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市周邊傳統村落保護與開發的困境和對策
——基于上海五個傳統村落的實地調查

文｜談佳潔 王曉靜

大都市是指人口在一千萬以上的“超大城市”和人口在五百萬以上的“特大城市”。按照我國2014年城市人口數據來劃分，目前我國大都市共有十三個，分別是北京、上海、天津、沈陽、鄭州、南京、武漢、廣州、汕頭、重慶、成都、杭州、西安。而根據筆者統計，十三個大都市傳統村落的數量只占全國傳統村落總數的4%，其中重慶市傳統村落數量最多為1.8%，而北京、上海、天津三個直轄市的占比分別僅有千分之五和千分之一。可見，目前我國大都市傳統村落存量較少，這是大都市高度城市化所帶來的必然結果。雖然大都市傳統村落保護體量并不大，且大都市比之普通城市更具備保護的資金、技術和人才，但在傳統村落與大都市建設之間存在的重重矛盾，使得大都市周邊傳統村落保護工作陷入困境。

本文選取上海傳統村落為研究對象，一是因為其五個入選中國傳統村落名錄的村落各具特色，具有代表性；二是因為上海作為我國近代歷史上第一個開埠城市，經過一百多年的城市建設發展，已經從盲目的高速開發期進入到理性建設的轉型期，在現代化建設過程中逐漸開始對傳統文化遺產保護采取更多的考量和反思。

上海大都市傳統村落保護的困境

傳統村落保護一直涵蓋在上海城市文化保護的范疇之內，早在2003年上海頒布的《上海市歷史文化風貌區和優秀歷史建筑保護條例》中就涉及多處傳統村落保護。2012年，上海彭渡村、革新村、下塘村、東南弄村和沔青村五個村落成功申報國家“傳統村落名錄”。但目前，上海五個傳統村落的保護現狀并不理想，主要體現在傳統村落風貌環境破壞嚴重，私有古建的修繕難題以及村落文化旅游吸引力薄弱等問題上。

1.大都市傳統村落風貌環境破壞嚴重

傳統村落的風貌包括能夠反映村落歷史的建筑形式和生態環境等。古建筑的完好保存是傳統村落歷史文化最為直接的體現之一。然而在實地調查中發現，大都市傳統村落的古建筑已遭到嚴重破壞。東南弄村中大部分傳統民居的外立面已被翻新成現代樣式，有些老宅只能從屋頂的些許老部件才能辨認年代。沔青村內的老典當行、老銀行等老建筑也因改建失去了原有的樣貌。彭渡村的金氏祠堂則因群租問題遭到破壞，祠堂內部空間被劃分成若干個幾平方米小隔間，外來人員的吃住、衛生設施均集中于此，居住環境之糟糕可想而知。彭渡村的鄰松老街則排布滿雜亂的電線，不僅存在較大的安全隱患，也十分影響村落的美觀性。

傳統村落的生態滅失也令人觸目。如今，大都市周邊的傳統村落已很難與人們心中小橋流水的村落意向所連接。東南弄村的豐德橋、彭渡村的荷巷橋早已變成旱橋，原先的小河填充成了水泥路。彭渡村金家舊宅內的百年桂花樹，由于缺乏妥善的保護，在調查時已瀕臨枯死。下塘村老街村民由于基礎設施落后，經常直接將生活污水倒入旁邊的泗涇塘內，導致河水變得渾濁。上海五個傳統村落均已被現代居民小區所包圍，傳統村落與都市建成區緊密銜接，很難再發掘新的空間來營造自然的生態環境。

2.大都市傳統村落私有古建筑修繕難

私人產權的古建筑修繕困境是上海傳統村落保護工作中最大的難題之一。據調查，革新村內大部分古民居產權為私人所有，下塘村老街范圍內大部分房屋產權屬于房管局，但仍有一部分為私人所有，其他三村中私人產權的民居比例也不小。古建筑是傳統村落中最能體現傳統村落特征的關鍵要素，這些建筑承載著上海的歷史文化和鄉土情結，所以古建筑修繕勢在必行，但當古建筑修繕涉及到私人產權時往往容易陷入困境。

