個事實,重新坐在了沙發里。

“凈給我惹事!”他看上去很憤怒地罵了一句。他握著遙控器,換了幾個臺,但根本沒心思看下去了。電視的聲音讓人莫名地心煩。他一邊看,一邊罵。“啥時候的事?打得嚴重不?”李默說不嚴重,最多擦破點皮。

“擦破點皮?看我扒了你的皮!”李樹功怒吼著,遙控器被他甩過來,砸在了地上。“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等你媽回來收拾你!”

李樹功看起了電視。他像是忘了這件事,看得很認真。電視上播放的是拳擊比賽,兩個男人正在搏斗。李樹功一皺眉頭,換了臺。李默低著頭,找到了電池,電池蓋和遙控器。他把電池放進去,蓋上蓋子。遙控器放到了桌子上。李默這時候聽到了什么聲音,他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李樹功竟然哼起了歌。從他的嘴里,準確地發出了幾個音節。

它們很連貫,很悅耳,很動聽。

王雪芬回到家的時候,對發生的一切并無預料。她提著芹菜、土豆和豬肉,塑料袋發出簌簌的聲音。她走到走廊的時候,李默已經聽見了鑰匙清脆的響動。他聽到王雪芬打開了門,平底鞋踩進了房間。王雪芬把菜放在地上,彎腰打開鞋柜,一邊換鞋一邊問:“兒子回來了嗎?”

“問問你兒子干的好事!”李樹功罵。

“啥事?”王雪芬站住了。

“去問問,問問,漂亮得很!”

王雪芬的聲音在一瞬間慌亂了起來。“李默,啥事?出了啥事?”她走進了李默的房間,站在了李默面前。李默看到了一張因受到驚嚇而變成慘白的臉。他注意到母親的嘴唇都快變成了白色。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最開始,他不知如何開口,但他的猶豫讓王雪芬暴怒了。她幾乎是怒吼著讓李默快點說。李默只能說了。他說話的時候,看到李樹功也過來了。李樹功伸著脖子,兩只手揣在胸前,那神情像是在看熱鬧。李樹功臉上甚至帶著一種微笑,那意思是我看你們該怎么辦。

焦慮和恐懼幾乎是用眼睛能看得見的速度纏繞住了王雪芬的全身。她的胸口不住地起伏,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是眼睛一翻,喉嚨里像蛇一樣發出了一聲崩潰的嘶嘶聲。她伸手扶住了墻,轉過頭,看到了一臉微笑的李樹功,她有點不敢相信地瞪著眼睛:“你竟然還笑?”

“你還是人嗎?”王雪芬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因為嘶啞而無力。她的一只手按在了胃上,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抵住了墻。

李樹功很得意地說:

“瞧瞧你害怕的樣。”

“這該怎么辦?”從王雪芬的胸腔里發出一聲凄厲的哀嚎,“畜生!這該怎么辦?”

“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李樹功說。

“滾!”一股氣流從王雪芬的胸腔涌出來,最終爆發了。幾乎是在一瞬間,王雪芬的表情由絕望化為堅毅,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肩膀用力地往上頂,像是承擔起了一份非她承擔不可的重任。

“要你這男人有什么用?”她怒吼著,“要是別人家,誰家的男人不站出來?”

“娘們家懂什么?”李樹功輕飄飄地說,“我要是去,就該打架了。”

“真是娘們。”李樹功自顧自地說著,他擺一擺手,似乎王雪芬、李默以及這件事已經不在他眼里了。他穿著拖鞋,一下一下地去了客廳。李默聽到,他又躺到了沙發上,開始看電視了。“頭發長,見識短。”李樹功發出了輕蔑的嘲笑聲。

王雪芬渾身顫抖著,她抿著嘴唇,閉上眼睛,閉了很久一會兒。她得緩一緩。過了好半天,她才終于想到往下該怎么辦。她用盡量平和的聲音問了李默幾個問題。李默幾乎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生怕王雪芬那雙因為勞苦變得衰弱的眼睛會流下眼淚,他小聲地回答了她。

從李默的話里,王雪芬多少有了一絲把握。她知道兒子是在反擊,并不是主動打人。她也已經知道那個孩子傷得并不重。她想起前天晚上,李默很晚才到家,嘴唇也有些腫,她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王雪芬去廚房,喝了一杯水。之后,她給李默的班主任打了電話。李默聽著她在電話里客氣地笑了幾聲,接著壓低了聲音,很小聲地問了鄧天一的情況,還問了他家的地址。李默聽到她盡量控制自己慌張的聲音,問出了那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鄧天一的家人,那個人大代表父親,到底怎么看?

