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
大概是三年前,有一陣阿堅約我喝酒總以“一個叫佟琦的特想聊聊小說”為由,并說佟琦把自己的小說打印了出來想讓你看看。這樣的約酒都被我推了,原因主要是我酒局太密,熟人都顧不過來,何況生人,更何況——這些年,酒局對于我變得越來越“純粹”,就是喝,姑娘都多余,一個寫小說的生人想象一下就頭疼,尤其來自阿堅的朋友。多年來,阿堅身邊時常聚集著一些精神狀況岌岌可危但又自視甚高的難纏之人。
后來應該是佟琦直接給我打電話了,我存了他的號碼并把郵箱給了他,我說小說我先看看,喝酒不著急。這年頭,像佟琦這么執著地想“聊聊小說”的,也還真不多。
小說很快發了過來,我存了。沒過幾天,佟琦短信問我大哥你看了嗎?我說還沒,別急。類似的短信重復幾次,時間又過去了一兩個月吧。此刻我該為我的傲慢向佟琦表達歉意。
后來看了,有個長篇,跳著看的;幾個短篇,耐心看完了。感覺還行,有才華,但沒有特別打動我,有點啰嗦,有點業余,還有那么點“正”,不狠,但其樸實和真誠又是我喜歡的。我把這些感覺如實回復了他,并說,接著寫吧,還說,比現在市面上發表的絕大多數小說都好。這也是真心話。但有一句真心話我沒跟他說,就是現在雜志上市面上發表的出版的爛小說太他媽多了。
第一次見佟琦是有一天我在一個不怎么喝酒的飯局散場之后,我沒喝透,還想喝點,那時大概晚上九十點鐘,我印象是我主動給佟琦打了電話,說若沒事可以聊聊(終于可以聊聊小說啦),佟琦二話沒說,打車到我家樓下,當時我還從飯局上帶了個多年未見不怎么喝酒也與文學無關的落魄發小。落魄發小看不慣時世,終日在微博微信上罵街度日,愈罵愈落魄,愈落魄愈罵,二十多年似乎就這么惡性循環地過來了。
我們仨在航天橋我家樓下一個叫“華面粥道”的24小時快餐店坐定。佟琦戴著個眼鏡,有點文靜,普普通通,不張揚,不怪,似乎很符合他圖書管理員的身份。我們要了啤酒,佟琦說他酒量一般,但也能喝,我那落魄發小倒了杯啤酒基本是擺樣子。我和佟琦沒說幾句,發小就開始痛砭時事,搞得我很不耐煩,倒是佟琦好脾氣,認認真真跟那老兄探討了一番“歷史和現狀”,我那發小明顯處于下風,佟琦也不追究,這樣一來,爭吵倒是免了,但三個人各懷心思喝得很沒勁,于是很快就散了。記得那天我只是把我在郵件里對佟琦說的又重復了一遍。出了快餐店,我那發小因為多年前把市區的房子租了出去現在一個人單身住郊區,打車得不少錢,佟琦說他“基本”順路,可以捎他。我們仨都是北京人,我和我那發小心里都明白,其實是基本不順路,只不過沒有南轅北轍罷了,但我倆誰也沒說什么,就這么著,初次見面想聊聊小說的佟琦聊了一堆政治經濟然后深更半夜繞道把一位脾氣暴躁性格乖戾的陌生大哥送回了家。
我想起佟琦在他的小說里多次寫到他早年打車送女伴或女友的情節,神思恍惚,忐忑不安,磨磨唧唧,悵然若失,這些似乎是他坐在出租車里的經常心情。
如他所說,佟琦的酒量確實一般(跟我們這幫酗酒的比),但他敢喝,絲毫沒有許多酒量一般的人在酒桌上明哲保身的那一套。記得沒過多久有一次我、阿堅、佟琦等去河北找王芝騰玩,我和阿堅等人坐火車,佟琦和他媳婦開車,佟琦當晚喝了好多當地白酒,第二天在那個空氣清新陽光明媚的小縣城我們起來后發現佟琦消失了,后得知他正昏睡在他媳婦開的車后座上往北京一路飛奔中。
那時,王芝騰的小說特別被我、老弛、阿堅看好,對佟琦大家則語焉不詳。對此,佟琦或許頗有些不解和不忿兒,他總問王芝騰是牛逼,我的哪不靈呢?我們說你的不夠狠,佟琦問怎么叫狠呢?我們說你要撒開了來,別那么多顧忌,文體啊,結構啊,隱私啊,等等。佟琦沒再說什么。
說到狠,特朗普和希拉里競選的時候,有次喝酒,我們打賭,我和老弛賭川普,佟琦賭希拉里,一頓酒的。競選結果出來的當晚,佟琦在我家樓下既不可思議又只能心悅誠服地請了我和老弛阿堅一頓大酒。顯然,在這次賭博里,佟琦不如我們狠,他輸了。但從長遠上來看,輸的可能是我們。
所以,如何叫“狠”,也是個挺復雜的事。
后來,大概就是一年多前吧,我終于被佟琦的小說打動甚至震動了。具體哪篇我不記得了,因為他每次都發我好幾篇。我在郵件里跟佟琦說,這篇太牛逼了。
佟琦似乎開了竅了,原本被膚淺文學觀念誤導(比如要講故事、要塑造人物、要有頭有尾,要……)而分散的才華得以凝聚,他的小說得以在這個牛逼狀態里噴涌而出。
他終于“狠”了,但他的“狠”跟王芝騰不同,他埋得很深,這肯定不是有意為之(創作上的有意為之只會弄巧成拙),我想是性格使然。看佟琦的小說,你會知道他是性格比較“面”(北京話柔弱懦弱的意思)的一個家伙,對此,他的小說寫得太精彩了,他肯定一輩子飽受“面”之折磨,這份折磨終于在他的小說里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同時也映照出那些“不面”的家伙們的蠢態百出。這不得不讓我們思考,什么是軟弱,什么是強大,這也是個挺復雜的事,有時正好跟表面上相反。
曹寇評價佟琦小說用了“照鏡子”這個比喻,我覺得挺有意思,我想曹寇大概是指佟琦的樸實無華,看著像照鏡子一般,但絕非照搬現實。說白了,一個優秀的寫作者為何寫作,大約就是現實映射在自己內心的影像與大家的習見不符甚至沖突,這讓他不吐不快。優秀的寫作者內心自有一面魔鏡甚至照妖鏡,大千世界在他內心以獨有的方式顯現,逼迫他要表達出來。他的重心在內心,而不是鏡子。我理解曹寇的“照鏡子”,是指大多數作家(他們確實是“作家”)的重心在鏡子,作品看上去花里胡哨,卻無半絲真誠可言。
那么可能就是有心沒心的事了,這一點,我越來越相信是天生。
佟琦內心的那面魔鏡到底是什么樣呢?我不知道,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們不可能知道。也因此,寫作才有意義,首先是對他自己,其次是對讀者。
最后,忽然覺得寫作這事,其實細想有點荒誕,比如佟琦吧,除了有點天賦,他的寫作首先是他碰上了這個環境,他的青春期趕上了文學回光返照一般的黃金年代(上世紀90年代),后來他在圖書館工作,后來他遇見了我們這幫人等等,這一切,讓他目前醉心于小說,靜下來想,多少有點莫名其妙吧?
不過,一個人能醉心一件事,已經是我們天大的福分了,應該珍惜,因為它或多或少讓我們免于渾渾噩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