按規定，屬于私人產權的房屋政府不承擔修繕資金，但在實際情況中，一些古民居因年久失修確實必須修繕，于是存在兩種情況：一種是個人愿意修繕卻沒有經濟能力，地方政府也沒有為文物保護預留專項資金，地方政府只能另想辦法；另一種是個人不愿意修繕，而政府想修繕的，地方政府只能完全動遷并進行產權變更，或者保留私人產權，房屋由政府托管并給予產權人一定租金補償。兩種方式均需大量資金投入，尤其采取完全動遷方式對大都市而言，成本較二三線城市更為昂貴。且因為居民對動遷補償抱有過高期待，在產權談判時往往開價較高，有些則企圖鉆空子，擅自搭建違章建筑或者私自挪動墻面增加使用面積，以期在拆遷中謀取更多利益，最終和政府的談判陷入膠著狀態。

圖1 五村地理位置示意圖

圖2 彭渡村

圖3 革新村

圖4 下塘村

圖5 東南弄村

圖6 沔青村

3.大都市傳統村落的旅游吸引力薄弱

上海五個傳統村落中目前只有革新村已開發成較為成熟的旅游景區，東南弄村與下塘村則在開發中。而彭渡村與沔青村仍維持在原始狀態，在最新的傳統村落規劃中顯示，兩村也都有意打造住宿、休閑和文化體驗。可以說，上海傳統村落總體開發定位主要是在旅游方面。然而，上海市民對本市傳統村落認知度不高，甚至很多人并不知道上海也有傳統村落。在短途短期旅游的選擇上，市民更多地偏向于上海周邊省市的古鎮，如烏鎮、周莊、西塘等。

另外，從目前開發最完善的革新村（主體為召稼樓）來看，同質化現象較為明顯，主要體現在美食和建筑方面。在調查中發現，召稼樓的旅游產品以各類小吃為主，包括臭豆腐、粽子、小籠包等，這類美食在江南各大古鎮隨處可見，而新修的所謂復原建筑和國內其他古鎮風格并沒有太大差別。在文化品牌打造上召稼樓也經過多次嘗試，卻始終未能找到理想模式。比如召稼樓曾有多次涉足影視劇創作，但因各種原因流產；也曾與上海戲劇學院合作打造“園林情景劇”《夢回召稼樓》，未能取得良好效果。

上海大都市傳統村落保護困境的根源

上海作為國際大都市，其傳統村落與一般城市的傳統村落有著明顯的區別，就其形態而言更接近于古鎮而非鄉村。所以目前上海傳統村落保護工作的困境事實上更多的與城鎮化建設和大都市特征密切相關。

都市化對傳統村落的所帶來的影響是多方面的，而其最為直接的影響就在于其改變了傳統村落的風貌和生態環境。

首先在快速的都市擴張下，傳統村落受到了巨大影響。2015年上海城鎮化率已高達87.6%，然而居高不下的城鎮化率所帶來的是鄉村的快速消亡。據相關數據顯示，1995年上海有2986個行政村，到2015年底上海郊區的行政村減少為1585個，20年間減少了近一半的數量。不僅村莊變少了，村莊內的房屋面積也在縮減。尤其在傳統村落，由于城市建設用地不足，一些古民居被迫拆除，阮儀三就曾說過“目前的城市化只有拆遷的指標，卻沒有古建筑保護的指標。” 從區位上來分析，上海五個傳統村落并不在偏遠市郊，而是處于離市中心較近的城鄉結合部。（見圖1）而每個村落周邊都有快速道路、可通航的河道、以及密集的住宅區。（見圖2-6）在調查中發現，下塘村已宛如一個城中村，老街周邊已是非常繁華的商業步行街和城市道路。而革新村、東南弄村附近均建有大型居住社區甚至已有地鐵覆蓋。可以說，在都市化進程中，大都市給予傳統村落的生存空間已經越來越小，對保存完整、自然生態的傳統村落風貌就更困難了。