非常迅速地,王雪芬梳妝打扮起來。她從衣柜里找出了只有在最正式場合才穿的一件紅色外套。之后,她涂了口紅,噴了一點香水。她用一種嚴厲的聲音對李默說,穿好衣服,要出門了。李默洗了把臉,他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看到王雪芬站在了菩薩前面。

王雪芬點燃了三根長香。她站得是那樣的筆直,把三根長香舉到頭頂的時候非常恭敬。李默看著她把三根長香插在香爐里,然后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默默祈求了一陣之后,磕下了三個響頭。

李樹功像是看笑話似地歪著脖子看著。“娘們,真是娘們。”他嘟囔了一句,提著毛巾出了門。李默知道,他又要去澡堂,和老哥們兒喝酒去了。

鄧天一的家在一個相當大的別墅區。李默坐在出租車上,看著這些高大洋氣的別墅從眼前掠過。有些人家的院子前養了兇悍的大狗,對著出租車狂吼了一陣。李默的手邊,放著王雪芬買的果籃和牛奶,還有一束康乃馨。

開門的是鄧天一的母親。她笑容滿面,把康乃馨放在一邊,一進門就緊緊地握住了王雪芬的手。王雪芬反應很快,也緊緊地抓住了這雙伸過來的手。兩個女人像多年未見的親姐妹,團聚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沒有鄧天一,沒有人大代表,這有些出乎李默的預料。李默規規矩矩地坐在旁邊的紅木沙發里,看著兩個女人正在親密地說著什么話。他注意到,和想象的不同,鄧天一的母親衣著相當樸素,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她看上去并不像喜歡仗勢欺人的人。

李默驚訝地聽到她竟然道歉了。李默聽到她說,小鄧不好管教,這樣的事不是一次兩次了。她朝李默看了一眼,大概是察覺了李默臉上的疤痕,像是極為愧疚似地說:“你家孩子也受傷了,傷得重不重?”

王雪芬流淚了,先是斷斷續續,后來上氣不接下氣,她用自己粗糙的手指擦著落在臉頰上的淚水,嘴里嗚啦不清地冒出了一連串話。她像一個小女孩那樣,當著別人的面哭了起來。哭聲在房間里回蕩。李默把頭深深地低下去。悄悄地,他把手指放入了褲袋,放在了大腿上,指甲用力地掐進了肉里。

過了許久,王雪芬的哭聲停止了。兩個女人悄聲細語地說了不少話,李默根本聽不清。最后,像是告一段落似地,鄧天一的母親揉了兩下腿,站起來說:“你看,我這房子亂得很,這兩天洗衣機壞了,衣服擱了兩天也沒洗。”她自顧自地笑起來。

王雪芬表情嚴肅了,她立刻站起來,問:“在哪里?”

“都在衛生間堆著呢。”鄧天一的母親指了指。

王雪芬擼了一把袖子,把她那件唯一能穿出去的衣服的袖子給擼了上去。“大姐,你不嫌棄的話都交給我吧,反正在家都是我洗衣服。”

說著,她就往衛生間走。

鄧天一的母親站起來,趕緊去攔。但王雪芬似乎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洗衣服。攔了兩次,鄧天一的母親放棄了。“衛生間有個小板凳。”她對王雪芬說。王雪芬拉開了衛生間的門,然后又關上了。

電視打開了。鄧天一的母親躺在沙發上,換了幾個臺。電視節目把她逗笑了。她猛然想起后面還坐著李默,“桌上有餅干,自己拿著吃。”她對李默說,頭并沒有回。李默看著她把一只腳架在了另一只腳上。

李默聽到衛生間傳來了放水的聲音,嘩啦嘩啦。接著,很有節奏地,響起了搓衣板上揉搓的聲音,咔哧咔哧,咔哧咔哧。這聲音李默很熟悉,他曾經無數次見到王雪芬蹲在地上洗衣服的樣子。兩條胳膊從袖管里伸出來,按在揉成團的衣服上,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李默坐在那兒,手里擱著半塊餅干,聽著這令人絕望的聲音不斷地從衛生間傳來。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4

一切太平無事,菩薩有求必靈。

三根金黃色的長香點燃了。客廳里,燈光昏暗,白熾燈像是快壞掉了,發出的光白森森的。王雪芬整了整頭發,一層白霜覆蓋在她臉上。

長香燃燒著,三顆紅點在半空中抖抖索索。青灰色的煙霧升騰了起來。王雪芬把長香舉在胸前,舉過頭頂,拜了三拜。長香插入了金色的香爐里。香爐金光燦燦,照亮了菩薩的臉。

王雪芬的額頭磕在地面上,抬起來,再次磕下去。如此三次,嘴里默念有詞。李默看到她扣合的雙手,因為在水里浸泡過的緣故,有些泛白,干凈異常,僅在食指和拇指處有一些香灰。她的磕頭,太鄭重其事了。仿佛這個過程太短,還不足以表達自己的虔誠,于是,她又把頭磕下去。她的前額上,粘住了幾根灰白的、衰老的頭發。

“李默,過來。”她對李默說。

李默跪在了沙發墊上。“磕頭。”王雪芬說。李默把頭低下了。

“再磕。”王雪芬的聲音,短促,有力,仿佛生怕聲音太大,驚擾了菩薩;又仿佛生怕聲音太小,不足以訓斥兒子。她看著李默的頭低了下去,有些橢圓的后腦勺,就和李默小時候一模一樣,和李默剛出生的時候,一模一樣。王雪芬的心,也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她很想伸出手,摸一下這個后腦勺。

“再磕。”王雪芬說,“不許抬頭。”

李默磕了。地面出奇地涼,他覺得自己的腦仁仿佛被凍住了。他僅僅看了菩薩一眼,看到了一個模模糊糊的、白色的身體。他還看到了那些裊裊升騰的青煙。在那一瞬間,它們看起來既像云彩里的神仙,也像濃霧里的妖怪。李默的心情古怪又悲傷。他磕了,這是母親讓他磕的,他磕了。

王雪芬滿意地點了點頭,進了廚房,開始做晚飯。李樹功還沒有回家,李默給王雪芬打下手擇菜。廚房里只吊著一只裸露的燈泡,燈泡布滿黑色的油垢,黏膩膩的,發出的光線仿佛也是油膩的。李默一點一點地把手里的芹菜掰斷,扔進碗里。那里有半碗黃色的光線,像半碗凝固的油。

王雪芬做飯是最麻利的,但是今天,動作卻緩慢了不少。她一下一下地切著白蘿卜。菜刀切在案板上,發出遲鈍的聲音。王雪芬一邊切,一邊和李默說話。

她問李默,最近考試怎么樣?離高考沒剩兩個月了。李默嗯嗯地回答著。王雪芬說,學費你不用操心,給你準備好了。她頓了頓,又說,考不好也沒事,我不怨你,擇校費我也給你存了,考不上,咱們交就是。李默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炒白蘿卜、芹菜炒肉、番茄雞蛋。只有兩個人,卻炒了三個菜,這是很罕見的。三個菜擺在桌子上,散發著騰騰的熱氣。王雪芬和李默對坐著。客廳里的白熾燈從王雪芬的頭頂打下來,她的臉藏在了頭發的陰影里。王雪芬有些疲倦地一笑,對李默說:“吃吧,等會兒就涼了。”

門是在這時候被撞開的。

李樹功的身影,出現在門框里。

他通紅的眼睛充滿血色。他站在門口,站著,看著。腥臭的酒味兒從他身上肆意開來,用肉眼幾乎都可以看到這些氣味,它們是淡黃色的,黏稠、濃重、像嘔吐物似地流溢出來,流淌在客廳里,餐桌上。一碰到什么東西,它們就粘在那里,往下滴。

王雪芬立刻站起來,把李默擋在了身后。

“臭娘們。”李樹功罵道,“老子的臉,都讓你給我丟盡了。”

李樹功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干啥?”王雪芬問。

李樹功獰笑起來。

“先揍老的,再揍小的。”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一伸手,亮出了一條皮帶。

“今兒個,誰都別想走。”

王雪芬發出了一聲最為凄厲的尖叫。

“來人!嫂子!王嫂!來人啊!”

李樹功笑著就過來了,伸出手揪住了王雪芬的頭發,把她推在沙發上。王雪芬的兩條胳膊只是晃了一下。皮帶抽在了她的胸口,第二下抽在了她的臉上,第三下又抽在了臉上。王雪芬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整個身體抽搐似地抖動了一下,安靜了。

李默迎了上去,被李樹功一巴掌扇倒在地。

“兔崽子,還有你。”

李默再次站起來,這次被李樹功一腳踹在肚子上。他捂著肚子蹲下了,李樹功的皮帶落在了他的臉上、胳膊上。十幾下之后,皮帶被丟下了,換成了客廳里的板凳。

板凳砸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李默覺得像斧子砍進了木頭。他躺倒在地,一動不動,只是用眼睛瞪著李樹功。他看到餐桌另一側的母親,王雪芬的眼睛半睜著,像是醒著,又像是暈過去了。眼淚從兩個縫隙中流出來。

李樹功歪斜在沙發上,笑著。

“你們說說,要是你們兩個死了,該有多好。”

他伸手從菜里撈起一塊肉,扔進嘴里,吧嗒了兩下。他嚼著肉,看著地上趴著的兩個身體,心滿意足。他注意到角落里,還有一具身體,白白凈凈的樣子。李樹功坐了起來。

“對,還有這個玩意兒。”他的手伸了過去。

“你敢動它。”王雪芬支起了身子。她的眼睛,盯著李樹功。

李樹功咧開嘴笑了:“老子就要動,咋了?”