其次是來自現代都市生活的挑戰，使自主性破壞成為普遍現象。一是大部分古建筑因為飽經風霜，無論是外立面還是內部結構均已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害。而在我國農村長期實行“一戶一宅”，即鄉土建筑“舊房宅基不拆，新房地基不批”的政策下，傳統村落的居民不得不在原址上進行重建，“拆舊建新”成為必然。二是由于社會的進步，原先江南多代同堂的多進制大宅生活已經分裂成較少人口的多戶結構，原先房屋內的功能便會重新組合。古建筑的內外部格局與中國傳統文化息息相關，比如房間布局講究的是長幼有序、男女有別的傳統禮儀，又比如天井包含了天地相應、天人合一的觀念。梁思成說: “實物得到保存，就意味著各時代所產生過的文化證據得到保存。”格局的調整不僅破壞了村落整體風貌，最可怕的是泯滅了傳統文化存在的證據。三是由于古建內落后的基礎設施已無法滿足日益增長的現代生活需求。在城市中工作的年經一代，當其有了一定積蓄后，便會對老宅進行修建，打造成與城市無異的生活方式。在衣錦還鄉的傳統心理促動下，大肆裝修現代化門面，滿足個人及家庭的虛榮心。而改造后涌現的鋼筋水泥，生活垃圾，污水，管線等，極大的破壞了傳統村落的自然環境。

最后是來自外來人口流動和農村人口空心化的雙重夾擊。在城鄉二元結構下，上海在經濟條件、自然環境、交通設施等各方面均占有優勢，吸引了大量外來人員來滬工作。據統計，2015年末，上海外來常住人口為981.65萬人，在常住人口中的占比達到68.4%。由于承受不起市中心的房屋租賃價格，外來人員往往會選擇居住在價格較為低廉的市郊地區，并且通常會選擇群租的方式來進一步降低成本。而上海傳統村落隨著市中心城區的發達也逐漸失去原先吸納農村剩余勞動力的能力，轉而成為外來人口的聚居地。據調查結果顯示，上海五村的外來人口比例相當高，其中最高的是下塘村，達到80%。外來人口的“寄居性”使其很難對本地傳統村落產生歷史感，也就很難形成村莊共同體意識，從而對傳統村落整體格局的保護有責任感。而另一方面則是村落人口空心化的趨勢，這在其他區域傳統村落中也是普遍情況。2015年，上海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超總人口的三成。老年群體因傳統家庭觀念的影響，更愿意將新的房屋留給子女，而自己住破舊的老宅。對于老年人而言，因為年長、缺乏技能而無力去保護古建筑，他們的文化素質普遍不高，保護意識也較弱。于是，上海大都市傳統村落的人口結構逐漸由外來人口加之老齡人口組成，比之其他區域傳統村落的人口結構更為復雜多變。

上海大都市傳統村落保護的對策和建議

目前來說大都市傳統村落保護的體量都不大，且擁有足夠好的物質條件和經濟基礎，理應做好傳統村落的保護工作。筆者認為可以從以下六個方面著手：

1.做好傳統村落保護宣傳工作

對于傳統村落風貌的破壞僅僅依靠政府的監督不能解決本質問題，關鍵在于如何發揮村民的內生力量。而喚醒這一力量的關鍵在于村民能夠認識到傳統村落保護與個人發展、乃至城市發展之間的重要關系。傳統村落保護的本質目的是為了提升村民的生活水平，為村民謀福利。所以傳統村落保護與村民追求舒適生活兩者間并不矛盾。傳統村落作為村民集體的共同財產，其創造的經濟效益為村民集體所共有。而傳統村落承載著城市的記憶，反映了城市的某個文化狀態，這些歷史積淀將轉化為巨大的經濟財富，從而推動城市的發展。所以說，保護與發展實則互為動力，政府必須加強宣傳、溝通和協調，彌合現代生活和傳統文化保護之間認識的矛盾。

2.加強傳統村落房屋租賃管理

對外來人員在歷史建筑內的群組現象，應針對傳統村落范圍內的出租房制定相應的管理制度。目前最大的問題是部分古建屬于私有產權，產權人可以隨意將房屋出租出去，相關部門無法對其進行管控。而產權人也缺乏租后的管理監督意識，既不查實外來人口的身份證件也不干預其對房屋內部的改造。所以，要解決此問題一是從私有產權人方面入手，要求傳統村落內的出租行為必須進行登記和相關許可證辦理。二是由相關部門來出面，一方面進一步加強監督和管理，不定期對傳統村落出租房進行排查，對外來人員的暫住證進行嚴格的審查和驗證。鼓勵村民對違法違規現象進行舉報，并給予一定的獎勵。另一方面則是加快產權收購的進程，說到底只有產權掌握在政府手中，才能更好對傳統村落的古建筑進行保護修復和管理。