他一把就揪住了菩薩的頭。菩薩的身體,整個倒懸了起來。

“就是你他娘的給我惹事兒。”李樹功把菩薩摔在了地上。

王雪芬尖叫著捂住了臉。

半晌,她才把手指漏出一個縫隙,再把手從臉上拿了下來。菩薩成了好幾瓣,蓮花似地盛開了。其中一道裂痕,從蓮花底座一直延伸到胸脯和臉頰。菩薩細長的眼睛,一邊一只,看著王雪芬,看著李默,也看著李樹功。從菩薩裂開的身體里,露出來一些東西。

它們是紅色的,像菩薩的內臟。

“老天爺呀。”王雪芬發出了一聲極為悲痛的哀嚎。那聲音顫抖著從她的胸腔里爬了出來,一點點爬了出來。她的胸口劇烈而又徒勞地起伏著,半張著的嘴巴像是要深吸一口氣,但怎么也吸不進去。她的一張臉慘白如紙,看上去非常凄厲。

李樹功愣了一愣。他的眼睛閃亮亮地,盯著那堆內臟,咧開嘴笑了:“你這娘們,還有這一手。”

他的手指伸過去了。

王雪芬嘴里發出了絕望的聲音。啊,啊,啊,聲音凄厲,不像人聲。那是李默聽到過的,最讓人絕望的聲音。王雪芬的身體撲了過去,把那一堆花花綠綠的瓷片擋在了身體后面。她拼命地抓咬著,用牙齒,用手指,用指甲,用腳,用頭。

她的身下,已是一片狼藉。

李樹功的胳膊、脖子和胸口上,出現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這娘們今天是要死了。”他兀自叫罵,整個人幾乎壓在了王雪芬身上,掐住了王雪芬的脖子。王雪芬的臉扭曲了,像抹布一樣扭成一團。她的一只手高舉著,手指插在了李樹功的嘴里,把他的嘴往外扯。從嘴里流出的口水,順著王雪芬的手指流淌下來。她另一只手,兀自在地板上抓撓著,在一瞬間,那只手突然攥緊了一片東西。那東西白亮亮的,是菩薩的一只眼睛。

王雪芬舉起眼睛,刺了過去。

李樹功歪著頭,露出來一個怪異的表情,似乎不相信這是真的。王雪芬揮舞著手臂,一下,又是一下。眼睛變得很鋒利了。李樹功的胳膊沒有聲音地紅了一片。他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胳膊,喘著氣,“你是要跟我拼命呀。”

他的身體不動了。王雪芬也不動了。他們就這樣僵持著。

客廳里只有兩個人劇烈的喘氣聲。

半晌,李樹功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他掀開腳下的碎片,踢過躺在地上的李默。李默看著他走向了廁所。他撞上了廁所的門。

從廁所里傳來了劇烈的嘔吐聲。

王雪芬躺在地上,喘著氣。慘白的臉上帶著幾滴鮮血,面容像用搟面杖揉搓過幾千遍一樣衰老憔悴。她注意到自己還握著菩薩的眼睛,于是手慢慢松開了。

兩行白亮亮的眼淚沒有聲音地從王雪芬的眼角流出來了。

王雪芬歪過腦袋,看了看李默,她伸出手,指了指菩薩的內臟。

“好好考,你的學費。”

李默朝菩薩的內臟看過去。它們和人的不同,是冰涼的,顯得十分陰郁。屋子里全是血味兒。李默覺得自己正坐在一具新鮮的內臟里面。

廁所里,李樹功的嘔吐聲持續著。

那氣味像豬大腸一樣又臭又難聞。李默知道,再過十分鐘,李樹功會像往常一樣,用涼水洗臉。洗過臉后,他會躺在沙發上,吐一個晚上。他會吐在沙發上,吐在地板上,吐在沙發的墊子上。天亮之后,王雪芬會重新打掃房間,把家里的一切都打掃得干干凈凈。她會像往常無數個日日夜夜一樣,忍耐著,不出聲地忍耐著。她還會重新買一尊菩薩,像往日一樣供奉著,用更加虔誠的心,敬畏著。這場爭吵,已經像往常的無數次爭吵一樣結束了。

很平靜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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