3.完善傳統村落古建產權管理

對于產權難題，需要尋求一套行之有效的流程和規范。一是建立相關對應的管理機構，明確主管部門，確定各部門在傳統村落保護中的分工和權責。可以考慮在傳統村落的基層村委和區級政府設置專門管理傳統村落保護的工作崗位，由專業人士對古建筑修繕流程進行把控和執行。而這些部門則統一由市級單位管轄，以此既可統籌國家層面的法制法規，也可兼顧本地的實際情況。二是在市級層面擬定一套適合當地傳統村落產權管理的辦法措施，包括在產權置換中制定出適應當地經濟發展水平的補償制度，依據古建筑不同的等級、規模和保存完整度等客觀條件實行不同檔次的補償標準。三是對私有產權的范圍進行進一步明晰，包括一些模糊產權和無產權的情況。傳統村落由于歷史悠久，屬于私人產權的古建筑涉及的人員和家庭非常復雜，只有產權界定清楚，才能讓產權方明確自己的權限范圍，有利于政府部門提高管理效率。

4.擴展傳統村落保護資金渠道

對傳統村落保護存在的資金缺口，一是繼續加大政府投資，可以通過定期向社會集資的方式，設定專門的基金會以管理專向資金，并對大眾公布資金的來源與用途。二是應進一步完善傳統村落企業化管理進程。目前上海五村中已有三村成立了古鎮公司，這是市場經濟發展的趨勢，這一模式將景區的所有權和經營權分離，而資源保護權和開發權進行統一。問題在于這些古鎮公司的性質實則是政府行政事業單位，其資金來源有限，長期以來既缺乏保護資金也缺乏開發資金。古村落資源的無償使用，使其嚴重缺乏市場競爭力，制約了村落的發展水平。所以，為了加強古鎮公司的競爭力和管理能力，可以設置相應的退出程序，當現有公司經營不善后，允許社會新資本和企業將其取代。國家力量畢竟有限，大力吸納社會資本的參與，在制度上進行創新，才可能創造收益，從而解決資金難題。

5.發掘都市特色主打創意文化

由于上海傳統村落在物質遺產上的先天不足，以及都市土地資源的緊張，無法參照一般江南古鎮依靠規模龐大的古建筑作為文化開發的重點。所以，大都市傳統村落必須充分發掘都市特色，主打創意文化。首先，開發有上海特色的創意旅游項目。比如彭渡村可以從其獨特的建筑形式——絞圈房子入手，開發具有上海農村特色的農家樂。東南弄村可以從淞滬抗戰的歷史為抓手，開發紅色旅游或愛國主義教育。除了旅游外，大都市傳統村落應以非物質遺產為重點開發各類創意產品。上海五村非物質遺產的傳承連續時間平均超過一百年，每村均有一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這些元素都可以融入到創意產品中，使傳統村落從旅游景點演變為文化品牌。另外，大都市居民的文化休閑需求較大，文化體驗活動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青睞，比如開設傳統美食、工藝、或者戲曲的體驗課程。一方面推廣了傳統文化，一方面也為傳統文化的傳播者開辟了新的市場，形成了文化傳承的良性循環。

6.調動周邊景點資源聯合發展

大都市可以充分利用現有的旅游資源來拉動傳統村落的發展。一是可以將多個相鄰的景點貫穿起來，組合成幾日游的特色旅游路線。比如下塘村位于上海松江區，其地理位置非常優越，附近有佘山國家旅游度假區、辰山植物園、歡樂谷等著名景點，松江區境內還有多處風貌區以及浦南的采和溫泉等資源。這些景點的合理組合營銷，將有助于豐富和擴寬上海旅游現有的格局。二是以熱門旅游景點帶動附近傳統村落的旅游人氣，比如沔青村，其與迪士尼正門只有五公里，革新村與世博園區距離也較近，可以將迪士尼和世博園的游客資源注入到傳統村落，通過便捷的城市交通，使傳統村落成為參觀熱門景點后的休憩之地，大力發展傳統村落的特色民宿，形成完整的游宿一體化，更好地促進雙方的聯動發展。